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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复除夕,无缘佳人惶恐与君游 ...

  •   苟梓想起那个人的时候,正在吏部办公。

      自送走孩子,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九月初九之前的规律与平静。醒来后赖会儿床去吏部衙门,傍晚时候回家和徐贤徐良吃饭,然后看书就寝。到梁子彦那儿串过两次门子喝茶打诨,前几日休沐和白苏去梧桐庙里上了香。

      想起梧桐庙,苟梓悄悄摸了摸缝在官服内侧的平安符,又抬手拿待处理的文书。嗯?苟梓傻了眼,手下是微凉的木头,书案左侧空无一物。再扭头看看右侧,不对头,大大的不对头。坐在苟梓一旁的宋干事看上司一头雾水,差点掬一把同情泪,受尚书大人长期压迫的苟侍中难得一日清闲竟觉得不适应了么。

      小宋整理着批阅过的文书,试探着问道:“大人,您忘了么?”

      小宋欲言又止,苟梓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宋干事是个很好的属下,办事勤奋认真又会察言观色,唯独包打听的热情令苟梓无福消受。好在小宋知分寸,苟梓也不忍扼杀他的爱好,就随他去了。“忘了什么?”

      小宋大惊小怪看着苟梓,“不会吧,苟大人!”

      苟梓看小宋一脸神秘,就老老实实地等他贴近了耳朵。“今天殷大人随皇上去西山皇陵了。后日蕙太后娘娘移棺。其他几位大人如果知道您忘了,又该成把柄了。”

      苟梓低低嗯了一声,抱来阅过的文书,翻开一本重新看起来。

      苟梓升了侍中,日子却越发不轻松。吏部共有四个侍中,每日堆在苟梓案头的文书竟是两人份。殷尚书美其名曰:年轻人应该多磨练磨练以后才好为皇上效力。小宋每每撇嘴,其中真意难与外人道也。反看苟梓倒不甚在意。

      皇上携重臣去了西山,朝中的事似乎一下子少了许多。苟梓已经堕落到每天有半日可以闲闲地看着窗外发呆。

      初十,苟梓望着阴沉了整整一日终于忍不住发泄出满腔悲伤的天空,兀自猜测起八十里之外的那个人,现在会是怎样的表情。他看着窗外淅淅沥沥地雨丝,想起萧瑟的山林,残破的庙前,对着一捧黄土,发僵的身躯和无助的嗓音,苟梓胸口不禁疼起来。他随即暗笑,敬珏是那样一个自信自傲的帝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自己去同情吗?那次,怕是万中无一的意外吧,他怎么容得自己在臣子面前脆弱。苟梓这么告诉自己,可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疼久久地堆在那儿,不扰人不碍事,却甩不掉脱不开。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十月二十五日皇上归京,才终于被繁忙淹没。

      苟梓陷入水深火热后,才恍然大悟:政事不是减半,而是堆积啊。曾经当猛男用,如今当畜生用的苟侍中每日忙得焦头烂额,闲暇时总要望着长霄宫腹诽一番,全然无视余下三位前辈的清闲,他认为那位是罪魁祸首,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苟大人分得可清楚。

      那天,处理完遗留问题的苟大人神清气爽地一摔笔,扶着直不起来的腰回家去也。谁知刚出吏部,一熟人就直直迎了上来,“苟大人,咱家可好久没见您了。”

      苟梓一想,可不,从年初就没见过了。作个揖,道:“让李公公久等了,敢问有何事?”
      李顺儿笑眯眯地回答道:“皇上在御书房,召你入宫。”

      苟梓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恍然大悟了。莫非是为了之前恩科的事?还以为皇上把这事忘了,没想到还真守着三月之期。

      苟梓随李顺儿进了宫。现在的苟梓已任正三品侍中,堂堂正正走了贞武门左侧的拱门。到了御书房,苟梓发现除了敬珏,还有敬珏的第一心腹内阁大学士周文行,甚至右相左相亦在内。

      苟梓行礼,敬珏叫了平身,又示意他在周文行南侧的位置坐下。“苟梓,你猜到朕为什么召你来了么?”

      苟梓低头,“恕臣愚钝,臣不知。”

      “你倒是忘性大。”敬珏淡淡地抱怨一句,也没真的见怪。“上次恩科的事,三个月期限已到,朕给你机会。若能让朕和三位爱卿满意,朕就废祖荫。”

      苟梓站起来,躬身行礼谢恩,就着姿势陈述开。

      敬珏静静地看着眼前口若悬河的男人。无论是姿态和语气都摆成了最不可能激怒帝王的谦卑恭敬。言辞得体,不激进不怯懦,字字珠玑直中要害,却隐去了只要一点儿就足以要了他脑袋的咄咄逼人。苟梓说完之后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回答完毕的苟梓眉目下垂,静静等待君王的答复。

      无论是苟梓说的话,还是苟梓的仪态,都令敬珏眼中不由划过一丝激赏。可是之后,竟多了连他自己都不禁疑惑的怅然若失。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苟梓看着华灯初上的长霄宫,心下茫然。刚才圣上思量片刻,并未当即答复。他不是没看见贺大人凌大人满眼的诧异和不赞同,就连周文行都默不作声。靠着祖上积德入了恩科,不经科举选拔得了高位,这类人在前朝就常显祸害,但是今朝开国近百年依旧沿用,敬珏真能废除了吗?七月的时候,明明无比坚信,如今却由不得不动摇。决定权纵然在高高在上那一人手里,可两位堂堂一品大员的意见,还是比自己一个侍中有力得多。

      苟梓脑子发晕,他走在灯火辉煌的宫道,苦笑出声。自己批阅好殷尚书交给自己的文书不就是尽了职责么?他明明不是心系天下之人,可是想起六口之家幼子尚且饥饿得哇哇大哭,还是会觉得揪心。苟梓迷迷茫茫地出了宫,回了家,半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难成眠,自打定康十七年入朝,这大概是第一次苟梓希望自己的地位可以更高一些。

      元惠三年不知不觉中只剩下个尾巴尖。腊月二十六封笔,大成的官员们也休了假。

      年间的,青楼楚馆过晌午就摆起摊子,弹弹琴唱唱小曲,赚些胭脂水粉钱。苟梓一早就去了趟醉花坊。苟梓如今在醉花坊也是熟客,虽然次次白天来,次次不花一文钱,但好歹是摇钱树白苏姑娘看中的人,小童不殷勤倒也不敢怠慢,懒洋洋地引着去了白苏的小楼。白苏还没梳洗完毕,苟梓端端正正地坐在花厅里候着。

      说起来苟梓虽不富裕,也不是小气之人,但在白苏身上,除了送些不甚名贵的首饰玩物,竟不肯花半点钱。梁子彦也不解,某日便开口问了苟梓。苟梓非常认真地告诉梁子彦,白苏是他倾心之人,不是妓寮里卖笑的女子,他不会用带着臭气的花酒钱污了白苏。子彦笑他缺心眼儿,苟梓还和子彦恼了几日,直到子彦上门诚诚恳恳道了歉,才算消气。

      苟梓见白苏穿着素色的冬衣从楼上缓缓下来,忙起了身。“白姑娘,在下叨扰了。”
      白苏温柔一笑,“苟大人肯来看奴家,奴家已不胜感激,哪里说得上叨扰。”伸手捻起茶壶,给苟梓倒上一杯茶,问道,“不知苟大人这么早来我这儿有什么事?”
      苟梓脸一红,“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除夕时候有空么?梁大人那里置办了些爆竹,想邀你一起守岁。”
      “奴家谢过大人了。不过除夕时候,有人请奴家去府上弹琴助兴,怕是不能和您一道了。”
      苟梓失望地嗯了一声,看着一脸平静的白苏,心中苦涩。

      三十晚上,苟梓照例入宫赴宴。这次他的座位比去年往前了一大块。苟梓抬头看着坐在最上面的那个人,他已经能隐约看见那人是在说着,那人是在笑着。不过他没发现,他转头和旁人说笑的时候,上面那人正在看他。

      如今的苟梓就像天生做官的料,泰然自若地应对着周遭攀谈,游刃有余。敬珏看着苟梓打着哈哈,端起茶杯和别人的酒杯对碰。他已不像去年那样来者不拒,喝个天昏地暗,险些冻死在宫里。去年还僵硬不耐的脸,此刻已时时带着笑。他的表情是那么从容,一年时间他变得和一般的京官一样圆滑。

      敬珏的手握着酒杯,微微用力。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何怅然若失了。苟梓让他觉得陌生,除了偶尔表现出来的憨直倔强,眼前的苟梓竟让他看不出原来的影子。这一刻,敬珏终于承认,对于苟梓,自己不单单是上了点儿心这么简单。他在意苟梓,超出预料。在意那个刚见面就对他真心相待的县令,那个胆大包天给自己读奏折的御前文书,那个在明德花园醉得一塌糊涂的侍郎,那个敢劝慰一个君王的侍中。端起酒盅仰头把酒灌肚,直直浇在喉咙上,一阵火辣辣。

      敬珏招手,钱德雍躬身。钱德雍直起身,重重咳了一声,整个安和殿从御座开始由近及远慢慢安静下来。众臣起身,君王举杯说了吉祥话,又勉励阶下众人一番,连饮三杯算是完成了仪式,之后便退席了。

      敬珏离开之后,整个宫宴霎时火热起来。眼生的小宫监来传话的时候,苟梓正和梁子彦还有两个刚认识的礼部官员聊得热络。小宫监附耳低低说了句什么,苟梓愣住了,他带着满脸狐疑和三人道了歉,跟在小宫监身后匆匆离了席。

      三十夜的长霄宫依旧庄严肃穆,却多了份年味儿。墨色漆器的大门上贴了大红的对子,安和殿喧闹的乐声和谈笑声从身后传来,久久不绝于耳。苟梓打量着两侧的景物,明了他们走的是崇武门的方向。崇武门离车马仓较近,之前进宫有几回走的是崇武门。苟梓心下纳闷,这是要出宫吗?

      快到崇武门的时候,苟梓看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四周围着几个人。借着灯光看过去,苟梓发现都是熟脸。其中一人看见苟梓,赶忙迎了上来,“苟大人,您可来了。皇上等您好一段时间了。”

      苟梓看着李顺儿那张一直带着笑的脸,叹口气,早该想到的。他理理衣袍,在马车外行了个礼,“臣苟梓参见皇上。让皇上久等,臣罪该万死。”

      敬珏坐在车里,听着苟梓的声音一时间竟有些开心。“起来吧,上车。”

      苟梓一惊,臣子和君王同乘一辆马车,这也太骇人听闻了。“臣不敢越矩。”
      听着苟梓规规矩矩的回答,敬珏突然觉得憋气。“让你上来就上来,哪儿那么多废话!”话语中隐隐含着薄怒,苟梓吓了一跳,正要往下跪就看见车帘的一角被撩起来,敬珏带着不耐的脸出现在苟梓眼前。“上来。”

      苟梓没胆子再坚持,复行一礼,跨上马车。

      敬珏靠在一侧的软垫上,冷冷地看着苟梓挤在对面的一个角落。 “马车被你压歪了。”

      皇上突然开口,正在发呆的苟梓一激灵,好像真的有点偏,摸摸鼻子,尴尬地往中间挪了挪。

      苟梓虽然坐到了自己对面,可还是狠狠往后缩,后背紧紧贴在车壁上。敬珏睨着平日里和梁子彦谈笑风生的苟梓,心中不由升起挫败感。他掀起挡着车窗的厚布帘,冷风呼呼地直往里灌。

      看着车外万家灯火,敬珏黯然。他有不少亲信,敬他畏他忠于他,可苟梓偏偏不一样。自小生在皇家的自己,苟梓是二十九年来唯一曾视自己为知己的人。越和苟梓相处,自己就越无法满足主仆的关系,脱离了最初的设定,甚至不切实际地奢望苟梓能像对梁子彦一样对他。敬珏悲凉地意识到,如今,自己只能绑着苟梓出宫同游,假装这样苟梓就能离他近一些。当然,这份孩子气的念头他是不会让苟梓知道的。

      扭头瞥了一眼车内,那家伙正在瑟瑟发抖。敬珏叹了口气,合上帘子,苟梓畏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复除夕,无缘佳人惶恐与君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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