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情窦开，花喻佳人莫名触龙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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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都素来少雨。元惠三年七月间，竟罕见地淅淅沥沥下了数日牛毛细雨，连绵不断。
敬珏放下吏部呈上来的长长的奏疏，转头看着细雨在雕着精致花纹的窗棂上聚成一滴滴水晶珠子，沿着木缝滑下来。他推开窗子，伸出手，绵密的雨丝如春风般温软地抚着指尖、手心，半晌才湿了满掌。雨水从屋檐上摔在一起，形成一个个浅浅的水洼。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敬珏收回手，再度仔细看起白帛上熟悉的字迹。不一会儿，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大，敬珏关上了窗。苟梓回京该有一个月了吧，他这样想着。
连日来的雨都是细细弱弱的，突然变得来势汹汹，浇得人措手不及。一时间无论撑不撑伞的人都四下奔走躲藏起来。皇城宽阔的街道也显得格外寂寥，除了各家守卫站在屋檐下，唯有一人捂着胸口在雨里狂奔。老天憋了这么久的湿气这下子可算发出来了，这雨终究该停了吧，雨中思考着的苟梓一边急急往前跑，一边紧了紧前襟。
到了家，苟梓接过徐良捧上的手巾径直进了厢房。还来不及擦一擦滴水的头发，就赶忙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月白色的绢帕里包着一支雕工精细的桃木发簪。苟梓轻轻捻起簪子，小心翼翼地一遍遍擦拭起来。他的脸上绽着笑容，弯了眉眼，像喝足了雨露的夏花一样，从内到外透着蜜一般的幸福。
想来惭愧，苟侍郎如今年已二十有六，感情上竟是一片空白。三四岁时候还拽过邻居小姑娘的辫子，到了六岁读了圣贤书，才知男女授受不亲，当初行状下流，绝非君子所为。长到这么大，青楼倒也跟着梁子彦去过一回，可一进去就被满室的莺莺燕燕吓得逃了出来，还被子彦嘲笑过一阵子，好不尴尬。以往苟梓觉得三个大男人过日子也没啥，去年过年，苟梓总算有了娶个娘子的想法。
如今，看着捧着月季发簪一脸傻笑的那人，想来各位看官也明白了，男女上一张白纸的苟梓终于像个十三四的小子般情窦初开了，实在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说起苟梓的三见钟情，还多亏了大媒人梁子彦。年初两个人出京办差，一别竟五个多月。回京后两人见面，梁子彦非要拽着苟梓去新安湖画舫听白苏弹琴。这京城名妓白苏和梁子彦已算得上是老友，自然请二人上座。
白苏虽不倾国倾城，但她肤色白皙，面颊如初绽的桃花，一双眼里如一泓活水灵动流淌，嘴角微翘仿佛时时都笑着，看着就令人心情愉悦。那日白苏穿了一件水蓝的曲裾，缠绕漫卷层层叠叠，裁剪较平日所见略微贴身，衬得娇躯曼妙有度，没有丝毫风尘味儿，却像大家知书达理的小姐偷偷溜出闺阁。芊芊素手一抚上琴弦，宛如仙乐的琴声便溢满空气。苟梓迷醉，暗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一时情动不禁赋诗一首。待回了神，才发现众人皆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白苏听过诗，停下手，起身对这苟梓福了福身，又留苟梓和梁子彦在画舫用了午膳。如此一来，苟梓与白苏便认识了。
出了画舫，梁子彦一脸坏笑地撞撞苟梓的肩头，“怎么样，是不是不虚此行？”
苟梓脑袋里一直盘旋着白苏未经刻意细琢的笑颜，被梁子彦一说，热气腾地蒸了脸。
“白苏是个不错的姑娘，只是可惜了。”
原来白苏是官妓。定康年间其父为江南御史，奈何难过孔方兄这一关，被贬官抄家，男丁斩首，妇人为奴，闺女收了官妓。白苏是个烈性子的，初来时寻死数次，醉花坊的老鸨见她面容端庄大方不显轻浮，又弹得一手好琴精通诗词歌赋，便许她三月赚得白银五千两就留她做个清倌。所以到了现在，白苏名为名妓，实则是京城最卖座的琴师罢了。
之后，梁子彦又和白苏见了一回，苟梓自是同去。梁子彦才高八斗，苟梓也满腹经纶，况苟梓多了花丛中游走惯了的梁子彦所没有的憨直。白苏第一次见一个男人用如此纯然欣赏的眼神看自己，不由对苟梓多了几分好感。
七日前白苏和苟梓约了见面，谁知下了雨。白苏万没想到苟梓竟会冒雨赴自己一贱妓的约，心下感动异常，便摘了头上的发簪送予苟梓。握着簪子，苟梓只觉得肚子里的心扑通扑通快要蹦出来了，他想拉住白苏的手，却不敢更不忍亵渎。他开心地笑着，也不管别人说不说他傻。这大概就是爱了吧，苟梓在心里点点头。
苟梓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呆呆地回忆着白苏送他发簪的情形，回来的时候连伞都忘了拿。他猛地打个冷战，大大打个喷嚏，才发现地上竟积了一滩水。苟梓匆匆换了衣服，直奔书房，留下身后捧着姜汤热茶的徐贤徐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口灌下驱寒的姜汤，苟梓丢下碗，忙命徐贤准备朱砂研磨。苟梓抚摸月季花簪半晌，轻放在案头。展了宣纸，调了花青藤黄，苟梓脸上含笑，不一会儿一位俏丽佳人跃然纸上，身边伴着花瓣由黄至绿的月季，开得正娇艳动人。苟梓深吸一口气，在画旁题上两行字：窈窕瑞黄嵌绿蕊，金玉映人艳成双。
“少爷，这位小姐是谁啊？长得可真好看呢。”
苟梓神秘一笑，“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申时，雨终于停了。太阳趁着剩下的不长一段时间，抓紧机会大大露了个脸。苟梓正在书房看着宣纸上的白苏傻乐，就听门外传来声音：“少爷，有客人来了。”
苟梓推开门，眼前是笑得狡猾的徐贤，纳闷地问道：“谁来了？熟人？”
“对，是熟人。”看着苟梓一脸疑惑，徐贤一边跟着苟梓往外走，一边拖长了语调继续卖关子，“少爷您就猜吧。您保管猜不到，但您见了绝对惊喜。”
两人还没走出后院，徐良带着喜悦的声音就传进耳中。刚刚一个称呼出来，苟梓觉得头皮发麻。然后那人话说了，苟梓觉得浑身发毛。最后，那人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苟梓惊呆了，不是惊喜，是惊吓。其实皇帝陛下没有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甚至对他还似乎有些和善和纵容，但是自己这庙小实在难盛大菩萨。更何况年初那三万零五百两，苟梓仍心存芥蒂，至今还不觉得自己有脸面对皇上。
他刚想跪地磕头行礼，就见敬珏反应极快地摆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通过一段时间的“宠臣”经验，苟梓会意，一脸惊讶地大声说道：“想不到居然是王兄和李兄！真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敬珏也面露笑容接话道：“是啊，那日一别，我尚且漂泊，还怕与尧伯再无缘一聚。想不到今日竟能再会，你也身居如此高位。刚刚来的时候，还怕你不认我这个王兄呢。”
苟梓狠狠一哆嗦，皇上似乎话里有话？忙赔上发自肺腑的笑脸，道：“哪能啊，王兄莫要别打趣我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各自表达一番“思念”。苟梓“欣喜”得脸发僵，心想传奇话本上，皇上微服出巡不该是怎么探访民意，至少也是游山玩水吗？怎么到他这了？
苟梓看皇上一时半会没有走的意思，想着书桌上还没收起来的画，试探地张口问道：“王兄，不如我们……”往正堂去吧。
敬珏看苟梓的眼神直往正堂瞟，但想到此行的目的，便应声道：“好，那就叨扰尧伯了。我们去书房好好叙叙旧。”
苟梓直了眼，这也太会扭曲别人的意思了。奈何形势比人强，苟梓只得恭恭敬敬地引着敬珏和李幕进了书房。屏退徐贤徐良，苟梓关上门，复规规矩矩行了叩首礼。
苟梓的书房不大但也不算小。进门分南北两部，南边摆着书案和书架，北边靠墙放了一张八仙桌，对脸置两把椅子，左右下首又各有一把椅子，供对弈及访客来时谈天说地之用。
敬珏在上座自若地坐下，周身顿时释放初令人不可直视的霸气，帝王威武不可侵。说道：“在宫外不必拘礼。你们也坐吧。”
想起上次在富顺茶社，苟梓便不推拒安心坐定。想着敬珏与书房外王玉温文尔雅全然不同的威严，暗道：这人真是天生做皇帝的料，不知随身带着多少张脸面。
“苟梓。”
低着头的苟梓，听见皇上唤自己的名字，忙起身答应，“臣在。”
“朕想听听你这次暗访地方官员有何感想。”
苟梓抬头，他无比讶异的视线在一瞬间对上了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帝王感受到他的讶异，解释道：“你这人心思直眼睛毒，朕想知道你这一路看来，有哪些官吏贪赃枉法而未被查处，哪些地方民不聊生而官员逍遥自在。”
敬珏认真地看着他，“朕信你是用百姓的眼睛看这江山的。”是的，他信他。从他冒着送审刑部的风险把三万零五百两如数充了国库，从他呈上来的奏疏把各个官吏不论官位高低是非功过写得清清楚楚有凭有据足有三尺长，此刻，他信他。
苟梓觉得心口像被重锤猛地敲了一下，通通通直颤。而后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臣遵旨。”
苟梓细细整理着，敬珏默默等待着。似乎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苟梓出了声：“臣述职的奏折是遵旨直接送交御书房的，臣仔细思索后并无遗漏。但是这一路上，臣发现一个现象。蒙祖荫而享官职的，官越来越低，家里的钱财却越来越多。臣百思不得其解，后来问过辖内百姓，才知这些‘小官’因着祖上，背后势力错综复杂。有的虽不过七品县令，其所在州的刺史竟是其祖父门生，极易结成一张贪腐的网。特别是有的不过是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却因祖宗积德成了一方父母官，令百姓苦不堪言。”
敬珏板起脸，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专盯我大成的名门望族。”
苟梓跪下，沉声道：“臣不敢。然蒙祖荫者虽少，却牵扯诸多利益。若不规制，只苦了一方百姓。”
“你认为该如何？”
重重磕了一个头，苟梓字字清晰地答道：“废除之。”一字一字久久荡在耳边，宛如在安静的室内漾出回声。
敬珏笑了，就像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你说的轻巧。你可知祖荫一废，将动摇那些个大臣所谓的稳么？你以为朕会怎么做呢？”
苟梓额头触地，视线所及只有地面、椅腿、黑色的缎靴和青灰的袍角。他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说道：“您会废除蒙祖荫的。”那句信他，那笑中隐藏的期待，苟梓相信，若是这个自信自傲的帝王想做的事，万不是老臣可以阻止的。
敬珏笑得更厉害了，甚至笑出声，不过这次是真的笑，不掺虚假。“苟梓，你真是个妙人儿。起来吧，朕给你三月的时间说服朕。处理完吏部上的那些个折子，等朕传召入宫议事。”
谈罢政事，敬珏站了起来。他还记得屿县后院里的老人跟他说过，苟梓经常为了买孤本欠债。上回似乎没进过的他的书房，今日一来兴趣倒是被勾起来了。
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两幅是苟梓自己临的碑帖，画的红梅闹春。即便是旁人的，也并不名贵，甚至还有一幅怀州仙人峰，落款赫然印着梁子彦的私印。敬珏站在画前看着鲜红的印鉴，想起那日富顺茶社楼下，苟梓毫无顾忌的笑容，他就觉得梁子彦三个字红彤彤的，直扎他的眼。
敬珏深吸一口气，半玩笑地对苟梓说道：“苟梓，朕赐字一幅，如何？”
苟梓一听傻了眼，如何？难道还要和他打商量吗？自是跪地谢恩，“臣不胜惶恐，谢主隆恩。”
敬珏走到书案前，苟梓立刻跟过去磨墨。
敬珏伸手，欲挑支毛笔，忽注意到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绘一清丽佳人，神色平静，嘴角却淡淡挑起柔和的笑意。那女子虽在纸上，却叫人窥得见神髓，可见作画者用情之深，用心之切了。这画刚画下不久，墨迹新鲜，还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湿气。
但敬珏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这上面。他紧紧地盯着女子膝边一丛丛娇艳可人的月季花，眼里几乎滴出血来。“窈窕瑞黄嵌绿蕊，金玉映人艳成双。”敬珏低着头，一字一顿地念着题在一侧的句子，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而书房却在一时间如同进了腊月，空气如冰一般凝固了。“你见过这花？”
苟梓不敢隐瞒，“是。臣在来才客栈见过。”
“你可知这是什么花？”
“金玉美人。”
敬珏拿起案上的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捏进手里。他扬起一个恶意的笑容，说道：“苟梓，你好大胆子。”
苟梓跪在地上，身子如同冰柱，耳边响着宣纸被揉捏、折皱、粉碎的声音，心里一阵抽痛。
“金玉美人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用的。”敬珏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苟梓，转头对伏于地上不敢言语的李幕吩咐道：“回宫。”
徐贤匆匆赶到书房的时候，苟梓坐在书案后，拳头里紧紧握着被敬珏揉成一团的宣纸。刚刚他还和徐良说，自家少爷友人少，除了梁少爷再没别人。今日王公子李公子来了，定要好好准备饭菜，让少爷高兴高兴。谁知出了伙房，就看见王公子浑身冷若寒霜，径直出了府，赶到书房，少爷又是这般模样。徐贤傻了，他刚低低唤了句少爷，苟梓头也不抬地对他说了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徐贤，他是皇上，再也不是王公子了。
——喜怒难测，生杀予夺，大权在握。
天光微启的时候，睡眠时明德殿点着的安神助眠的沉檀香已聚集得甚是浓厚。敬珏一夜无梦，只因手里握着虎形的镇纸，一夜倚墙坐着，一夜无眠。母妃，您说成大事者切忌喜怒不定，您说不知者不罪。这些年了，敬珏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第二日，京里悄悄传着皇上看中来才客栈的一盆月季，竟然花一千两银子买了下来。对于一个帝王而言，实在是可敬可赞。当今圣上可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情窦开，花喻佳人莫名触龙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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