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逢大雨，君王侍中残屋化干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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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事实上也不敢当不欢而散，不过皇上怒极甩下一室寒霜拂袖而去，大臣跪地独自承受敢怒不敢言罢了。总之，自那天起敬珏就再没见过苟梓，苟梓也只是从上司那里间接接收着敬珏的命令，默默当着吏部侍郎。
根据吏部呈交上来的渎职劣绩、贪赃枉法的名册，大成的官吏又来了一次小规模换血。这种人员变动年年有之，并不会引起震荡，从地方到京城，精神抖索坐等升官一展拳脚者有之，大感不妙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者亦有之，总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到了八月底，元惠三年的官吏清理结束，随着几道圣旨，十数人落马，就此惨惨淡淡在官场的大舞台上鞠躬谢幕。昨日还张扬跋扈的今日就销声匿迹，这种戏码身在仕途的众人早已司空见惯，至多叹一句运气不好或者多行不义必自毙，若是关系近的可能还会哀悼几声之后悄悄庆幸自己藏得巧妙。但今年人们多了一个话题可以议论纷纷——吏部刚从侍郎升至侍中的苟梓是个狠角色，决计不能栽到他手里。
正月初二拜访过苟梓的那群人里，有两位大人如今身在狱中，可谓难兄难弟，铁了心要把苟梓拖下水，寻死觅活硬是一纸文书告了“御状”。直到行刑那日，李顺儿贴耳悄悄说了句苟大人把钱充国库了，才不由仰天长叹苟梓你不仅是个狠角色更是个阴角色，谁料还未出声头已落了地。其实，你我都知道，苟梓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倒是苟梓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令人侧目。捧着升迁的圣旨，也不过暗自思忖皇上这算打一棍子给一个枣吗？君王的本事果然了得。所以说，苟梓其实是一个挺记仇的人，特别是对手强大到让他无能为力，更让他一口恶气郁结于心久久发散不出。
说来也快，日子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九月初九。自打升了吏部侍中，苟梓发觉除了公务，自己官面上的应酬也越来越多了起来，就连休沐都不得闲。然而令苟梓诧异的是，自己虽不喜欢，但也不再厌恶跪拜叩首繁复的礼节，掐指一算，原来进京竟已一年，慢慢的都习惯了。
重阳节定要找个清净的地方自己过，这是苟梓老早就想好的。成朝的重阳节是官定休沐，一早苟梓就带上一壶清水，一叠点心，一本书登高去了。
那日天气极妙，秋高气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切形容秋日美好的辞藻都可以献给这一日。苟梓出了城，逆着人群一路向东。丰都两面环山，西有西山，乃兵家重地。西南有凤山，山上有一梧桐寺，求神拜佛甚灵，求签解签甚准，因而香火极旺，重阳这日人们多往那里去。而苟梓本就是为了图清净，故选了东南的一座小山。
可满心欢喜的苟梓怎么也想不明白，没半点迹象的天怎么会在自己刚刚选好一棵树，拿出点心，打开水壶，翻开书的时候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狂风大作，眼看着雨点就噼里啪啦往下掉呢？
顺着原路向山下一溜烟小跑，循着记忆终究找到了一处废弃已久的破庙。身上已经半湿的苟梓正欣欣然打算一个箭步钻进庙里，庙门那边突然出现几个人。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那人，苟梓慢慢睁大眼，大不敬地无语问苍天，自己和皇帝陛下为何如此有缘。敬珏也愣住了，原来京城这么小。想着这山里没什么人，谁料到竟遇见如此熟的一个熟人。一时间，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苟梓虽忍不住面露菜色，但见了敬珏还是潜意识要往下跪。敬珏忙出声叫住苟梓，雨越来越大一跪一起衣服该湿透了，还是先进去吧。进了破庙，与敬珏同行的张桓李幕率先把墙边堆着的干草搬到中间，打算生堆火暖暖身子烤烤衣服。九月雨寒，容易害病，那位主子一人之身可是关系天下，马虎不得。
庙外大雨滂沱，硕大的雨点倾倒般哗啦哗啦地砸在地上，杂乱无章的节奏震得人耳朵都发疼。四人围着火堆坐着。庙里阴冷阴冷的，苟梓坐在带着潮气的地上，全身发抖。敬珏看着火堆，眼里只有火苗随着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扭动跳跃。张桓和李幕纵使烤着火，也一脸戒备。
苟梓悄悄看着被火光映得面脸通红的敬珏，对方大概也想到上次书房的事了吧，透着别扭的表情不太好看。苟梓虽不痛快，但身为臣子还是要讲礼数的，总该说些话。
正琢磨着话题，敬珏倒先开了口。“来登高的？”
“嗯，是啊。……小的……觉着这山风景不错……”苟梓垂着眉眼恭敬地答道。说臣觉得皇上是微服出巡不能漏了身份，说我又失礼了，何况前些日子皇上刚发过脾气，还是谨慎些好。谁料小的一出口，众人皆一抖。看着敬珏一脸玩味，苟梓赧然，皇帝陛下心里一定在偷笑。
“您也是来登高的？”
“这里清静。”
苟梓抬眼，他在皇帝平静威严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寂寞。敬珏的表情时常无懈可击，严肃时高高在上令人不可近视，发怒时清汤白水的一个眼神让人瑟瑟发抖。或许屿县几日有太多肆意，苟梓隐约能抓住这些情绪背后暗藏的蛛丝马迹。
长霄宫里只有卑躬屈膝，却难求一颗真心。身为君王独占数不尽的朱红墙青灰瓦，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所以宁可求个清静，也不愿满眼虚假了么？苟梓暗自猜测。然后蓦地想起昨日才见过的贴心的白苏，心里甜滋滋的。陛下也该找个贴心人儿了吧。
苟梓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于是四个人再度默不出声，庙里静的吓人，只有干草在火里烧出火星，发出噼啪的声响。
苟梓觉得有些不自在，人一旦不自在，感觉就会变得特别灵敏。苟梓听着耳边似有别的响动，他看见张桓李幕的手不动声色地挪到剑柄上，想必也是听到了。他站起身，在敬珏的注视下，沿着声音往残破的泥佛背后走去。敬珏示意李幕。李幕会意，走到苟梓前面，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
佛像背后也堆着一堆干草，苟梓仿佛听见了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有人压抑着声音低低咳了起来，好像捂着嘴。李幕喝了一声，用剑鞘挑开干草。然后苟梓愣住了。
草堆下面有人蜷缩着，明明是九月，却穿着盛夏时的单衣。那是一个老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老人面容枯槁，眼眶凹陷，意识迷离，那孩子轻轻掩着他的嘴，他咳得厉害，全身微微抽搐。孩子的头发肮脏地结成一团，满脸脏污看不清面容，他狠狠地颤抖着，说不出是因为冷还是害怕，只有那双亮晶晶的眼，带着戒备愤怒还有毫无威慑力的警告，他像一只凶猛的小兽，在看到苟梓和李幕的那一刻，张牙舞爪地护在老人身前。
苟梓皱了眉，转身回到火堆前，他看着一脸疑问的敬珏问道：“主子，佛像后面有位老人家，还有个孩子，老人家病得很重，能不能让他们过来烤烤火？”
敬珏点点头，“张桓你也过去帮忙。”
苟梓向老人伸出手，孩子却冲着他们踢打起来，“你们这些混蛋，不许过来！”
李幕上前抓住孩子，苟梓招呼张桓，一边扶起老人，一边对孩子说道：“老人家病的很重，你们先过来，这里有火。”
孩子的身子依旧透着戒备，但动作渐渐放缓，他眼圈发红，嘴一瘪一瘪的，却抑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苟梓盘坐着，让老人枕在自己腿上，拿出水壶倒了一小杯水，小心翼翼地喂进老人嘴里。
“他是你爷爷？”敬珏开口道。
孩子点了点头，终还是没忍住，大放声大哭。“你们……是……坏……坏人。烧了我们的干草……今晚爷爷没被子盖了……”
敬珏看着噼啪舞动着的火苗，半晌无言。
老人抖得更厉害了，苟梓甚至听得到他上牙磕到下牙的声音。苟梓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敬珏看苟梓伸手解着衣扣，出言喝道：“慢着。”
苟梓抬头，不顾冲没冲撞圣上，明显地带着一脸不满。
敬珏叹了口气，“你一个文人，身子那么差又怕冷，还装什么好汉。”说罢，就把自己的外衫抛到苟梓脚边，“用这个。”
苟梓大吃一惊，呆愣地看着脚边上好云锦做的袍子，直到张桓李幕边连声说着使不得，边往下拽自己的衣服，才清醒过来。
敬珏冲他们摆摆手，“不妨事，我穿得比你们厚，少一件不碍事。况且我身子不比你们两个弱。”两人又劝，见敬珏绷了脸，才一脸担忧地默默坐回火边。苟梓看着盖在老人身上的华服，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这场雨比他们想象中下的要久。庙里六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老人间或低低的咳声。忽然咕噜噜的一阵响声打破了沉静，苟梓看着眼带羞涩的孩子，笑了。他伸手拿出有些潮湿的点心递给孩子，“吃吧。”
孩子也不客气，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发现是带馅的，就小心翼翼地把馅儿抠出来，往老人嘴里喂。
“你爷爷不能吃这个。”
孩子满眼疑惑和难过地看着敬珏，“可是爷爷也饿了。”
敬珏伸手拿过布包，说道：“你爷爷吃这个。”他从包里拿出云片糕递给苟梓，“把这个化到水里。”
孩子看爷爷吃了东西，才安心地抱着点心嚼了起来。他朝火堆挪了一下，一边舔着手指，眼泪一边又流了下来。在疆场上斩下无数敌人头颅的张桓李幕，甚至叱咤沙场，如今更掌着旁人生死大权的皇帝陛下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都有些酸楚。
雨终于停了。苟梓要带祖孙两人走，敬珏命李幕驾马车把他们送回府。
苟梓给老人请了大夫，敬珏让太医院开了驱寒止咳的方子，命李顺儿从宫里送来药材补品，还隔两天就差人问问。
那日敬珏出了宫，第二次到苟梓府上。敬珏在老人床前站了一会儿。听苟梓说，京里的名医诊治过，老人积病已久，又长期饮食不足，身子像被虫蛀般气力早就空了。任何人都无力回天。敬珏看着老人鼻翼微弱的颤动，呼吸间是污浊的死气。心也随着下沉，沉出重重的无力感。
苟梓站在院里看着较暗的房内，敬珏宽厚伟岸却带着些许僵硬的背影，不由得想起皇上花一千两买一盆月季的事。就一个皇帝而言，这个在自己看来任性和喜怒无常的男人，真的是不错的吧。
老人终究还是没能过了这个九月。九月二十二，老人下葬的时候，那孩子哭了半死，甚至抽噎到一时上不来气撅过去。苟梓让那孩子留下，可那孩子说他和爷爷说好要回老家的，爷爷回不去了，他要替爷爷回去。他们是涝灾从吴郡逃到京城的难民，至今五年。
敬珏站在那日的破庙前，看着老人坟堆，久久无言。那坟上插了一块朴素的石碑，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就写着爷爷。因为那孩子是老人路上捡的，也不知道老人到底叫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敬珏低低地开了口，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那石碑，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朕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能力，可是此时却觉得自己很无能。”
他身后传来的声音，轻轻地，好像怕扰了安眠的人。“您何必自责。您是人，纵有万般手段也护不到天下每一个生灵。可怜的人贫穷的人在任何一个盛世都顽固地存在着。”
敬珏其实明白这个道理。他算不上是成熟的皇帝，看着自己的子民因贫穷因饥饿因天灾人祸，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时，他还是钻了牛角尖。这个自信自傲的君王，忽然间，觉得有个人能在这时劝慰自己一句是件不错的事，尽管这种感觉不过是一瞬。
“苟梓你越矩了。”敬珏回过头，淡淡地看着苟梓。
他看见苟梓跪在地上磕头，嘴里说着臣罪该万死，脸上却带着一个浅浅的温柔的笑容。一个他第一次见过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逢大雨，君王侍中残屋化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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