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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任侍郎,茶馆微服君臣缘不浅 ...

  •   元惠二年十月初五早朝上的一道折子和随后一道道任命文书,宛如惊雷炸得部分人里焦外嫩,又宛如及时雨淋得部分人畅快无比。新进士回乡做官虽是惯例,却非定例。今朝皇上说了不准,各家等着儿子衣锦还乡的大老爷也只能认倒霉,毕竟谁也不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抗旨不尊。

      于此同时,昨日皇上亲选的御前文书苟梓和吏部尚书殷禄韬叫板的光荣事迹,也在某人纵容,或者说白了是授意下传的沸沸扬扬。当事人之一的殷尚书一整天脸都黑得像日日烫锅巴的锅底,由于某件出乎意料的事,下午更是黑到了顶峰。敬珏早朝之后要去西郊武场,兵家重地,只能由御前侍卫和禁卫军陪同,所以当事人之二——静候皇帝陛下的苟梓正在御书房边上自己的小屋里打盹,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尚不知外朝天翻地覆。

      昨晚真冷,明德殿那边被子太薄了,没这儿暖和,一宿都没睡踏实。想着想着,苟梓闭上了眼睛。

      “苟大人。”谁呀?

      “苟梓苟大人。”怎么总戳我啊。

      来人看着苟梓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的,伸手轻轻碰了碰。苟梓觉得眼上痒痒,抬手打了上去。

      “哎哟。苟大人您手可真狠。”

      苟梓慢慢坐起来用力眨了眨眼,晃了几下脑袋,才算清醒过来。“李公公,您怎么来了?皇上今儿上午不是要去阅兵吗?已经回来了?”敬珏办公时不喜人多,钱德雍是敬珏的贴身太监(虽然自从有了苟御前文书,钱公公贴的就不是那么紧了),苟梓进宫以后,李顺儿就在明德殿管事,倒也没见过几回面。

      李顺儿翻了个白眼,“哪能呢。刚退朝,仪仗这会儿大概刚出宫。咱家是奉皇上口谕给苟大人传旨的。”

      苟梓看着李顺儿笑眯眯地展开明黄的绢轴,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御前文书苟梓接旨。”

      苟梓一撩衣袍,双膝跪地。自打进宫,跪得是越来越利落了。苟梓心想,李顺儿是把自己拽进火坑的执行人,从屿县开始,一遇到李公公传旨准没好事。当然幕后黑手就是正坐在御辇里的那位。李顺儿开始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敢于直谏驳吏制之弊病,稀里哗啦都不记得了,唯独最后“酌遣御前文书苟梓为吏部侍郎,秩四品,即日就任。”

      李顺儿走的时候,苟梓双手捧着圣旨由跪着改成瘫坐在地上。王玉你明知我胸无大志,还要把我往前推。苟梓想到殷禄韬昨天恶狠狠的眼神,不由苦了脸。咋有这么小心眼儿的皇帝啊!天下人为啥要忠于一个任性自大不顾别人意愿的皇帝呢?苟御前文书,哦不,现在已经是苟侍郎了,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地腹诽着,不过他忽略了皇上就是赐三尺白绫一杯鸩酒他也只有领旨谢恩的份儿,如今加官进爵,已是天大的恩宠。

      申时敬珏回了宫。腹诽半日的苟梓好像想明白了,如昨日般尽心尽力做着“御前书童”的工作。敬珏也没说话,只不过偶有几次凝望非常认真地研着墨的细弱的手出神。一切相安无事。

      今日折子少,晚膳前敬珏就回了明德殿。用完晚膳,苟梓伺候着看了一个时辰的书,敬珏便说乏了。苟梓告退,又跪地行了大礼算是向皇上辞别。

      敬珏看着苟梓离去的背影发怔,他向右拐了弯,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回过神长长舒口气。宫人上前服侍敬珏脱衣袍,他挥手让宫人退下,迈步出了寝殿。华灯初上,白日里肃杀的长霄宫也在盏盏橘色的光晕下露出几分婉约的气质,却掩盖不了被阴谋和鲜血浸透的痕迹。敬珏抬头望着天上点点星斑,这天下再不会有人那般纯粹真诚地对待自己吧。

      苟梓的线永远在朕的手里,妄图挣脱之前,让朕看看他能飞多远。

      进了吏部,苟梓成了外臣便不能住在内廷。敬珏赐了贞武门西南二里处的一座两进小院,苟梓交给徐贤打点,又给徐良写了信,就去吏部上任了。

      寅时半,苟梓正在把州郡县官吏元惠元年和元惠二年的履历政绩按吏部考核等级分类誊抄。

      有人走了进来,看见苟梓一愣,随即笑道:“新人?来得挺早啊。” 六部跟着早朝一起在卯时开工。苟梓跟在敬珏身边没几日,却养成了寅时起床的习惯。

      苟梓一看来者胸前和自己一样的补服,站起身了行礼。

      估摸着已近天命之年的男子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少见这么勤勉的,不错。”说罢,又细细端详苟梓一番。

      苟梓见他眼睛陡然睁大,然后一脸出乎意料和惊骇地问道:“你莫非是前几日和殷大人叫板的
      苟梓苟侍郎?”

      苟梓苦了脸,这难道就是坏事传千里?虽说他做的不算坏事,但是……苟梓低头看着桌上老高的一堆卷宗,上司的小鞋不好穿呐。苟梓叹下今日第三口气,翻开卷轴,一字一字看过,继续抄起来。

      卯时半,殷尚书下朝到了吏部。奋笔疾书的苟梓耳边传来一声冷哼,抬头对正上上司一脸愤恨。苟梓打了个哆嗦,殷尚书又狠狠看了一眼苟梓,仿若奸佞之徒。不一会儿,又一堆卷轴堆上案来。

      不了解内情的人该问了,吏部缺人至此竟要四品侍郎做无品级干事的活了?苟梓只能摇头,其中艰辛难与外人道也。得意忘形,害人匪浅啊。

      某日,御书房里,难得早早批完折子闲闲无事的皇帝陛下,在多次不经意间严肃地思考苟梓磨得墨为什么那么粗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十月初十后的京城天已渐渐向寒冷迈去。时不时还会刮一阵风,直往脖子里钻,激得人猛打两个寒战。但人们似乎不并受影响,不过加厚了衣裳,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到处溢满鲜活的人气儿。

      富顺茶馆的小二正拿着白手巾一会儿掸掸桌子,一会儿应和着客官拎上几壶好茶。拨着算盘的掌柜抬头看着店里的热闹,脸上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满脸的褶子像花一样。但看他眼睛一亮,只见门口出现一辆眼生的马车,样子朴素,但一看门帘就知道是上好的料子,拉车的两匹马也是难得一见的良驹。掌柜忙唤来小二去门前招呼。

      车上下来三人,各个器宇轩昂,走在中间的男子年近而立,长了一张英挺的俊脸,不怒自威,气势非旁人可比拟。护卫模样的年轻人张口说道:“找个临窗的好位子。”小二忙领着三人上了楼。楼上不空不满坐着几桌人。

      年轻人环顾四周,看见一个隔间,周围无人,正对着楼下的街市,光线又甚好。快走几步,弯腰引了其余二人,“主子,这边请。”

      小二一看急了,赶紧说道:“客官,这个不行,已经有人订了。”

      年轻人也是个任性惯了的,见主子没说话,就满不在乎地说道:“订了不也是没人么?等他来了让他换个位子。”

      “这不合适……”话还没说完,一锭银子就塞进了手。年轻人已进了隔间拉开了椅子。

      小二见这是仨惹不起的主儿,拿着银子垂头下了楼。

      三人中的正主一撩衣摆,坐在了临窗的主座,另两人在身后站定。坐着的人开口说道:“周文行、张桓,坐。”敢如此对内阁大学士和御前侍卫统领说话的,除了皇帝陛下敬珏,再没别人。两人不推拒,就着左右下首的位子坐下。不一会儿,小二提来水。

      楼外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小贩和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随风飘上了楼,格外热闹。三人各自低头饮茶。半晌,街上突兀地传来一声孩童的啼哭,甚是可怜。有人来询问,才知是刚花了五文钱买的面人被市井泼皮撞到了地上。

      敬珏侧头看着那人弯腰拣起地上不成样子的面团,用手捏了几下。孩子抽抽嗒嗒,一脸迷惑。那人忙解释道:“这是小猪。”孩子揉了揉眼睛,抽了下鼻子,定睛一看,谁知竟一咧嘴巴,“猪不是这颜色的”,又呜呜地哭了。围观的人群里传来扑哧一声轻笑,接着大伙就都乐了起来。那人还没完全绽开的安心笑容僵在脸上,好不尴尬。与那人同行的男子转身离开片刻,回来的时候手上多出一个将军的面人,在男子的鼓励下,孩子怯怯地伸手接过来,左右看了又看,终是破涕为笑。先前那人跟着露出了笑容,同行的男子看着他,也笑了。两人似是进了富顺茶馆,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去了。敬珏久久看着楼下,眼前浮现着两张笑脸,只觉得格外刺眼。

      不一会儿,就听着有人走近了屏风,然后是小二匆匆的脚步和带着歉意的声音:“梁爷,这位子有人坐了。小的实在拦不住,又给您留出个位子,包好。”一人出声欲理论,另一人忙劝道:“罢了罢了,换个座儿就换个座儿。咱俩好容易见一面何苦伤了心情。”

      周文行和张桓悄悄看了一眼敬珏,暗道:可真够巧的。敬珏给周文行使了个眼色,周行文会意:“梁兄,苟兄,如不嫌弃就一起坐坐。”门外二人一愣,向小二摆摆手,小二行礼退下。

      梁子彦和苟梓绕进屏风,正要行礼,就看见这隔间竟坐了三个人,而居中者赫然是成武帝陛下。梁子彦扯扯苟梓的衣袖,苟梓回神,两人深深一揖,在一旁站好。

      “你们坐吧。”敬珏冷冷地开口道。

      “……不敢。”

      “叫你坐就坐。”

      梁子彦和苟梓复行一礼,在靠近屏风的地方坐下。在敬珏示意下,苟梓倒了两杯茶。梁子彦浅浅品了一口,眼睛一亮,这可是上好的雪芽。苟梓端起茶杯,边喝边感慨:好家伙,从一品的内阁大学士,从三品御前侍卫统领,四品的工部侍郎和吏部侍郎,还有皇帝陛下坐镇,这富顺茶馆今日可真是蓬荜生辉。

      苟梓是见惯了皇帝的主儿,梁子彦是皇帝特别称赞的不卑不亢,周文行和张桓是跟在敬珏身边多年的人,一桌五人,身份虽倍儿有压力,气氛倒也融洽。不一会儿,左右都坐上了人,相对幽静的二楼也低低地闹了起来。

      有人抱怨仓库里的布匹受了潮,有人庆幸一批玉料及时出了手多赚了两成。所言多为生意琐碎,茶馆为避嫌,往往有“勿谈国事”的规矩,奈何总有人忍不住想唠叨上几句。“诶,你东家的小子真去怀州了?”

      “可不,那老匹夫还指望小子回去给他大开财路呢。听说气得手都拿不稳东西了,真痛快。”

      “据说是皇上跟前的人直谏,面斥吏部尚书来着。”

      “你也听说了?有了新皇上就是不一样,跟着当官的也不一样了。”

      “唉,愿老天保佑吾皇永远英明神武,也愿新来的官老爷一心为民呐。”

      苟梓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脸脖子都隐隐发烫,赶紧低头装作喝茶。

      “哼。”敬珏冷哼一声,他瞟一眼梁子彦,复盯着苟梓,压低声音说道,“不知他们见了自己口中称赞的大人办公时间竟然在茶楼喝茶心中作何感想。苟梓你不觉得羞愧吗?”

      苟梓闻言忙跪了下来,低头不语。心里暗道:今日休沐啊陛下。不过进京数日,御前侍奉和吏部任职的经验让苟梓最大的长进就是明白了和上司讲道理是最没有意义最愚蠢的事。

      待敬珏准了,苟梓才再度坐定。边喝茶边思摸着:在屿县的时候十天一休,看看书下下棋,要不睡一觉。进了京,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得磕头下跪的,啥时候能回去啊?不知道小花好不好,不知道杨大爷好不好。不过想归想,在皇城有座小院的苟梓其实已经认命了。

      又过了片刻,敬珏撂下茶杯,率先起身,张桓和周文行跟上。苟梓和梁子彦也站了起来。敬珏唤了一声苟梓,却见苟梓面带不舍看了一眼梁子彦,又语气颇冷道:“梁子彦也一道走吧。”

      敬珏在前,周文行张桓随后,苟梓梁子彦次之。见敬珏放慢了脚步,周张二人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带着梁子彦走到最后。苟梓明白皇上有话要说,只得硬着头皮快走几步,在敬珏身后一步处保持住。

      “你怕我?”

      苟梓哑然,他没想到陛下竟会问他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顿了片刻,答道:“您是皇上。”

      “答非所问。”

      “您让我生,我便生;您要我死,我便不得不死。”依旧答非所问。

      敬珏想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是的,有谁会比他更清楚这显而易见的答案呢?他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微微有些不舒服。你本不怕我的,他突然很想这么说,不过也只是一闪念罢了。

      敬珏猛地停住脚步,从打了个趔趄的苟梓身边擦身而过,对周行文和张桓说:“回吧。”

      苟梓心情有些低落,又逛了个把时辰,用过午膳就带着梁子彦非要送他的玉佩回家了。徐贤禀告说徐良已经在路上,小花走的慢,估摸还要半月左右才能到。

      傍晚时候,几日不见的李顺儿李公公竟屈尊入了苟梓的寒舍。苟梓只是好奇今日不甚愉快,那位又该出了什么法子,若是贬官回乡就再好不过了。可惜是天随人愿是老天和人开的最大玩笑,领过口谕的苟梓全身放松在书房的太师椅上,苦笑出声,微臣怎能不怕你呢?你是敬珏,不是王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任侍郎,茶馆微服君臣缘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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