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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宿凤山,臣求佳人君王诉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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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吱吱悠悠地走着,苟梓听着车外越来越热闹,不一会儿已经算得上嘈杂。马车拐了个弯,又渐渐安静下来,复往前走了一小段,终于停了。
“主子,到了。”车外传来李幕的声音。待车停稳,苟梓率先跳下车,恭恭敬敬地在车边站定。敬珏跟着下了车。待敬珏抬脚走在前,默默跟在身后的苟梓才敢正儿八经地端详这个地方。这是一家隐在巷子深处的饭庄,店面不大,门脸亦不豪华,立柱门楣皆是墨色,屋檐下挂着一块颇有些岁月的匾,上书“怀来饭庄”四个大字,笔笔苍劲有力,不过已经被风雨蚀得斑斑驳驳。
听见有人进来,趴在门边桌上打着瞌睡的掌柜眨巴眨巴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见是敬珏一行人,忙笑着迎了过来,“王公子,大年夜的没想着您还会过来。”
敬珏声音里带着笑,回道:“就惦记着您这儿的一口,家里饭吃着都不对味儿。”
掌柜领着敬珏到一张桌前坐下,一拍脑门,“您看我这地儿小,桌也小,还真坐不下您这么多人。要不拼桌?”
“不必麻烦了,分桌就行。”
“那好嘞,还是老菜色?”
“嗯。我带来朋友,记得多给量。”
“哎呀,哪回不是满满当当的。放心吧,一会儿让厨子到您面前做。”
苟梓看着敬珏和掌柜说得热络,环顾四周,无论桌椅还是杯碗都带着陈旧,因为是三十夜店里没几个人,三三两两坐着的也都是些粗汉子。没想到皇上竟是这种店的熟客,苟梓诧异极了。
“你们几个也都坐吧。”敬珏摆摆手,吩咐随行的几人。苟梓拉开椅子,正要和李幕同桌坐下的时候,就听敬珏的声音缓缓在背后响起:“你过来坐这儿。”
苟梓浅浅地行了个礼,挑了敬珏对面的位置坐下。喝了口店里备的茶,透着一股子枯树枝的苦涩味儿,苟梓心里一紧,悄悄抬眼看了看敬珏,却见敬珏细细品着茶水,泰然自若。
仿佛感觉到苟梓的疑惑,也不指望对方发问,敬珏径自解释道:“这儿的茶多少年都一个味儿,早习惯了。”
不一会儿,掌柜领着厨子模样的精瘦男子到了他们面前,看样子是来做饭的,可随手也只带了一盆火,一口锅,一把刀和一团面而已。苟梓面带疑惑看向敬珏,敬珏微微一笑,“看着。”
苟梓见男子的袖子挽到肘上,拿起湿手巾擦了擦光溜溜的头顶,伸手把面放在头上,左右两手皆持着刀,飞快地在面团上削起来,只看得见泛着青白光的影子仿佛贴着头皮来回闪动。刚出刀时,苟梓看着刀差点顺厨子的脑门滑下来,惊出一身冷汗。不一会儿,飞舞在空中和锅里的皆是四五寸长的面条,宽窄薄厚皆一致,一手好刀工看得精于刀剑的御前侍卫也不由拍手叫好。
掌柜面带得意介绍起来:“我们店里的刀削面可正宗。这东西啊讲究的是一根落锅里,一根飞空中,一根刚出刀。你看,是不是正好?”
一会儿,几碗盖满咸香足味的卤子,又搁了两大块烧肉,热气腾腾的面就上了桌。苟梓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细嚼慢咽吃惯了米饭,对着油乎乎的一碗拇指宽的面条也慢慢咬断,细细品了起来。
吃了片刻,苟梓感觉到有视线钉在他的身上,抬头正对敬珏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敬珏对着苟梓,端着碗大口大口把面条拨到嘴里。苟梓明白,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摆明了是在鄙视他。苟梓差点没忍住一眼瞪过去,虽然最后还是没胆子做,但总觉得周身的气压在那一刻轻松许多。
苟梓一赌气,也学着敬珏的样子往嘴里塞,谁知一不小心竟噎住了。敬珏看着苟梓梗着脖子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递了杯茶。苟梓也顾不得合不合礼仪,接过茶杯就大口喝了起来。
敬珏看着苟梓,笑意直往心尖上涌。一直冲自己摆副畏惧样子,让人憋气的苟梓如今露出自己未曾见过的孩童摸样,真真好笑。一时间敬珏觉得自己离苟梓近了一些,从内心快乐起来。
苟梓缓过劲,先谢过皇上,又好奇地问道:“这刀削面是哪的东西,我以前可没吃过。”
这下轮到敬珏惊讶了,挑眉道:“梁子彦没说过吗?这可是怀州名产。你看店名,怀来饭庄,这里的菜色都是怀州来的,别看这地方偏,可是开了好多代了。”
然后敬珏忽然沉默下来,他看着漂着油花的碗,仿佛陷入温馨的回忆,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最初还是六七岁时母亲带着来的。”
苟梓一怔,脑中浮现出四个大字:皇族秘史。这怕不是一个外臣该听的吧。看着敬珏身后坐着的李幕,苟梓抛出一个求助的神情:你快来说皇上时辰到了,让他回宫啊。
李幕看着满脸焦急的苟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耸耸肩:啥?
敬珏没有抬头,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听吧,不会怪罪你的。”
苟梓心下一凛,刚才的动作被发现了。皇上都发话了,做臣子的也只得硬着头皮点点头,应声是。
敬珏没理会苟梓,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母亲是在怀州出生的。直到十四岁随外公进京才离了怀州。母亲是军营里长大的女子,最好这些粗犷的东西。在怀州不拘小节惯了,进了京也是一个人跑,谁知道竟找到这家馆子,还恰好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六岁时候,有次母亲带我偷偷溜出家,到了这儿。虽然回去之后被罚得厉害,可是在我记忆中那天的母亲最快活。等我十五离了家,自己就总来这儿,可惜母亲是一次没来过了。上次一离京就是五年,回来之后忙着站稳脚,前段日子闲下来才有机会来这儿吃上一顿,还好这地方还在,味道也没变。”
整个故事很简单,苟梓看着讲完故事的皇上抬起头露出笑容,可是怎么看,那温暖的笑里都带着微微的苦。苟梓心里暗暗安慰自己:没关系,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边想着,边端起大碗,“主子,您教我怎么吃吧。”
敬珏愣住,随即望着苟梓。苟梓跟着敬珏呼噜呼噜地把面往嘴里塞,直到两腮都鼓鼓的。
然后看着彼此,两人都笑了。
晃神间,苟梓感觉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一切都消失了,没有身份的尊卑,没有繁复的礼数,眼前的男子还是住在屿县自家小院那个温文尔雅的王玉,自己此生第一个知己。
出了怀来饭庄,无论是敬珏还是苟梓,心情都比刚出宫那会儿畅快许多。
“主子,往下咱们去哪?”隔着车帘,李幕的声音传了进来。刚在车里坐定准备好打道回府的苟梓闻言抬起头,皇上还不回宫吗?
敬珏的目光从苟梓身上掠过,转过头,仿佛看着赶车的李幕,说道:“去凤山吧,找个离梧桐寺的地方住下。”说罢,又回过头来。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苟梓低头看着自己模糊不清的手指,听着马车车轮在解冻的硬土上碾过的声音。
“苟梓,明早和一起去梧桐寺上柱香,不妨事吧?”
敬珏的嗓音在黑暗中突兀地飘来,苟梓点点头,“是。”
苟梓从未在深夜出过城。本以为这时间要用令牌才出得了京,谁知临近南城门,马蹄嗒嗒声反倒越发密集了。苟梓偷偷瞧了敬珏一眼,发现他正在闭目养神,就悄悄地掀起窗帘的一角。不远处已能看到南城门,黑黢黢的矗立在众人面前,上悬数十盏大红灯笼,庄严中带着喜庆。城门大开,两队守卫精神抖擞地站在道路两侧。苟梓前面排着密密的队伍,身后还有车马从几条岔道纷纷涌来。
敬珏睁开眼,车外的灯光穿过掀起的帘角投到他的脸上,表情无比柔和。“据说梧桐寺新年的晨香最灵,都赶着出城领签子,辰时上香。”
苟梓放下帘子,回过头,一脸疑惑地问道:“您信鬼神之说吗?”苟梓本以为骄傲的陛下对这种事定是不以为然,没想到也会和一般百姓凑凑热闹。
“虽然我更习惯相信自己,但是有所寄托也不是件坏事。我手中握着天下,却无论如何也管不得天上的事,比如说希望故去之人安康,希望新年风调雨顺,就只能祈望神灵眷顾了。”
车已停了半晌,京城的守卫正一辆辆盘查过去,再一辆辆放行。看着不知何时才能轮到自己的队伍,苟梓叹了口气,“您不必这么辛苦的。”词句间若有所指。
敬珏明了地笑了,“都说心诚则灵,其实是心诚才可能会灵吧。若是现在动了权力,怕是不但菩萨不保佑,还会天怒人怨。”
马车到达梧桐寺正是子夜。从长霄宫四角的铜钟起,丰都城内大大小小的钟都渐渐敲响,辞旧迎新的钟声一时间响彻天地间,就连城外西南的凤山都听得清清楚楚。梧桐寺也敲起铜钟,听着震耳欲聋的声音,苟梓不由感慨万千,啊,已经是新的一年了。敬珏的天下,进入了第四个年头。
敬珏领到一早上香的签子,已是丑时。附近的客栈都住满了人,可怜大成的皇帝陛下在天子脚下竟找不到一席可容自己住一夜的地方。苟梓忍不住扶额叹息,看来陛下也是第一次来啊,不提前做好准备就冒然往人堆里扎是在是太愚蠢了。
一行人晃荡半天访遍客栈依然无果之后,李幕请示过敬珏,找了一户寻常人家,掏出五两银子,请人家帮忙安排两个房间。当家人拉着妇人到一旁商量,又细细打量他们半晌,见几个人带着贵气又看不出丝毫恶意,就热热情情地收出屋子来。这家有三个孩子,刚刚一直躲在屋里,见爹娘冲他们招手,才一溜烟跑了出来。
苟梓默默站在门口看着和乐融融地五口之家。孩子们点了爆竹,听着噼噼啪啪的声响,高兴地又叫又跳。他们的爹娘依偎着,看着孩子的眼中充满了柔柔的爱意。苟梓抬头望了望高处依稀有个轮廓的梧桐寺,想起了白苏。她现在该回了醉花坊吧?想到她今夜不知在哪位大人的府上强颜欢笑,苟梓就觉得胸口闷闷地疼。他回头看看仍亮着灯的客房,几番转身回头、犹豫不觉之后,终于狠狠握了握拳,仿佛做了无比重要的决定。苟梓正要第三次转身,就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敬珏立在窗边,平静地注视着一身淡淡忧愁,进退难决的苟梓。不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伸手推开门,“你进来。”
敬珏看着在对面站立着的人,欲言又止,无比气闷。刚才不是好好的,怎么一会儿成这样了?敬珏听着耳边时不时传来的爆竹声,一阵烦躁。“苟梓。”他低低却重重地唤了一声,“你有事要说?”
苟梓一愣,随即苦笑:原来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咬咬牙,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撞得膝盖生疼。
敬珏有点发懵,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他听着苟梓故意压低的,坚定却莫名其妙含着惭愧的声音传进耳朵。
“臣想求一道恩旨。”
敬珏不由好奇地挑眉,“什么恩旨至于摆开这么大架势?”
“臣想要一个人。”
敬珏愕然,不由失笑,“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官妓。”
敬珏的笑容冻结在脸上,心里被重重锤了一下。久久看着那个人的头顶,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你先起来吧,容朕想想。”
他看着随着自己的拒绝而全身紧绷的苟梓,胸口一阵阵抽痛,怎么止都止不住。
天已经非常非常晚了,院子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屋里摇曳着微弱的烛光,敬珏在忽明忽暗中转头望向纸糊的窗子,他很想和人说说话。他知道苟梓还在背后站着,静静地等着他的批准,告退去李幕那边睡上两个时辰。可是鬼使神差地,他淡淡地背对着苟梓说了句留下。他感觉到苟梓整个人从骨子里发出不安和失望,浑身僵硬,却恭敬地行了个礼。
苟梓从一旁木板上抽出被子和枕头,静悄悄地铺在地上。他以为自己的请求有违律法,惹了皇上不快,抬头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的皇上,小心翼翼地说道:“主子,不早了。”
见敬珏和衣躺下,苟梓熄了灯也钻进了被窝。天很冷,冷到被子发硬,可是苟梓却能嗅到刚刚晒不过久,还依稀残留着的太阳的味道。他突然眼睛发酸。苟梓紧紧被子,悄悄用袖角擦擦眼角,然后闭上眼睛。
“苟梓,你想要的人是你画上的女子吧?”
熟悉的声音低低地传进飘进苟梓有些发白的脑海,他一激灵,醒了过来。“是她。”想起那日被皇上毁了的画,苟梓的声音不由沉下几分。
“我的母妃是北方军营里长大的女儿。”
苟梓沉默不语,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说这些,反正早些时候已经听了那么多,若真有一天要掉脑袋也不差这几句。
不知敬珏有没有猜到苟梓的想法,总之他继续说了下去。“母妃和我是最不受先皇喜欢的。我曾想过,若不是因为外公的缘故,钟情于金丝雀的先皇绝不会娶骨子里如野马般的母妃。八岁的时候,吉罗国的使臣进贡了我们从未见过的月季。母妃很喜欢,我每日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才能把这花送给母妃。结果那年先皇生辰,我做的对子是所有兄弟里最好的,我便要了那花做赏赐,先皇亲自赐名金玉美人。金玉美人是属于母妃的。”
黑暗中苟梓看不到敬珏的表情,亦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半晌道:“苟梓知错。”
敬珏轻轻地笑出声,“你有什么错呢。母妃曾悄悄送我一方虎形镇纸,告诫我为人主切忌喜怒无常,杀伐无道。所以错的是我。”
苟梓没作声。他静静等着皇上继续说下去,可是皇上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不再出声。好像过了很久,终苟梓受不住梦境的诱惑,沉沉地睡去了。
这夜十分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爆竹的声音,噼啪——在天际炸出回声。沉稳而缓慢的呼吸依着节奏,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窗外似乎微微有光,照得屋内隐隐约约看出轮廓。
敬珏无梦,只因一直睁着眼。下了地,看着苟梓因为冷而不知不觉缩成一个团,他伸手推了推苟梓,苟梓只是轻轻哼了两声,往上拽了拽被子。敬珏感觉头痛,可是却乐了,他伸手碰了碰苟梓的脸,冰凉冰凉的。敬珏叹口气,明明冷得厉害竟还能睡得这么沉。皱着眉犹豫了片刻,敬珏终还是弯腰一把抱起苟梓。
敬珏本以为苟梓和许多瘦削的男子一样,看起来很瘦,事实上肌理分明颇有重量。没想到苟梓其实很轻,抱在怀里跟女人差不多分量,难怪那么怕冷,穿起衣服也逛逛荡荡的。
把苟梓轻轻放在床的内侧,压上两床被子,掖紧了被角,敬珏才爬上床。两人之间搁了约莫两寸的距离,风直往里灌。敬珏伸手把横跨在缝隙上的被子往下按了按,才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感觉苟梓舒服得在被沿上蹭了又蹭。
敬珏悄悄打量着苟梓的睡脸,黑漆漆地看不真切,只觉得无防备的像个孩子。他一直以为他是君,苟梓是臣,苟梓的线就可以一直紧紧拽在他的手里,只是他没想到他想掌握的远比他所能掌握的要多。看到苟梓和梁子彦谈笑风生,他会恼怒;本以为正常不过,谁知听苟梓请旨欲娶一官妓,原本自打母妃薨逝,便离自己遥不可及的情感激荡,却像重锤一样闷闷地砸在心口。敬珏终于有了别的预感。大成男风虽不盛行,但也常听闻何处新修了男风馆,哪位达官贵人接了男子入府。但是看着在自己身边沉沉睡着的男子,敬珏异常清楚,此刻自己的情绪并非欢馆里狎玩男倌,或是豢养男宠那般轻浮,而且正经得让自己忍不住颤栗的感情。
一夜之间,先是承认对苟梓的占有欲,进而意识到自己对他抱着龙阳断袖之情,这年除夕,敬珏突然有些疲惫。他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又缓缓呼出。没有恶心、难堪的情绪,甚至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感到意外就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只是有些悲凉,在这样才动了情,就被对方告知已有意中人的情形,也不过是悲凉罢了。
敬珏劝慰自己:他不过是苟梓感情上的过客,还不如梁子彦来的重要。苟梓总会有亲密的女子,然后成亲生子,幸福完美地生活在一起。这是注定好了的,就算不是这个女子,也会有另一个人。而自己的存在,不过是帝王,一个连苟梓的忠诚都得不到的帝王。想到这儿,敬珏竟释然了,他并没有不忿,只是有些许失落。
苟梓醒来的时候,惊悚地发现自己眼前赫然出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那人的睫毛微微颤抖,似乎要醒了。苟梓赶紧闭上眼假装睡着。
敬珏看着脸色青白的苟梓,面无表情地下了床。待敬珏出了屋,苟梓也悄悄起来。边哆哆嗦嗦地理着发髻,边想:和皇上同榻该是死罪吧?为这个交待了一辈子太不划算了。苟梓不敢考虑昨晚他是怎么跑到“龙床”上的。他打算看皇上脸色不对就立马跪下请罪,谁知敬珏面色如常,直到梧桐寺也没提昨晚的事。
大年初一天很晴朗,随着晨光慈爱地洒遍大地,辰时,梧桐寺新年第一天燃晨香的祭典也开始了。寺院里人很多,敬珏一行人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被冻得通红的脸上都带着虔诚和对新的一年的无限憧憬。
古朴庄重的香炉燃着散发着神秘香气的香柱,梧桐寺的僧人盘坐在蒲团上,随着木鱼的节奏,唱诵着佛经。苟梓微微侧头打量跪在蒲团上祈愿的敬珏的侧脸,眉眼、鼻子、嘴唇,线条柔和。
苟梓忽然想起屿县的百姓为了生存在堤坝上田地间辛勤劳作的样子,那时作为县令的自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护这些人。或许看着这些卑微却对生活充满期待的身影,皇上也是这种感觉吧,不然此刻的表情怎会如菩萨般慈悲温和。
伴随着马蹄嗒嗒声和车轮声,一行人终还是回了宫。苟梓在崇武门外向敬珏告别。敬珏从跪着的苟梓身边擦身而过,丢下淡淡一句话:朕准了。初七去教坊司脱籍领人吧。
苟梓愣住了,他突然觉得嗓子发堵,竟说不出话来。直到敬珏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崇武门内,才重重磕了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