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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醉宫宴,宠臣徒惹巨财横祸来 ...

  •   那天,刮了一夜北风。树上原本发黄卷曲的叶子随着狂傲的怒号落了地,第二日一起来,满眼只剩枯黄带黑的枝桠。人们还没回过神,冬日的寒冷就已像针般直往骨头缝里扎。

      敬珏在御书房里读书,间或看一眼坐在西侧小桌的苟梓,每每发现他裹在厚厚棉衣里,边抄抄写写,边拼了命地打寒战。偶尔发出嘶的一声,把手下的纸轻轻扯下,看来是抖得太厉害,纸花了……苟梓第三次撕纸的时候,敬珏忍不住笑了。

      苟梓闻声抬头,只看皇帝陛下眼带戏谑:“冷么?”

      苟梓诚实地点点头:“冷。”

      “果然是文官,身子就是弱。”说罢,唤来钱德雍搬个火盆摆在苟梓脚边。

      敬珏读书喜凉,怕犯困。苟梓环顾一下,偌大个御书房加上刚刚这个竟然只有两个火盆,不由狠狠一哆嗦。感觉脚边热气呼呼往上升,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低头继续抄写起来。

      要说这苟梓不是去吏部了吗,怎么又回御书房了?这还得说到去茶馆那日。皇帝陛下口谕大概意思是苟梓不够勤勉,但朕看他是个人才,所以要亲自督促督促。第二日苟梓出了吏部衙门,一个眼熟的小宫监就迎上来弯腰请他上轿。恍恍惚惚地进了宫,恍恍惚惚地进了御书房,自由了几日的苟梓重返龙潭。苟梓纳闷,皇上这是为哪般。

      读完了一本书,敬珏觉得颈子发酸,捏了几下,却发现苟梓一个半时辰了竟然还在写。“苟梓你不累吗?”

      苟梓笔下一顿,“臣不累。谢陛下关心。”

      “动动膀子,等天寒了有你受的。”

      “是。”

      敬珏走近,拿起一摞宣纸,看了几眼后脸色丕变。“这是什么?”
      “元惠元年和二年吏部要入档的官吏政绩和履历。”
      “吏部没人了么?这要堂堂四品侍郎来做?”
      苟梓起身伏地,“陛下息怒。臣初入吏部当不得大任,做些笔头工作才能对吏部多几分熟悉。”
      敬珏看着纸上整齐的字迹,草草翻过几页竟无涂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开口问道:“你不委屈吗?”
      “委屈?臣不委屈。”
      敬珏看着乌黑的头顶紧赶紧地摇了几下,没再多说什么。

      自从皇上知道苟梓每日的工作就是抄抄写写,苟梓的办公地点就从吏部衙门和御书房,改成了御书房。殷尚书在得知皇上知道自己给苟梓穿小鞋之后慌张了几日,谁知第二天第三天皇上也没半点动静,就安心地继续每日在苟梓案上摞一堆卷宗。苟梓从衙门拿了要整理誊抄的卷宗,就在同事羡慕嫉妒恨的复杂神情中上了轿。徒留一阵叹息,果然一日为近臣,终身为近臣啊,其荣耀非常人可比拟。

      又过了几日,一早苟梓就在庑房候着,左等右等,不仅皇上没来连钱公公都没来。苟梓摊开纸笔誊抄今天的份例。过了约一个时辰,一个小宫监咚咚地敲了门,请了安,说自己是明德殿钱公公派来的。苟梓这才知道敬珏今日竟罢了朝。一问日子,十月二十二,竟没由来地想起蕙皇后是定康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薨逝的。苟梓应声知道了,复低头抄写起来。皇上没说让走,臣万不可走。

      苟梓抄完一本又换一本,手疼了甩甩继续。眼见只剩最后一本了,庑房外,寂静中突兀地响起一串衣摆摩擦的声音,伴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请安声,苟梓放下了笔,走过去推开门。

      听见声音的敬珏扭头,正看见苟梓从门里出来。日头偏西,光线暧昧不明地撒在两个人身上,明黄衣袍泛着耀眼的光,玄色的身影躲在屋檐下看不清晰。那一瞬,两个人的视线兀自交织在一起,都有些发怔。然后苟梓跪地请安,敬珏叫起。他看着敬珏倔强却僵硬的步子,不知为何眼睛略微发酸。一如每早那样,苟梓回屋拿了卷宗,进御书房,完成未完成的抄写工作。

      放下最后一张纸,苟梓低着头默默坐着。只消抬头就能看见敬珏,高傲的狂放的威严的霸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他翻看着堆了约莫一尺高的折子,时不时揉揉眉心,用帕子擦擦眼。

      苟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起来,会走到敬珏面前,会看着敬珏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会双膝跪地叩首,会不怕死地轻声说道:“皇上,臣恳请为您读奏折。”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看着皇上脸上从惊愕到阴沉,口中只能叨念着臣越矩。

      “起来吧。”当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头看见一只修长的手递过靛面白帛,“劳烦爱卿。”

      十月二十二日,他选择相信这个男子。一个怕他不忠于他,时常口不择言却不知悔改,看似懦弱怕事,实则执拗的男子。仅此一日。敬珏听着故意压低的毫无特色的温润男声,有种想笑的冲动,然后他笑了。苟梓看着皇上不断抖动的肩膀,听着他压在喉咙里的笑声,也笑了。

      抄完最后一份卷宗,苟梓伸个懒腰,重重撂下笔的时候已近年关。多年后,苟梓想起当年把三大箱宣纸抬给殷尚书时,殷尚书满脸的难以置信还是痛快无比。

      “抄完了?”

      苟梓想起刚刚搁笔声儿似乎太大了,面上一阵尴尬,“回皇上的话,抄完了。”

      “明儿封笔,朕放你假,初六回来。”

      苟梓这才想起原来今天已经二十五了。“谢皇上恩典。”

      自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念折子之后,苟梓依旧时不时不懂规矩,敬珏也依旧时不时罚跪罚俸。可苟梓和敬珏之间就是出现了说不上来的微妙变化。皇上貌似温和了一些?不是那么容易动怒了?苟梓摇摇头,圣心难测,小心驶得万年船。想起俸禄,苟梓就欲哭无泪,升了四品年俸有二百五十两,结果几次得罪皇上又被罚光了。

      苟梓出了御书房打算回家,看见钱德雍正冲他招手。

      “钱公公。”虽是宦臣,但钱德雍年长,对自己一向颇好,苟梓从心里尊敬这位老者。

      钱德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苟梓手里。看苟梓一脸惊诧,忙解释道:“这是皇上给的红包,御书房和明德殿伺候的都有。你之后就不进宫了,先给你。”

      苟梓道了谢,安心收下。到了家,打开红包一看,乐了,呵,五百两呢,皇上还挺大方。

      苟梓一路见了不少往各个府里送年货的车马。再看自家,竟没嗅出什么年味儿。在屿县,过年都是住后院的崔婶张罗。如今只有他和徐贤徐良,三个大男人哪里省得过年的章程。苟梓匆匆去了梁府,梁子彦一看苟梓先嘲笑了一番,又大方地借给他两个厨娘,这样,苟家的年才算有了着落。

      深夜,苟梓躺在冰凉的被窝,缩成一只虾米。想着二十五,即将迈进二十六的年龄,摸着空落落只有一个人睡的床,苟梓突然意识到,明年开春了,该去找个媳妇儿了。苟梓幻想着自己的媳妇儿面容清秀、知书达理,温软的身子抱在怀里就觉得暖和。再生两个小子两个闺女,八个人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别提多痛快了。想着想着,苟梓带着傻笑,睡着了。

      梁家的厨娘是梁子彦爹娘从怀州送来的,做事稳妥贴心。多亏她们的帮忙,苟梓的小家也有了过年的样儿。厨娘蒸馒头,徐贤徐良打扫院子,苟梓看书喝热茶的时候,宫里皇上下了召,令四品以上京官除夕夜进宫赴宴。苟梓一拍脑门苦了脸,这是定例,怎么忘了呢。

      除夕那日,苟梓醒得很晚,又在床上磨蹭了一刻才起身。推开门,但见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大片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从天而降,呼一口气,白白的一团。苟梓打个寒战,真冷,不过下雪好,瑞雪兆丰年。

      傍晚的时候,苟梓骑着小花向徐贤徐良辞别。徐贤徐良一脸哀怨不舍,苟梓一脸不情不愿,小花跺了几下蹄子似有不耐。苟梓拍了拍小花的屁股,随着嘎达嘎达的声音,只留下雪地上延绵不绝的蹄印。

      离贞武门愈近,小花便愈引人侧目。苟梓生活甚简单,除了御书房吏部家里,就偶尔和梁子彦喝喝茶,所以一路上,除了吏部同僚见面打个招呼,鲜有人认识他。

      于是有人问了:“那骑驴的是谁啊?”

      也有人答了:“诶,你不知道吗?是吏部新来的苟侍郎啊。”

      又有人接话:“就是在御书房的那个?”

      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人人就都知道吏部的苟侍郎不仅大胆,还是一朵人间奇葩。

      宫宴上,正四品的苟梓夹在从四品和正三品之间,第一次从这么远的距离望着站起来向群臣举杯的成武帝陛下。如今他是唯一身为外臣的近侍,想攀关系的有之,奈何皇帝尚在不敢造次,只有坐在苟梓身边的偷偷敬上一杯酒。不便推脱,苟梓端起只盛得抿一小口量的酒盅,吞下酒液,谁料灼热间竟有一股冷冽的清香。此酒乃“梅熏”,入口绵软如蜜,落入腹中更别有回肠滋味。

      轮番敬过,有十几杯。众人见皇上有退席的意思,蠢蠢欲动着向往苟梓身边挪。苟梓已觉得头晕,看敬珏走了,跟着尿遁去也,留下一干人等,有的遗憾,有的不屑,有的与我无关。

      此时的敬珏正由李幕和李顺儿陪着在明德花园散步,解解酒气,顺带着赏雪。万籁俱寂,只有不远处安和殿悠扬的丝竹声随风软软地传进耳朵,夹杂着厚厚的雪从压弯的枝头扑簌扑簌落地的声音。

      忽然有个人摇摇晃晃地从小路那一头蹿了出来。

      李顺儿和李幕一个闪身挡到敬珏面前,李幕噌地拔出剑,喝道:“谁!”

      那人也不回答,仍是歪歪捏捏向前走着,还哼哼唧唧唱了起来:“小子我今年二十六~~娶个娘子回家好过年~~哎哎哎哎哟~~”唱完,竟往地上一蜷,扭了几下,不动了。

      原来是个醉鬼。敬珏拧起眉毛,谁这么大胆?

      李幕提着灯笼照着那人一看,愣了,吞吐片刻,才说道:“皇上,是苟大人。”

      敬珏走过去一看,真是苟梓。他眉头轻轻皱着,哼哼唧唧,看来很不舒服。这家伙不是知道自己三杯倒么?敬珏额头上绷出青筋,命李顺儿去花园门口叫侍卫过来。低头再看苟梓,地上很凉还带着雪融了之后的潮湿,寒气蚀骨,他蜷缩成一团,鼻间喷着微微白气。

      敬珏招呼李幕把苟梓扶起来坐到一旁的大石上,见他颤抖着,面色苍白,两腮透着酒醉的艳红,若是不管定会害病吧。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宠臣”,敬珏认命地叹口气,伸手解下白狐皮斗篷把苟梓紧紧包裹住。

      李顺儿带人回来的时候,就见皇上穿着棉衣在一旁站着,睡着的苟梓披着皇上的斗篷瑟瑟发抖。李顺儿伸手推推苟梓:“苟大人,醒醒。”见苟梓没动静,李顺儿又加了点儿力,苟梓还是不醒。李顺儿一脸无可奈何地请示敬珏,敬珏摆摆手,“抬回明德殿庑房去吧。”

      第二日醒来已日上三竿,苟梓一看不是在家里,再一看发现竟是原本住的明德殿的庑房,懵了。不一会儿,有人敲门:“苟大人,醒了么?”苟梓一听是李顺儿的声音,忙应声醒了。就见李顺儿推开门,笑眯眯地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说道:“苟大人,这是皇上赐您的醒酒汤。”

      宛如晴天一个霹雳,坏了!昨晚失态了!脑中一片空白的苟梓接过碗灌了下去,苟梓差点儿一口没提上来。妈呀,这是惩罚,这绝对是惩罚!哪个太医开的解酒药用得着三两黄连啊。

      敬珏练完武一回明德殿,就见一人浑浑噩噩地跪在门口。重重哼一声,看着来人,冷笑道:“醒了?昨夜喝得可爽快?”

      苟梓没回答,一边请罪一边磕头。

      “你知不知道如果昨天朕没恰巧过去,你可能就冻死在明德花园了!若大过年的染了血,你不觉得晦气吗?”

      “臣御前失仪,冒犯天颜,请皇上重重责罚。”

      “算了吧苟梓,朕也想不到什么罚你的法子了。跪也罚了,俸禄也罚了,为这事要你的脑袋朕又觉得不值得。起来吧,你好自为之。”

      敬珏丢下跪在一旁的苟梓,推开明德殿门,正要抬脚进屋,却顿了一下。仿佛犹豫了许久,他的声音低低地却重重地传进苟梓的耳朵:“回去喝些驱寒的汤药,莫害了风寒。”苟梓跪在地上,难掩诧异,看着敬珏进了屋,才冲着雕着精致花纹的厚重木门磕了头,“谢陛下。”

      明德殿内,敬珏把全身的重量都摔在门上,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自嘲地大笑起来,敬珏你真是个傻子。

      自除夕夜里醉得昏天暗地宿在宫中,苟梓就再没进过宫。那日清早,苟梓和小花被宫中派人送回家,刚一进门,徐贤和徐良就抱着他哭了半死,还以为他在宫中喝醉冲撞了陛下被就地正法了。苟梓苦笑,前半部分说的没错,至于后半部分……如果徐贤徐良知道“青面獠牙”的皇帝陛下就是当初住他们家小院的王公子,将做何感想。劝好了二人,苟梓实在头痛难耐,便蒙头睡了半日。

      用过午膳,下午的时候,苟梓正在书房看书,徐良咚咚跑了进来:“少爷,您出去看看,外面有人要见您。”

      “是梁少爷的人?”

      “不是不是。”

      苟梓纳闷,不是梁子彦是谁?放下书,跟着徐良去了正堂。

      苟梓仔仔细细打量了来人一番,那人面相和善,算不得英俊倒也周正。但问题是苟梓不认识他,对,完全不认识。

      那人冲苟梓端端正正地抱拳作揖,自我介绍道:“苟大人,在下户部侍郎刘福,昨天和您喝过酒的。”

      苟梓愕然,户部侍郎怎么找上他了?出于礼貌,苟梓还是招呼刘福坐下,两人你来我往闲聊了两刻,刘福留下两瓶酒起身告辞。

      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拜访,也是坐上片刻就走。访客络绎不绝,往下有七品的给事中,往上有四品的侍郎,更有两个自叹时运不济的从三品御史卿。苟梓一时间受宠若惊,是惊悚,不是惊喜。况来人鲜有空手的,若是酒水点心等吃食苟梓就留下,金银玉器则说什么都不肯收。初二,访客从早上就频频入府,好似有了默契,所有人都带些不过二三两的便宜物什。到了傍晚,苟梓打开一盒点心,竟发现下面压了三张千两的银票,这下子苟梓慌了。

      苟梓连夜跑到梁子彦家,梁子彦调笑一番:如今苟大人已是大红人,连我这老友求见都排不上位子了。

      问过才知,除夕醉酒御前失仪,没掉了脑袋,倒得了明德殿一宿并皇上钦赐一碗醒酒汤,众人皆当苟梓是一等一的宠臣了。

      “不会吧……”苟梓欲哭无泪,刚才查过所有礼品,竟找出三万零五百两的银票,自己生平最恨贪官,想不到自己也成一丘之貉。苟梓还了厨娘,又向梁子彦借了两个护院,回家闭门谢客。初三,两个门神杵在苟府门口,一日安宁,苟侍郎愉悦地冲小媳妇儿般哀怨的徐贤徐良感慨自家也该找些人手了。然而午夜时分,苟梓一个坐在黑漆漆的书房,他把银票紧紧攥在手里,温和的表情僵在铁青的脸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痛苦不知所措。

      郁结于心的苟梓此时并不知道宫里头皇上正被他搞得头痛不已。大成腊月二十六封笔,来年正月初六再度开朝,其间若无军国大事,只能口述,要待初六才能上折子。可敬珏万万没想到的是从元惠三年正月初二开始,御史台的折子就像雪花一样向他扑来,矛头直指一个人——苟梓。

      说苟梓府上不过初一初二两日,近三十人入府拜访,无一人空手,实在骇人听闻;说反常即为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苟梓平日鲜与官员往来,如此必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又说退一步讲苟梓并无失德,但行事不当有辱圣恩,没资格进御书房。句句打着商量,句句刀锋暗藏,就一个意思要不贬了苟梓,要不让苟梓滚出御书房。敬珏一想这问题还没严重到要和诸多老臣闹翻,更何况苟梓处在风口浪尖也诸事不宜,于是派人给苟梓传了口谕,告诉他以后不用来御书房了,还出言安慰几句。就这样,苟梓“失宠”了。

      消息不知从哪里缓缓地扩散开来。那些下了重金的官员连着愁眉苦脸、扼腕长叹了数日,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数年,一朝竟走了眼。反看当事人苟梓对此倒没什么感觉,甚至有几分庆幸,身为外臣做近侍社交压力太大了。不过若是皇帝陛下知道了,怕是要挥刀直向吧。

      其实苟梓最于心不安的是手里的银票,记不得是谁给的,况且银两之巨必为贪腐而来,也决计不能奉还。然而意外有时候发生的就是这么恰到好处——尽管在如今的情况下说出来非常非常不妥当。

      甸州黔州地处大成极南,地阴湿,有数条江河日夜奔流不息,偶有水患。元惠二年腊月,两州阴雨绵绵不止,已初现端倪。一月初更屡降豪雨,两州官民倾力巩固河堤,以防水灾。奈何水未止,一月初八,八百里急报,甸州钱粮告急,一月初九,八百里急报,黔州钱粮告急。

      苟梓入宫求见的时候,敬珏正在和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议事。眼下国库充盈,只要确定调集钱粮的路线和押运的官吏。

      “宣苟梓。”

      苟梓先向敬珏叩了首,叫了平身后,又分别向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行礼。年间的事让苟梓在诸老臣心中印象不佳,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礼毕,苟梓复冲着敬珏跪下:“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敬珏看着像只刺猬,浑身透着喘不上气的紧张的苟梓,不由讶异,“你又干什么了?”难道除了前些日子频频有客,还有御史台那些家伙没发现的事儿?

      敬珏盯着苟梓,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双手缓缓举过头顶,额头触地。

      敬珏看着那一摞苟梓就算倾家荡产也拿不出的银票,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收的?”

      苟梓心窝一抽。“是。正月初二一日夹带于食盒中,共三万零五百两。臣罪该万死。”他一五一十地回答道,没有一丝迟疑。

      苟梓低着头,他只能看到明黄的靴子,在自己面前来回踱步。许久后,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突兀地传来,“安尚书,充国库吧。”

      敬珏看着苟梓被羞愧自责笼罩的身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给你一次机会。朕信你。”

      听着这话,苟梓鼻子发酸。他忍不住抬起头失礼地直视一脸严肃的帝王。自从发现这三万零五百两,无论是良心的谴责,还是责罚的恐惧,都令他每日寝食难安。苟梓满怀诚意地磕头谢恩,敬珏看着他离开时陡然轻快的背影,心下叹道这人还是太嫩了。

      “皇上,这……”

      “安尚书,不妨事。朕,信他。”敬珏久久凝视着苟梓离去的方向,平淡却认真地回答到。苟梓,我信你能像在屿县的时候一样,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希望,不然我会杀了你。

      正月十一,成武帝命工部侍郎梁子彦为钦差,率三百禁卫军火速前往甸州以北的澜州,借澜州之钱粮运至甸黔二州。

      三月,吏部一改往日明察的风格,另派出六批巡督分三区对大成各州郡县微服暗访,考核政绩。被吏部雪藏近半年,众人皆以为连宠臣都做不得的苟梓苟侍郎赫然以领队之姿,出现在名册上。暗访期间,有吏部官员违反巡督规则,与郡守安通款曲,被免了职。一时间,大成上下的官员又勤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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