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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D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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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十八岁,记住这个夏天
因为这个夏天茉莉花开得很灿烂
你一定知道什么叫做幸福。
十九岁,又一个春雨缠绵的日子
如果你还记得那把红色的雨伞
在公车的某个角落有人将它遗落
请你将它拾起。
二十岁,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只要你愿意。
二十一岁,我们来打个赌
如果明天早上睁开眼睛时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
那么我们还会在一起。
1
火车载着他十八岁的任性而天真的玫瑰色的梦,就这样离开了城市。
一路上他们都沉默着。他从包里拿出一瓶饮料轻轻地放到她面前。她一直没有拿起它。他以为这一路上火车到达终点之前,她都会沉默着不会理会他。但是火车过了一个隧道口之后,他看见她面前的饮料少了一些。她不生气了吗?
后来她把饮料瓶放到他面前。
“喝吧,小羽,你该口渴了吧?”她说。
他拿起饮料喝了一口。“你不生气了吗?”他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饮料瓶。
“我生什么气?”她看着窗外说。
已经能看见连绵的青山,散落的村舍。青瓦平房袅出淡淡的青烟。
这一派田园风光对他这个从未走出过城市的孩子来说,是新鲜的。看见很大一大片油菜花的时候,他轻轻地“喔”地赞叹了一声。
看见他这个天真的样子,她笑了起来。
“这并不算什么,我家乡可比这漂亮多了。”她说。
她真的不生气了吗?看见她的笑容,他整个心都轻松了。
火车到达终点站。人们吵吵嚷嚷地下车。下车的时候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生怕他走失似的。
火车站设在一个像是城镇的地方。从这个地方到她的老家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这种小城镇中的公共汽车,他怕是第一次见到,更别说坐了。
“喂,可得委屈你一下了,城市来的小王子。”她笑着说。
这种车确实是很挤很乱。人们的各种行李都堆在车头的小空挡里,人像鱼干一样挤满了窄窄的车厢。
她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他们还是吸引了很多好奇的目光。
一位满脸胡子的大叔露着牙齿笑着说,喂,这少年是城市里来的吧?这么漂亮这么娇嫩,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她毫不客气地瞪了那胡子大叔一眼,那位大叔就不敢吭声了。刚想哄笑的人也安静了。
“小羽,闭上眼睛吧。”她说。
他摇了摇头。
汽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在乡村路边一个用竹搭建的竹亭子边停了下来。
下车后她发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小羽,你没事吧?”
他摇头。
“刚刚为什么不闭上眼睛?”
“会被他们笑的。”他说。
她忍不住笑了。真是天真的回答。这男孩子确实好强倔强得紧。
乡村的清风吹在脸上。他抬起眼睛,看见蓝天下青山环绕的静谧村庄,轻呼出一口气,刚才旅途中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走入两边是稻田的田间道路,一路上都能看见弯腰在田间耕作的人。
浓郁的田园气息完全慑住了他的心神。以前看陶渊明的诗他怎么也体会不到那诗里面的意韵,直到现在,他终于能领会一些了。而且,看这一片干净清明的山水,会让他想起东山魁夷的画。
他想起她说她不喜欢东山魁夷。为什么呢?是因为东山魁夷画里那种干净空灵的感觉会勾起乡愁所以才会有所抵触吧?
他跟在她身后,前面一片村舍。道路越窄村舍就越近眼前。村舍就近在眼前,她却停下了脚步。
从村口经过的人都用看外地人的陌生眼光看着他们。
“很多年没回来过了。怕是没人认得我了吧?不知老屋还在不在。”她说。语气很淡然很平静,他听不出她说这些话时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走吧,小羽,看到破旧的老屋你也许会后悔跟着我来呢。”她笑了笑说。
他虽然很不高兴听到她把他认真的决定说得这么“儿戏”,但他还是心甘情愿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2
乡村的夜晚,在一种静谧的夜色中吹着清新的夜风。久违了,这个出生的地方。恍如隔世。自己从里到外都已经彻底地成为了“城市人”,即使回到了这个地方,也仍然有一种隔膜感。
站在老屋的院外,看着屋里昏黄灯光下仍在忙碌地拾掇屋子的男孩子的身影,她不是铁石心肠,她当然会感动。虽然这种任性的近乎“私奔”的举动有些荒唐,但她竟怎么也无法对他的“任性”生气。当他奔上火车的时候,她确实很吃惊,但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所谓成年人的“理智”已经守不住了。从来没有人可以为她做到这种地步,除了这个男孩。
“喂,小羽,别再弄了,收拾了一个下午,也该休息一下了,出来吹吹风吧。”她朝屋里喊道。
他正在屋里努力地擦地板,听见院外她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他从屋里走了出来。袖子还挽着,白皙的脸上一抹污渍,一身汗渍。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她摇头,笑着说,一间老破屋,值得你这样吗?
意思是笑他过分认真了。这男孩子,无论做什么都是认真而努力的吧。这样的个性,该说是傻还是可爱?
隔壁人家在院外堆起了很大的一个圆木垛,他们就靠着垛坐了下来。
夏日的夜空缀着点点星光。在城市很难得可以这么悠闲地欣赏这么美好的夜景。
“感觉怎么样,嗯?”她问他。
“嗯……你是说什么?”他装作不懂她的意思。
“呵呵,我是说,感觉这地方怎么样?”
“嗯……可能的话,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应该是件不坏的事。”他抬头看着天空说。
“好啊,那你就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吧,不过我是不会一辈子都在这里的。”她逗他说。
他不好意思地微红了下脸。她是听出了他的“话外音”才这样逗他的吧?
“嗯,小羽,我说,你这样跑出来,家里可怎么办,嗯?”
知道这样问也许会惹这男孩子不高兴,但这是不能避开的问题。
他果然一下就变了脸色,刚刚还带点甜腻的红晕的脸罩上了一层阴阴的雾。
“我……我已经给家里留了言,不会让他们担心的。”他说。
“你怎么说?”她问他。
他不说话。
看他一脸心虚的样子,她也不再追问了。是对家里说了谎吧,这对一向不善于说谎的乖乖孩子来说,确实是为难了。
“好了,小羽,去洗把脸冲个澡吧。”她站起来朝院中的井走去。“这井还能打到水吗?用井水冲澡,你从来没试过吧?”
知道她转移话题不再追问下去,他脸上的阴雾也随之散去。他一脸高兴地跟着她站起来,随她一起走到井边。
“这黑咕隆咚的,可能会有贞子姐姐突然爬出来也不一定哦。”见他好奇地探头往井口望去,她故意以阴阴的语气逗他。
“我会保护你的” 他说。
她噗嗤一声笑了。没想到他竟然会开这么天真的“玩笑”。
“我是认真的。”他说,一脸的严肃认真。
她更加忍不住了,放开声音笑起来。
3
风拂动一片青草,推起一波波连绵的青浪。可以听见风的声音,在草间摇曳起回响。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孩走在齐腰高的草丛中,一路拨开青草似在找寻什么。绿草丛中这道白色给悠远宁静的风景添了一抹灵动的亮色。
“小羽——算了,找不到就不要找了。小心可能会有蛇哦。”不远处向他喊话的长发女人一脸担忧的神色。真的会有蛇,因为她有过在草丛中被蛇咬的经历。
只不过是丢失了一只风筝,这男孩子却像是丢失了什么宝贝似的冲入草丛中去寻找。
“小羽——快回来,你这是干什么啊,傻瓜!”见他越往草丛深处去她就越紧张,那里面可能不止是有蛇而已,她记得那片草地中央的位置曾有不下五个的在干旱期打出的未填平的枯井,杂草漫生,现在已很难确定那些枯井的确切位置。人不小心掉入枯井中的事件也不是没发生过。
“小羽,别再去了!那里面很危险的,快回来!只不过是一只破风筝而已——喂——没听见吗,我说回来!”她真不明白这小男孩是怎么回事,这也有些过于执著了,而他执著的事竟是寻找一只不知掉在何处的风筝。
“我看见它了——就在前面——”他回过头来对他说,因为出汗而更显出好看肤色的脸闪着重获宝贝般的天真的兴奋。
他似乎没把她的担忧放在心上哩。
真是——她忍不住冲入草丛中,再这样看着他毫无危险意识地乱闯,她怕自己会被他弄得心悸病发作。
看见他拿着风筝沿原路往回走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
“喂,我说,这只破风筝值多少钱?”看着他仍一脸天真兴奋地拿着风筝走过来,她虽心中石头落地,心中却仍有隐隐的悸意。
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出草丛,她从他手里拿过那只“宝贝”风筝,“小羽,这东西有那么宝贝吗?有时我真摸不透你在想什么。”
他不理会她的絮叨。她不知道他看见风筝从手中的线断掉在空中摇晃着然后落下的情景时,他脑中不断闪现她画的风筝和羽毛跟这只落下的风筝重叠。噩梦中出现过的情景。他脑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把这只风筝找回来。
“好了,回去吧。真不该带你出来放风筝的,说什么天气好真是个适合放风筝的日子,是闪了什么神经?”她成了絮絮叨叨的老太婆了。
“你是不是很担心?”他走在她旁边,装作很随意地说。
“担心什么?干吗说半截的话?”她笑着说。这男孩别扭的样子是挺可爱让她忍不住想逗他。
他微红了下脸。她以为他会沉默是金不说话,可他轻呼了口气,说,“你是担心我是吗?很担心?”
“嗯,是非常担心。难道这不是应该的吗?”她说。
他愣了一下。他不明白她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扬了扬手中的风筝,“这风筝不能放了啊。扔了它吧。”说做就做,手一扬,风筝就从手中脱出,飞落到十几步外的荷塘边。
他真没想到她说扔就扔了。他吃了一惊,看见风筝没落入池塘才松了一口气。
“真那么紧张吗?喂,我说,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紧张这破风筝?”她看着他说。他那么“拼命”找回来的风筝,她其实并不是真的忍心把它扔掉,她只是想试试他,没想到他真的一脸紧张的表情。
“嗯,没什么……我没有紧张什么啊……”他低下头掩饰着说。他的那些噩梦,他无法让她知道。
现在她在他身边,不是吗?这就够了。
他从荷塘边拾回风筝。荷花的清香一阵阵飘来。是和她身上的茉莉香一样有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蛊惑的香味。
看着他在荷塘边有些失神的样子,她摇了摇头。她再也不能把他当成“小男孩”看待了,他的早慧已经超出了他那个年龄一般应有的层面。该把他当成“大人”来看待了吧?她对自己说。
4
那天听她说隔壁村庄有个很大的花圃后,他就开始坐立不安。想去那花圃看看。
“那里会有茉莉花吗?一大片一大片的?”他问她。
“茉莉花?也许有吧。但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也太夸张了。”她说。
“那我们可以去那花圃里去看看吗?”他一脸的期待。
“这个,不是说我们想去就可以去的。得先征得花圃主人的同意才可以吧。”
“那,那个花圃主人是个怎样的人?”但愿是个随和好说话的人。
“这个,听说花圃主人是个很孤僻的家伙。一般不会轻易让人到他的花圃里去‘参观’的。”她说。边喝水边斜眼看着他。也许是不忍心见他失望的样子,她说:“不过,我们还是可以找花圃主人谈谈的,说不定他也并非是如外人所说的那么‘铁石心肠’。呵呵,说不定也真有那么‘一大片一大片’的茉莉花哩。对了,小羽,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这里有会飘起一大片一大片白色的——”
“蒲公英。”他接过她的话,他当然记得她画里的蒲公英。一片淡色的黄色花海。
“想去看看?”
“嗯。”他点头。
似乎是从天空倾泻而下的连绵的蓝色一直铺泻到山脚。辽远开阔,满目蓬勃的翠色。这就是他站在长满蒲公英的平坡上“感受”到的景色。那确实是用“看”字所不能表达出来的美景。
坐在一片蒲公英之上,抬头看着天空,蓝色不断在眼睛里溶化,溶化成一片柔波荡漾。
她把鞋脱掉,赤脚坐在花地上。自从回到这里之后,她很少穿红色的高跟鞋。今天她穿的是白色的平底鞋。
她捏起蒲公英果实上的白絮,“这些东西可比羽毛轻多了。”
她无意间说出的话却使他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又扯上羽毛了。她画上的羽毛,他梦中的羽毛……
“喂,小羽,你又在发什么呆?快看,可别错过了这么‘壮观’的景象——”
风起了——
大片的白絮随风而起,在清朗的蓝天下,这一片美景令人动容。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害怕这片美景会瞬间消逝。
5
终于和花圃主人见了面。那时候这个看似敦厚的寡居的男人戴着宽边的草帽,裤腿挽到了膝盖上,看来像是刚劳作回来的样子。
“你们有什么贵干?城市里来的人,不外乎有两种,一是做生意的,一是来‘游览’的。我事先声明,我的花圃不作‘游览观光’用。”这个男人只摘下了草帽,裤腿仍然挽着,就坐到了茶色茶几的对面。说话毫不留余地。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来做生意的?”她笑道。他坐在她旁边疑惑地看着她。他虽然很想到花圃看看,但是……
“可以把你的花圃的花卉品种向我们介绍一下吗?”她说。
男人怀疑地看着她。“你们真的不是来‘参观’的‘闲人’?”
“你这种态度,我们无法做交易。”她做出一副“既然如此不信任就作罢”的样子。
既然已经把戏做开了,就应该做彻底一点。电视剧里的生意人是这样子的吧?她发现自己竟然真有那么点子演戏的天分。
“那么请跟我来吧。”花圃主人犹豫了一下,虽然还不是很相信的样子,但还是请他们到样品培育室,隔着玻璃向他们介绍。
看见里面姹紫嫣红的花卉,他忍不住好奇地贴着玻璃凑近去看。眼睛看到栽种着茉莉样品的一平方大小的小区域,终于移不开。真的有茉莉。如果一大片一大片的,会是怎样的呢?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她向花圃主人说:“我们想到花圃里去看看。”
“我们的规定是只有下了定单的顾客才能到花圃里去。”男人毫无转圜余地地说。
果真是孤僻的怪人。好像花圃真是藏了什么宝贝的圣地。
她正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却扯了扯她的衣襟,在她耳边轻声说:“算了,我们回去吧。”
他一脸的坚持,她无法不点头。
在回去的路上,她问他:“小羽,怎么了?你不是很想进去的吗?”
“嗯,我当然很想进去看看。但是如果是用欺骗花圃主人的方法,就算是进去了也会不高兴的吧。”他说。
“哦——这样啊。那你现在感到高兴吗?”她隐隐的笑着问他。终于知道“说谎”对这个男孩子来说的多么为难的事了。
对于她的问题,他竟也很老实地摇头。
真拿他没办法了,这个天真的“大人”。
回到老屋,她刚进门就甩掉了脚上的鞋子。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在哪个“家”,她都是习惯赤脚走来走去。他仍然帮她拾起鞋子,摆放好。她今天穿的是红色高跟鞋。这是她回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穿上红色高跟鞋。
看见他穿上红色高跟鞋,他想起回到这里的第一天的情景。那天回到这里,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她就先从行李里拿出一双红色的老式胶质凉鞋,然后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把鞋放在了槐树下。之后,就在也没有理过它了。他记得那是在几十双的高档高跟鞋里突显出来的那双有蝴蝶花饰的鞋。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想看看那双鞋还在不在那里。可是那树下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是被人拿走了吗?
她为什么要把那双鞋放到槐树下呢?槐树,是为了“怀念”什么吗?也许是另一个“旋转木马”的故事呢,他有些酸酸地想。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装作似是无意地说:“那双鞋不见掉了。”
“啊?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放在老槐树下的鞋。”
“哦,那个啊,我把它埋掉了。”她风轻云淡地说。
“埋掉了?为什么?”他疑惑又有些吃惊地睁着眼。
“对,埋了。”她只是肯定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吃饭,什么也没有解释。
他闷闷地把饭吃完了。是很珍贵的“秘密”吗?她一句也不肯多说。
晚风吹送,静谧的夜空中响起唧唧的虫鸣。他托着腮坐在窗边。月光,清风,虫鸣,夜,月光下的树影,树影中漏下的月光的光影,还有仲夏夜的有些热闷的气息,是适合浮想的气氛。失神,发呆。
她坐到了他旁边。感觉到身边多了一股茉莉香,他却没有及时回过神来。直到她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那种凉凉的又有些温温的奇怪却很舒服的触感才把他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又在发呆,还以为你不舒服呢,吃饭的时候就怪怪的。”她说。
“在想什么?”
“那个……你,为什么要把那双鞋埋了?”
“哦,就为这个?你什么时候成了好奇宝宝了?”
“我……不能知道吗?”
“为什么想要知道?”
“如果是不能说的秘密,那就算了。”他说。看向窗外的双眼闪过几丝黯色。
为什么每当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她总是会不忍心呢?“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跟你说说。不过,这可不是个什么好故事。”
“关于那双鞋的记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是我十二岁时收到的生日礼物。
“那一年,母亲带着我离开了这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到了城里,我们举目无亲,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上学和勉强维持生活。我不想去描述那一段生活,总之就是那一回事就是了。生日那天她把那双鞋放到我面前,绽开笑脸高兴的说‘小伊啊,这是妈妈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喜不喜欢啊?’她大概以为我会高兴地收下,她大概在心里想象过我抱着鞋子笑着对她说‘谢谢’的温馨场面,所以当我摔开鞋子甩门跑出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就像几千万只蜘蛛僵死在脸上一样难看。
“你不知道吧,其实我那时候是很虚荣很任性的一个人。那样的一双鞋子,就算是在当时,也是老土得穿出去会被人笑的款式。
“我的母亲,怎么说呢,其实,她这里有问题(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也就是所谓的精神病。这个病是遗传的。我外婆就是因为这个病而去世的。我父亲知道她有这个病后,抛弃了她。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父亲拖着她去办离婚手续的时候,她哭着叫着,脸扭曲得比千万只蜘蛛僵死在脸上还要难看。那时候我还很小,跟在他们背后,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但却似乎一直在叫,尖叫,像我妈一样尖叫。现在想起来,我母亲那时候的叫喊,可真是凄厉绝望。那以后我就常做梦,就在那样的叫喊声中醒来,然后就看见妈像个幽魂一样呆呆地站在窗前。然后,我就瑟缩着躲进棉被里,吓得一整晚都睡不着。
“那个十二岁的生日之后,我妈的病似乎更严重了,经常发作,发作的时候就摔家里的东西,一边笑一边摔,那样子可真叫人心惊。但她却从没有打骂过我,甚至还把我照顾得很好,可以吃饱穿暖的。我妈发作的时候我都静静地站在一旁,像看戏一样,很没心没肺地冷眼看着。没心没肺,是啊,那时候街头巷尾指指点点的人看见的就是一个可怜却叫人心惊的疯母亲和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儿。但是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只是需要一些谈资来消遣的人。我要哭干我的眼泪来让他们知道我心里有多么苦楚吗?呵,那样我一定会看不起我自己的。”
她停下来看着他,看见他的脸苍白苍白的,她说,“还是不要说下去了。越说越像八点档的电视剧,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起来。算了,不说了。”
她想站起来,他却抓住了她的手。这男孩子的手在抖。他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但是,我只是想要了解一个更完全的你。”
“傻瓜,这没什么的,那都是过去的事,我早不在意那些了。”握住他冰凉的手,她笑着掩饰眼里的异样。深藏的伤疤再次揭开,即使不流血也会很痛。
“对不起。”他说,紧握着她的手。
“你真的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那双鞋埋起来吗?那是因为,在我妈死后,我才知道那个我从来没认真读过的词——相依为命,被一刀砍下,有多么痛。那个被砍下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大洞,再也无法填补。
“在整理我妈的遗物的时候,我在箱底发现了那双鞋,她竟然仍然像珍惜宝贝一样把它放在箱底。我把所有遗物都烧了,只留下了那双鞋,那时候我在心里发过一个誓,当我找到可以填补那个位置的人后,我就可以让那双鞋和我妈一起‘去’了。”
他愣住,这是……什么意思?可以填补那个位置的人?那是指……谁?
等他反应过来,他不敢确定地看着她。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说:“今晚的月色真美,古人所说的‘花前月下’大概就是这个意境吧?”
那意思是……给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吗?
他看不清月,看不清花,那是因为……他眼前已经模糊了。
“怎么又哭了?”她说。
6
早上一早起来就不见了他。
她做好了早餐,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没见他的身影。这男孩子是怎么了?是因为她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所以避开不见她吗?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别扭?心想他回来的时候该怎么取笑他一下,可是她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烦躁地在村口的榕树下踱来踱去,找遍了整个村庄也不见他,脑中闪过许多不好的猜测。
每遇到一个经过村口的人都抓着人家询问。
“你是说那个跟着你回来的城里的男孩子吗?我看见他像是往邻村去了。”
焦急地走在去邻村的路上,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对那个男孩子的担心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当那个邻村的花圃的主人领着她往他那不许人轻易进去的“花之圣地”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个她担心了一个早上的男孩子现在正在花圃里帮着人家浇花。
“那个男孩子……不知为什么,他身上似乎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他可是求了我一个早上呢。”花圃主人这样解释。
远远地就看见满目的姹紫嫣红。花香,她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香味,似是很多种香气混杂在一起却只在空气中凝成丝丝缕缕细细的香气。但她能从其中分辨出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在所有或娇或艳的各种花卉中,最显眼的是一片绿叶衬托的素白,白得很鲜明,却不扎眼,在阳光下氤氲出让人舒畅的近乎透明的视觉效果。
看着他拿着软水管喷洒出水柱那认真的神情,不忍惊动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花中精灵,她脑中毫没有疑惑地就闪出了这样的词语。当他发现了她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看见了他脸上一些很耀眼的东西。那么干净地笑着,像茉莉花一样纯白。她突然觉得恍惚,竟有些嫉妒起那些可以让他显出如此光彩的花朵。
“刑大哥答应了我以后我可以自由出入这里呢。”他兴奋的说着。
“哦。”他已经和那个老是一张扑克脸的男人如此“熟悉”了吗?
“他还说如果我想要的话他可以送几盆给我呢。”
“哦。”真想不到啊。
“那,我可以经常来这里吗?”
“嗯。”为什么会有些心里泛酸呢?
“今天早上,我没和你说一声就跑出来了,你生气了吗?”
“没有。”他倒为什么不问她是不是担心了呢?
走的时候他向花圃主人要了一盆茉莉,那位“刑大哥”果然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把那盆茉莉摆在了窗台上。拿着小勺子细心地给它浇水。
她侧身坐在桌边手撑在桌上托着侧脸,看着他给那盆花浇水,突然不知怎的就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你这样‘宠坏’了它,哪一天要是你回去了它可怎么办?”
小勺子的水洒出在花盆外。
然而,他却只是说:“只有一盆似乎太孤单了,下次我再向刑大哥要一盆。”
“嗯,别再像今天早上那样一声不吭跑出去就行了。”她干咳两声有些呐呐地说道。刚才她怎么会冒出那样一句话来?也许这是她潜意识里“害怕”的东西。
就像今天早上,她以为她的小羽会被那些妖娆的花“夺”走。
那一刻她还不知道,她的“直觉”是很“准”的。
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几天以后就得到了“验证”。只不过,那盆茉莉不是孤单地留在老屋的窗台上,而是和他一起“回去”了。
7
那天他从花圃回来,一路抱着满怀的茉莉。天气很热,路边的蝉不停的叫。
他加快了脚步。因为怀里的茉莉是连盆带着的,很重。茉莉有一大半都已经开了,香气很浓郁。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已然熟悉的村庄越来越近,不自觉又加快了步伐,一路小跑着。
走过荷塘边的时候他停了下脚步。荷花,开了。一片青翠之中,点点的粉红,娇柔之中却又透着大气之美。他站住看了一下。太阳在头顶烈烈地晒着。他摘了块草帽大小的荷叶,插在茉莉花盆中。整盆茉莉就被纳在荷叶下,就像是戴了一顶遮阳的帽子。路过的路人都对他这个举动回以会心的微笑。这个城市里来的男孩子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却不容易亲近。就像荷花一样,有人这样说。
老屋和后院的老槐树映入眼帘。到“家”了。步伐也跟着轻松起来。
老屋的院前停了一辆车。那是小城镇上拉客的三轮车子。是有什么客人来了吗?
走进门。像往常一样向屋里叫一声:“我回来了。”
下一瞬,茉莉花盆碰一声从怀里跌落到地下。
“妈妈——”
厅里坐着三个人。他感到眩晕,可他知道,他看见父母的出现,那,并不是眼花。
“小羽,快开学了,收拾东西跟妈妈回去。”妈妈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叫在屋外玩耍的孩子回家吃饭一样。
他看了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父亲一眼,然后转向靠窗坐着的身影。
她只是把脸别向窗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表示。
树上知了在不停地叫。
十八岁的夏天,却结束了。
8
火车鸣笛。三秒,两秒,一秒,然后向着与一个月前相反的方向,隆隆地转动了齿轮。
膝上的茉莉随着火车的开动微微颤动着枝叶。
我要回去了,可以把窗台上的那盆茉莉一起带回去吗?
她点头。
他咬着嘴唇,明知道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却仍是不停地徒劳地忙碌收拾,只是不想让泪掉下来。
在走的时候,他再不想听她说,怎么又哭了,是个大人了啊。
如果她说,傻瓜,别哭了。眼泪一定收不住。
以后还可以听到这个声音对他说“别哭了”吗?
铁轨两旁的长青草和芦苇,仍是来时的那样。
她站在芦苇丛中,一直看着火车远去。
这个夏天,也将成为另一个不可替代的记忆。
风起了,平坡上的蒲公英还是会随风飘起大片的白色。远远看去,更有一番出尘的美。坐在火车上的男孩,可以看到这番景象吗?
9
半年后。
细雨漫漫地飘满了整个天空。他站在游乐场的观景车上,看着灰蒙蒙的雨色中的景色。他看不清这城市。十八岁那个夏天的记忆还鲜明地留在脑海里。
走在细雨濡湿的街道。车辆,撑伞的路人,来来往往。时间流逝,夏天过去了,冬天过去了,又到了稠黏黏的雨季。十九岁的春天。
滴答滴答,从湿漉漉的伞上滴下雨滴。朦胧的橱窗玻璃映出自己朦胧的身影。
大学的课程并不紧,每天大量的闲暇时间不知该怎样打发。于是,通常,他会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有时候可以这样走一整个下午。一直走,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好像这样走着就可以把空荡荡的心里填满。
走累了,坐在咖啡店的一角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黑色的雨伞,黄色的雨伞,蓝色的雨伞……红色……的雨伞……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灯光,霓虹,都亮了起来。
有时候他会坐错公车。上了车之后,才发现坐的不是回家的那路车。那是……去她“家”的车。他从没有下过车。因为他知道,即使下车,看见的只会是紧锁的门户。那样会更难过。
带回来的那盆茉莉放在房间的书桌上。到了夏天它会开花吧,像记忆里的那个夏天的茉莉一样开得很灿烂,会吗?
10
同学聚会。一般来说他是很少参加这样的活动的,但是今天那个家里举办聚会的同学,即使在他摇了五次的头拒绝了之后,她仍是契而不舍地继续对他提出邀请。聚会很吵闹,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边,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悄悄地离开了。还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个性是很难改变的吧。
又下雨了。上了公车,靠窗坐定,才发现,又坐错了。
蒙蒙的车窗外蒙蒙的雨景中是熟悉的却又忧伤的蒙蒙的景色。车到了她家的那个站,从车窗望去,车站到她家的那一段距离也在雨中显出蒙蒙的伤感。
那路上朦朦胧胧的一个人影……红色的伞下,长发,白裙……怎么可能,是错觉,一定是……
车开离了站。他呆呆地看着窗外。刚刚那……是错觉……
车在下一个站停车的时候,他下车,在雨中飞奔着跑回去。
那条路上,没有红色雨伞,没有长发白裙的身影,只有灰蒙蒙的雨。果然是错觉。
浑身湿透地站在雨中。心更加空落。有了一点希冀之后发现原来是失望,心更加地空了。
一身湿透地回到家。身体埋进热水里,在热气氤氲中连自己都不知道眼角的湿润究竟是水气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看着书桌上的茉莉。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过阳光,叶子绿绿的却很柔弱的样子。
春雨连绵。一连下了很多天。
11
上午上完课,下午没有课,他像往常一样在街上游荡。站在十字路口,向左还是向右?通常他会选择向左,但是今天他想改变一下。向右,走过马路。仍然是陌生的路人,甲乙丙丁,素昧平生的人可以遇见,想要相遇的人却无法相遇。大概人生就是这样的吧。
低头走路,不经意间抬起眼睛,刚好看见路边一间不大的画廊。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收起雨伞走了进去。
画廊不大却各式画都还算齐全。只是风景画似乎是占多数。一幅角落里不怎么起眼的画,牢牢吸引住了他的眼光。简单的构图,单调的风景,只是淡淡的绿色和白色,却让他怎么也移不开眼睛。因为,那是一片绿的花地上飘起一大片的白絮。好像是记忆重现,十八岁夏天的记忆。蒲公英。
呆站了很久。失了神,思绪一片一片碎了。这是……她画的吗?如果不是,怎么会和他记忆里的如此契合?如果是……那么……
回过神,他走过去问画廊老板。
“哦,那幅画啊,是从一位男青年画家那里收购来的。你想要买那幅画吗?”老板怀疑地看着他。他一看就是个学生,可不像是买画的。
“男画家?”
“是男画家,是一位现在正当红的男青年画家。”
他恍惚地走出画廊。又一次希冀,又一次失望,心,只能更加地空。
隔了一天,他又走到了那间画廊。也许是不甘心吧,即使失望也不甘心。
那幅蒲公英已被人买走了,取而代之的是……
他看着那幅新画,眼前几乎要模糊成一片空白。如果这样他的希冀还算是妄想的话,那么老天似乎也太捉弄人。因为那幅新画是……茉莉……一大片一大片的开得灿烂的茉莉……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幅画也是那个男画家的,不是什么女的,不是什么长头发的女的,你要我说多少次?小弟弟,你是不是来捣乱的?!”在他重复了多次他的问题后,画廊老板终于不耐烦地说道。
“那,你可以告诉我那个男画家的名字吗?”他说。
老板拉下脸没有回答他,大概是已经认定了他是来捣乱的了。
站在公车站,恍惚地上了一辆公车。
蒲公英,然后是茉莉,这……难道是“巧合”吗?他想不透。这,明明是只有她才会画出来的东西吧?
望向车窗外,看见熟悉的风景,他才发现自己又坐错车了。前面一个空着的座位旁的一抹红色,鲜明地蹿入眼帘。那是一把红色的雨伞。是谁遗落在公车上的……红色雨伞?
车到了她家的那个站后,他决定下车,下车的时候拾起了那把红色雨伞。
如果那两幅画是“巧合”,这把红色雨伞也“巧合”,那么这样的“巧合”对他来说,真是个太过恶劣的“玩笑”。
他拿着那把红色雨伞走到她家门口。
锁,是开着的,窗,是开着的,窗台上是一盆被雨水打湿了叶子的茉莉……
他的身体一阵虚软。
12
他敲门。心随着自己敲门的声音一阵揪紧。如果门开了,出现的不是她的脸……
门在敲过之后一会才打开,探出一张男人的脸。俊朗干净的男人。
“你……靳羽,你怎么……”男人站在门口有些疑惑地打量着他,“靳羽,你怎么会……”
他拿着红色雨伞站在门口,说不出话来。
“呃……先进来再说吧。”这个俊朗的男人,林雅博,把他拉进了屋里。
“坐吧。”林雅博像个主人一样招呼他坐下。
他看着这个像主人一样为他沏茶的男人,感觉到喉咙里有一种干涩的苦味。
“先喝口茶再说吧。”林雅博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这个男人为他沏的是……茉莉花茶。他怔怔地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杯。
“不喜欢喝茉莉花茶吗?家里好像就只有这种茶了?”林雅博笑着说。
他有种想夺门而逃的冲动,身体却只能僵坐在沙发上。
林雅博坐着看着他,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笑意。
门锁在转动了几下之后,门打开,走进来一个穿着雨衣,提着购物袋的女人。
“嘿,亲爱的,家里有客人来了。”林雅博仍然一脸奇怪的笑意,走过去接过女人手中的购物袋。
“客人?什么客人?”女人听见林雅博对她的称呼,似乎愣了一下。她边脱下雨衣边抬头看向客厅。
“小羽——”
她还没回过神来,刚刚还坐在沙发上的男孩就已经夺门跑了出去。
“小羽……”她看着那个跑入雨中的男孩的背影,愣住。
“哎呀,那个可爱的小弟弟好像误会什么了。”林雅博坐回到沙发上说,脸上一层满含深意的诡异的笑。
她瞪了林雅博一眼,终于明白这家伙刚才对她的古怪称呼是怎么回事了。
她转身追了出去。
“小羽——”
他一身湿透地站在公车站的路牌下。
“傻瓜,淋雨很好玩吗?”她走过去摸摸他湿透的脸。是雨水,也许也有泪水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
“什么?”
“你回来了,但你不想见我,是吗?”
“小羽,我……你要我怎么去见你,我已经……”
“已经什么?难道是真的,你已经和他……那个男人……”
“怎么可能,你不用理那家伙。我是说,我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去见你了。”她苦笑着说。
“什么意思?”
“我想,我们不再见面,也许,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对你来说更是。”
“是吗?那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不搬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为什么画蒲公英?为什么画茉莉?为什么要在公车上遗落下这把雨伞?”他虚软着身体蹲了下来,手上一直拿着的红色雨伞跌落到地下。
“小羽……”她蹲下去,把手放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他一连问的几个“为什么”她竟无一能够回答。
“你讨厌我?”他说。
“不,我喜欢你。”
“只是喜欢吗?”
“小羽……”
“你明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不,不止是喜欢而已。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我……见不到你,对我来说是最坏的坏事,可是……你回来了却为什么不找我?而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他揽住她的腰,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把脸埋在她滴着雨水的黑发间。
“小羽,傻瓜,对不起,我……”她把手放到他冰凉的颈间,“我其实……也不想失去你的……”
13
十九岁的春天过去了。在他十九岁的夏天,他书桌上的那盆茉莉开了,她窗台上的茉莉也开了。
他坐在窗台边,偏着头看着她。窗台上的茉莉的阴影投在他的脚上。
她正在为她的画作最后的处理。
她瘦了。从春天重逢直到现在,她似乎就一直是这样比以前瘦了很多。
“你……瘦了很多了。”他说。右手轻轻地玩弄着茉莉的枝叶。
“我这样子很难看吗?”她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下,嘴边浮起戏谑的浅笑。
他连忙摇头。他只是觉得她似乎并不快乐。但是她每天都会对着他很开朗地笑。是他多心了吗?
“我想……你是不是……其实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停下手中的工作,坐到他旁边,“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们……真的可以一直这样吗?你真的不会再走了?”他低下头轻声说,手里捏着一片茉莉的叶子,捏得很紧,就像是怕手里的东西会突然消失一样。
“我如果再走,你还会像上次那样追上来?”她说。她略微倾身靠近他,想看看他眼里是不是有上次那样的坚持。
她的脸和他的脸靠得很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他恍了下神,耳根有些发热,垂下眼睑却看见她同样近在咫尺的唇。茉莉香芬芳。
“在想什么?是想这样吗?”话音未落,她的唇就吻上了他的。
温热的触感离开,她直起身,看着他意料之中的红着脸一脸呆愕的反应。
“感觉到了什么?”她说,这男孩子太容易钻牛角尖太容易疑心太容易不安,或许给他一些实质性的行动会让他感到安心些。
“感觉不到吗?要不要再试一次?”话未落又倾过身来。
她竟然一连主动吻他两次!
紧贴的双唇间的灼热有着真实的存在感,提醒他她是在他身边的,是触手可及的。这就是她的吻所要传达给他的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身上,感觉很温暖。他知道自己身上的灼热和这个十九岁的夏天的艳阳在心里烙下的意义:他的爱就在他身边。
离开他的唇,她直起身看着他。他慢慢睁开眼睛的样子让她闪了下神。
“嗯,小羽,大学生活怎么样?”
“还好。”他说。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
“嗯……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原来也会在意这些的吗?
他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她这样问的用意。一种被在意着的幸福感充盈着身心。
画室的松节油气息。玫瑰色的阳光。缓慢的时间流逝。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春天。只是为什么会感到不满足?不满足只是在课余的时间才能在她身边。
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之后,人会变得越来越贪心吗?
14
周六、日他几乎一整天都赖在她的家里。直到她不得不提醒他他该回家去了。
“我可以……留下来吗?可以……在这里过夜吗?”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提出这样的要求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拒绝。
她笑着说:“好啊,你愿意睡沙发的话。嗯,沙发下有多少颗豌豆你明天告诉我吧。“
在她令他感到窝心的玩笑调侃下,他第一次留在她的家里过夜。
睡在沙发上他失眠,当然并不是因为沙发下“有豌豆”。
她卧室的灯还亮着。他双手遮住双眼不去看那门缝里透出的柔和灯光。
冰凉指尖碰上额头。他知道是她,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小羽,嘿,你这孩子真是别扭。喂,睁开眼睛吧。”他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
她拨开他遮住双眼的手,俯下身来看着他。她身上的茉莉香。她海藻一样的头发碰触他的脸颊,酥酥痒痒的感觉。
“睡不着吗?”
“嗯。”
“那起来陪我说说话。”
他坐起身,却伸出手将她抱住。
“对不起。”他说,“刚才我在想一些很不应该的事情。”
她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他说的话的意思,然后不可遏制的笑起来,“傻瓜。”
“那么,把你刚才想的事做出来吧。”她的眼里有着温柔的纵容,还有一些闪烁着的促狭,可惜他看不到。
暗夜中他抱着她躺在床上,和衣相拥而眠,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只是静静地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连呼吸也轻柔得像个心思纯净的幼童。
她在他耳边轻笑,“你刚才想的‘很不应该的事情’只是这样而已吗?”
“嗯……”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只是想这样纯粹地抱着她迎接清晨的阳光,他以为这已经是很奢侈的愿望了。
她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轻笑着摇头,反手将他抱得更紧。
“小羽,你真是一个宝,”她说,“叫我怎么舍得放手……”
早晨睁开眼睛,看见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睡得像个孩子,幸福而安稳。她发现他原来是一个很贪心却也很容易满足的孩子。他柔软蓬松的黑发很干净,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然后他就醒了,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她不意外地看见他的脸有些红了起来。甜甜腻腻的红晕。
她在做早餐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一大清早发什么呆在想什么呢?”她把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我想……要是,每天都可以这样就好了。”他说。他果然是个“贪心”的孩子。
吃早餐的时候有人敲门。他开门。站在门外的男人看见他穿着拖鞋来开门的样子,脸上显出一丝惊讶,然后很诡异地笑了起来。
林雅博走进门来,毫不客气地坐到餐桌上,脸上仍然是一脸诡异的笑。
“靳羽弟弟真是好本事啊。”林雅博边自己动手倒咖啡边说。
“你小子胡说些什么?”她横了林雅博一眼。她看见坐在她旁边的男孩子的脸又红了。
“难道不是吗?靳羽弟弟昨晚不是在这里过夜吗?”林雅博眯着眼,好整以暇地说。
他正红着脸低着头喝牛奶,听见林雅博的话他就被牛奶呛到了。
吃完早餐林雅博和她关在画室里谈事情。他虽然很想知道林雅博这么一大早来是为了什么事,但他只是老实地坐在客厅里没有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他没做过这样的事。
林雅博走之后,她就在屋里走来走去。她心烦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在她的CD机里放进了一张他带来的唱片,Dido,CD机里转出Dido的歌声。她喜欢的女歌手,她只说过一次,他就记下了。
她停下来看着他,“喂,你怎么知道我喜欢Dido?”
“你说过的啊。”
“我有这样说过吗?小羽,我随便说说什么你也记着?”她拨弄着着他柔软的黑发,他总是能做出让她觉得窝心的事情。
“刚才,那个……他和你说了什么事情?”
她犹豫了一会,“嗯,是画展的事。”她说。
他知道她想开个个人画展的事。她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不顺利吗?是不是很严重的事情?”他知道这是她的心愿,他比谁都希望这事能顺利。
“没事的,别担心。小孩子不要老是作这些无谓的担心。”她挥了挥手说。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他不能为她做什么,他甚至连安慰和开解也不会。
15
靠在橱窗边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对面音像店飘出Dido的声音。Here with me。
……Here with me,here with me……I can’t breath……until you’re resting here with me……Oh I am what I am……I’ll do what I want……but I can’t hide,I won’t go……I won’t sleep,I can’t breath……until you’re resting here with me……
橘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才从Dido的歌声中回过神来。
红色妖娆的车子。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为何这辆车会停在他的身边。车窗摇了下来,探出一张男人的脸。
“真是个天大的惊喜啊。今晚闷得发慌出来兜风,没想到却看见这么美丽的一个天使靠在路边诱惑行人。”男人从车上下来,弯起媚惑人心的丹凤眼笑道,“好久不见了,亲爱的小天使。”
他怔了怔,然后提脚就走。男人只是在他身后很无所谓地耸肩,妖娆地笑,“对了,今天苏伊来找过我了。她最近好像很缺钱花。”
坐在公车上,夜风凉凉地拂过脸颊。很想不去在意刚才那个男人的话,却不能不在意。他不知道她开画展的事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困难,她总是笑着对他说“没事”。
她的家没有灯火。最近她总是很晚回家。他用她给他的钥匙打开门。不意外的,又是一地狼籍。草稿,杂志,空的饮料瓶。
收拾干净屋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九点十分。CD机里还有唱片没有退出来。是他留下来的那张Dido的唱片。她一直在听这张唱片吗?他有些甜蜜地扬了下嘴角。
她回来的时候他蜷在沙发上睡着了。CD机没有关掉,小小声地放着,歌声幽幽荡荡地转出来。她俯下身用嘴唇碰了下他的脸颊,他动了动,皱了下鼻头没有醒过来。她笑了笑,宠溺地碰了下他的嘴唇。
“小羽,宝贝,做个好梦。”他的睡颜温柔甜美。这样的孩子只适合做甜蜜的梦。你的梦中有什么呢?
她有些疲累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睡颜。她从皮包里拿出镜子看了下自己的脸。幸好他睡着了没看见她这个难看的样子。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问他昨晚做什么梦了,他说梦见蜜蜂嗡嗡地在采集花蜜。
“你是那只嗡嗡的小蜜蜂吗?”她笑着说。
“是一只很没用的小蜜蜂,它什么事都不能为玫瑰做,只会在玫瑰身边飞来飞去。它什么事都做不了。”他说。
“傻瓜。可是玫瑰喜欢这只小蜜蜂。”她说,“玫瑰只要看着这只小蜜蜂快乐地飞来飞去,甜甜蜜蜜地采着花蜜,这样玫瑰就觉得高兴,心满意足了。真的。我昨晚也梦见玫瑰了,它亲口对我说的。”
他把脸埋进她的黑发间,闻着她身上的茉莉香,很甜蜜,又有些难过。他不想做个只会采集花蜜的小蜜蜂,他想为她分担忧难,可是她什么都不对他说。
那天下午没有课,从学校出来,他就直往她开画展的方向而去。
他从窗外看着她和林雅博在布置画展的场地。看着正在工作间的两人合作无间的默契,他心中顿感一阵失落。
“画展的事,解决了吗?”那天晚上她仍然回来得很晚,他终于看见她疲惫的脸,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但他不知该怎样消除这种疼痛。
“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她用手梳理了下头发,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我等你回来。”他说。
“小羽,你经常这样,家里会担心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啊?”
“画展的事。”
“小羽,不是说了吗,这些事你不用担心。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她吻他的额头,他却感到从没有过的失落。
“我可以到画展的场地去帮你忙吗?我下午都没有什么课。可以吗?”很平常的话,他却像是在说很虔诚的请求。
对于这样的他,她总是没办法拒绝,“好吧,但不可以逃课哦。”
16
林雅博看见背着单肩包的男孩子出现在画展场地的时候,挑眉吹了声口哨笑道:“靳羽弟弟来了,我这个照明用的东西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他不理会林雅博的调侃,把包放下,走到她身边。她正和一些临时工人一起戴着纸帽子在粉刷墙壁。这是租来的地方,但重新装修的所有费用和工作都要自己承担。
“不用上课?不是翘课来的,啊?”她看了一眼他放在一边的包,那里面应该是放的是书才对。
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不要为难靳羽弟弟了,大学翘课是常有的事嘛,像靳羽弟弟这么乖的已经是很稀有的了。”林雅博笑着晃过来说。
“你这个照明用的东西不是说要回避吗?”她对林雅博翻了下白眼。林雅博有些无趣地耸了耸肩,晃到一边去了。
她用沾了油漆的手轻轻划了下低着头的男孩子的脸颊,“好了,翘课的小蜜蜂,不是要帮忙吗?”
“你不生气吗?”
“生气。所以现在要惩罚你一个人刷完一面墙。”
他仍然低着头,嘴角却不经意间扬起一个释然的弧度。几个星期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他终于可以为她做些什么了。
“受罚了还这么开心?”她摇了摇头,明明是那么内敛的男孩子,在她面前却什么情绪变化也藏不住。
戴上旧报纸折成的纸帽,他兴致勃勃地拿着刷子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先把油漆颜料调均匀,”见他一副无从下手的样子,林雅博很“好心”地“教导”道,“然后……把刷子放进颜料桶里,然后……提起刷子……”
“往‘厚颜无耻’的人的脸上抹去……就像这样……”她拿着刷子邪邪地笑着往林雅博的脸上抹去。这男人似乎逗她的小羽逗上瘾了。在发现他认真的个性之前,她也喜欢这样逗他,但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没有了这样的兴致,也许是被他的认真劲感染了。很想每一分每一秒都认真地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在种心情。
看着他在认真地粉刷墙壁的样子,她的心里有一种很充实的感觉。她不想让他知道更多的事情其实是怕他受到伤害。
这个时常对着天空仰起脸却闭上眼睛的孩子,是害怕受到伤害的容易受伤的小孩。漂亮的水晶玻璃,精致脆弱,让人担心他不小心就会在什么地方跌碎了。
他很认真地爱着一个人,在他水晶透明的心里认真地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份青涩却浓烈的感情。
17
然而伤害却是不期然而来的。
他十九岁的八月,阳光依然灼热。他看着自己身上被晒伤的皮肤,感觉不到痛,因为心中那种甜蜜的体验轻而易举地把身体的痛感抹掉了。那是他第一次跟她出去写生时留下的晒伤。
经过两个多月的准备,画展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开展的日期定在九月。那些他所不知道的她也没对他说过的困难,似乎都借助什么力量迎刃而解了。他疑惑,但是他得不到解答。是那个丹凤眼男人的帮忙吗?但他知道那些困难并不是简单的资金问题。
他一边在晒伤的皮肤上涂上药膏一边在想着这些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但不管怎么样,她的画展可以成功举办他也很为她感到高兴。
“小羽,妈妈可以进来吗?”妈妈在门外敲门。
他收起药膏,打开门。门外,妈妈依然是一张温柔的脸。
“你关起门在房里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啊。”
“是吗?那……这也叫没什么吗?”妈妈拨开他衬衫衣领露出脖子上晒伤的红斑一样的伤处,“这是怎么来的?”
“晒伤的。”看着妈妈那关切的脸,他无法不老实回答。
“怎么晒伤的?”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幽幽的。
“是……这是……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出去玩的时候……”
“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什么朋友?”妈妈的声音似乎更加幽郁了。
“是同学……”
“同学?”
“嗯。”他说出了几个大学同学的名字。妈妈现在是怎样的表情,是相信还是怀疑,他不知道,他不敢面对妈妈的脸。
“你倒是学会了这么熟练地说谎了!啊?”
随着一声重重的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和妈妈反常的严厉的责问,他受惊地抬起眼睛看着妈妈的脸。妈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从没见过那个温柔的妈妈露出这样激动的愠怒。
“现在还不打算跟妈妈说实话吗?”
“妈妈……”
“小羽,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说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妈妈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僵住。妈妈说什么……
“你们……你们父子俩怎么都一样啊?!小羽,你知不知道妈妈的心很痛。妈妈的心有多痛你知道吗?”妈妈抓住他的肩膀,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有液体滴落到他胸前,湿了衬衫。
太过突然的状况他一时作不出反应,但心却分明地感觉到痛了。妈妈为什么会哭?
“妈妈,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妈妈的肩上。
“我怎么了?小羽,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妈妈?你心里还有多少位置是给妈妈的,啊?恐怕全都给那个女人占去了吧,你们父子俩都一样啊……”妈妈伏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凄凉。
“那时候她拐走我丈夫的心,我忍了,一年前她拐走我儿子的人我也可以装作不计较,可是,妈妈毕竟是人啊,小羽……这段时间你爸对她的尽心尽力,你经常的夜不归宿,妈妈一个人对着这空荡荡的屋子……你让妈妈还要怎么隐忍,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眼前闪过一刹那的昏黑。他以为自己会支撑不住倒下,可是他却更加抱紧了妈妈的身体,“妈妈……”
似乎一切事情都变得清晰了,那些困扰他的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但是为什么似乎瞬间世界变得郁沉混乱?世界受到了伤害,有什么东西正碎裂。
他听着这些碎裂的声音,说不出话来。
“小羽,她会毁了你的,你知道吗……你只是个孩子而已,她怎么忍心啊……”
“妈妈,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摇着头,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
18
他不能呼吸。看着天空,从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天空这样广阔自己这般渺小。闭上眼睛感觉好像自己都不存在了,空荡荡的。身体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般。
“她会毁了你的……”妈妈说,声音凄凉。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那种灭顶的抽空感就开始侵袭而来。但从空荡荡的身体里却一直流下眼泪。没有哭出声音,一直咬着嘴唇就这样无声地落下泪来。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他宁愿不知道妈妈口中的“答案”。
妈妈也哭了,她伏在他肩膀上哭。
直到刚回到家打开家门的父亲走了进来。父亲看着抱着流泪的母子俩,有些茫然地愕了下。
然后说“你们……这是怎么了?”声音平淡得出奇。
看到父亲的脸的时候,他难受,难过得想逃。他滑出了妈妈的怀抱,就这样跑了出来。
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对着天空仰起脸,闭上眼睛。抽空的窒息感近乎灭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她家的。走到她家的时候他脸上是干的,已没有泪。
他瑟缩在沙发上,脸埋在双膝间,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抬起头来。
“小羽,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我……刚刚知道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他从双膝间小声地说。
“啊?”
“你画展的事……是我爸去办的。”
杯子掉落的声音。清脆,如同心里某些碎裂的声音。
他终于从双膝间抬起头来,看着她,“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说,他可以帮我开画展,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是想帮我……”
“说谎……你们都说谎……妈妈刚才在我面前哭,她说她很心痛,她说……你们父子俩怎么都一样啊……你能不能告诉我,妈妈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幽幽的,却异常绷紧而脆弱的声音。
她本想伸出手来轻抚他的头发安抚他,但她害怕她一碰他他就会碎了。她知道这男孩子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只是自尊心吗?也许是整颗的心。
也许她不该瞒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说‘我只是当他是老师而已’,我会相信的。但你却什么也不告诉我。我真的是那么没用那么不被你信任的吗?”低下头,嘴角有咸湿的苦涩。
她犹豫地伸出手指碰他的脸颊,她的手指湿了。
“小羽,对不起,我,我只是……不想伤害你而已……”她感觉到自己正说着多余的话,她已经伤害他了。
“说什么‘什么都不要’,其实是说谎……他太自私太残忍了……妈妈太可怜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才惊觉原来自己也一直没在意过妈妈的心情,他也是自私的吗?
“我是不是也很自私?”
“不是的,小羽,你不能这么想……你没有必要这样自责,错不在你……”如果这个最单纯无辜的男孩子也算是“自私”的话,那他们这些“大人”又算什么呢?
也许最自私的人是她自己吧。为了自己能开成画展的私心,她接受了不该接受的帮助。她知道那个她该称之为“老师”的男人这么多年来对她的执著,她不该欠那个男人的,否则会背上一个很难扔掉的包袱。“什么都不要”,没错,这是个谎言,他就是要让她背上那个包袱吧?
“小羽。对不起。对不起……自私的人是我才对,” 她说。
“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你的画展真的会没办法开成吗?”他双手抱着膝,垂着眼睑不看她,却在平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是的。”
“那么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才对,因为我是那么没用……”
她再也无法自制地拥他入怀,“不是的,小羽,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你知道这段时间一直支持着我的是什么吗?是每天晚上回到家后可以看见你在等我,虽然我一直说‘你经常这样,家里会担心的’,但我无法想象如果回到家里看不见你,我第二天是否还能支撑下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似乎想要确认她的话似的直直看着她的双眼。
“傻瓜,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支持,你明白吗?别再说自己没用……”她给了他明确的答案。
“那么……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呢?一直……可以吗?”
“小羽,我想,你该和你妈妈谈一谈——”
这是必须要正面去面对的。
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吻他的额,感觉到他的不安,她有些揪心。
“去吧,去和妈妈谈谈。还有,老师……你爸那边,我也会,尽力去解决。小羽,这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事。”
一直……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你曾说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所以我只说“一直”。
但是“一直”有多远?会比“永远”远吗?
19
他知道如果自己对妈妈说“我想和她一直在一起”,会有多伤妈妈的心,但是他没想到妈妈会是这样沉寂的如死一般的表情。他害怕,心痛,当他说“妈妈,对不起”的时候,妈妈突然笑了起来,很绝望的笑,“你去吧,和她在一起。我能怎样?我能阻止什么……我现在才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失败的妻子和母亲……输得多彻底嗬——把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全都输掉了。小羽,我曾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最骄傲的母亲,有你这么一个孩子,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我的小羽是从不会做让妈妈伤心的事的……”
然后妈妈开始收拾衣物。
妈妈提着行李走到门口,他紧握着门把,挡在门口。
妈妈只是平静地拉开了他握住门把的手,说,“小羽,你告诉你爸,还有她,告诉他们,妈妈放手了。已经,心灰意冷,所以,放手了。你要跟她在一起也好,或者你爸要跟她继续这样纠缠下去也罢,妈妈都放开了。还有,告诉你爸,叫他等着签字。”
妈妈打开门,离开。头也不回。他的身体顺着门沿滑落下来。
似乎是过了很久,当他的双脚有了麻木的感觉,他站起来,回房,打开了衣柜。
他提着行李到了她家,她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小羽你这是干什么?”
他只是说:“妈妈走了。”然后把行李拖进屋里。
“我是问你这是干什么?”
“妈妈走了,那个家已经不是‘家’了,我没办法呆在那里。”他说。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一句指责他任性的话也说不出来,心却揪得生痛。这几天太多突如其来的变故连他们这些“大人”都受不了,何况是这个纤细的男孩?他最无辜却受到最大的打击和伤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是个罪人啊,小羽。”她喃喃地说。她把脸埋进双掌间。
身体落入了一个纤细的臂弯,本应该脆弱地哭泣的男孩此刻却没有掉泪,“你会赶我走吗?”
她摇了摇头,“我‘赶’你会走吗?”
把额头抵在她的黑发间,紧抓住她的双手,就像抓住大海中的唯一一根浮木。
“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只要你愿意。”
20
她仍然画画。他也照常上课下课。日子表面上是如此地风平浪静。谁都知道这样的平静有多么脆弱,只是他们都很努力维持这种平静,即使如履薄冰,也不想再在冰水里挣扎。
后来他才知道,在妈妈走的那天,在他搬进她家的那天,她作出了取消九月的画展的决定。这样,我就不欠那个男人的了,她说。
两个月后,他的父母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他已成年,所以,也没有到法庭上打官司争取监护权这种事发生。
对于取消画展这件事,她表面上显得很淡然,只是她从那之后就没有再画出过一幅完整的画。总是在快完成的时候就无法再画下出了。
“怎么办,小羽?我也许就这样永远都画不出一幅完整的画出来了。”她对着无法完成的作品,再一次沮丧地扔掉了手中的画笔。她发现最近她的神经越来越脆弱,像这样不怎么负责任地倒苦水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有些厌烦这样越来越差劲的自己。
看着窗外如血的残阳,回想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那一段焦头烂额筹备画展的日子,每天回家会有一个男孩为她盛满整屋的守侯,然后是一个原本和满的家庭的家变,那个像琉璃娃娃一样的男孩子在那场变故中所受的伤害,然后那个男孩把行李搬到了她的家里,那么仓皇无助地投奔到他所认定的这个“港湾”。
然后,她作下了那个决定,以此撇清一段纠缠不清的关系。
那个男人在听到她的决定后,很颓然却也很无奈地说了句:“你这是何必?那个孩子……小羽,值得你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个男人很可怜。他在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结束的时候才敢说出自己儿子的名字。
画架不知怎么倾倒了下来,呯砰跌落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正在帮她洗画笔的男孩子看见那莫名倒下的画架,停顿了一下,然后将它扶起。
“怎么会突然倒下?”
他重新支好画架,看看画架上那幅无法完成的作品,然后看向她,“伊,你画我好吗?一定可以画完成的。一定。”
温柔而坚定。这个男孩何时有了这样的眼神?像是突然长大了不少。伤可以让人成长,或许真的是。但她知道其实这种“成长”对前方未知的风雨来说只是一道虚雾。强风吹来,一吹就散。
她的小羽嗬,她的琉璃娃娃,谁忍心把你推到风雨面前硬逼着你成为风侵雨蚀的风石?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再画你了。即使不是拿出去卖的,也不会。画布和颜料都肮脏了,怎么能把你画在上面?”
“你为什么这么说?只要心里是干净的就可以把什么肮脏的都洗掉了。你为什么不试试看……画我,你不愿意吗?”
她愣住,慢慢地咀嚼他的话。不可否认,这个男孩子比她聪明。但她仍然不会画他。
他把画笔放到她的手上,他把手放到她的手上,两人紧握的手中那支被他洗得干净的画笔在残阳的光照下投下淡薄的阴影,“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画不出来,你是不想画,是吧?其实,画展的事,你可以不必做到那样的……如果,是因为我的话……”
“小羽……别说傻话。都是我不好,自己画不出东西来却对着你发牢骚。”抚摩着他的头发,不想让他再自责,不想让他再受伤害。他是该小心呵护着的琉璃娃娃不是吗?自己何其忍心?
“那,你以后还会画画?”
“当然会,不会放弃的,即使一直都画不出完整的画,也会一直画下去的。”
“可是,你会一直都不开心的,不是吗?画家怎么能画不出完整的画来?其实,我并不讨厌你把我画在画布上……像以前一样,不是因为我是特别的你才画我的吗?我想你画我,画真正的我,画你心中的我,可以吗?”
他站起来换了新的的画布,再问:“可以吗?”
他这么坚持,像以往一样天真中的郑重甚至虔诚,她看着他淡淡霞光中的脸庞,漂亮得像娃娃一样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却让他的肤色更显出了一种白瓷一样的色泽。以前她只是凭印象,理所当然地以“天使”的形象把他画在画布上,以为那是最好的“表现”形式,如果现在让她画,她还会如此画吗?
她得承认,她再也无法画他了。因为有了太多的感情,画布已显得太狭窄,画笔已显得太渺小。她害怕。到底怕什么呢?无法说清。
21
在打工的咖啡店里有一幅凡高的自画像。刚好就是割掉了一只耳朵的那幅。
看着那缺失了一只耳朵的凡高的脸,他想这个男人是忧郁的。是一种无边无际泰山压顶般的忧郁。世人都说凡高疯狂,而其实他只是一个忧郁的孩子,在对着他的麦田的时候,在对着他的向日葵的时候,在对着如密云般飞过麦田的乌鸦的时候,寂寞忧郁得无以复加。只是因为寂寞,如此而已。他割掉一只耳朵,不是因为某个人,只是因为寂寞忧郁。凡高是因为寂寞而死的。
他想那时候凡高如果不是孤寂一人,而是有一个人在他身边,愿意守在他身边,他便不会选择拿枪口对着自己吧?
凡高只是一个寂寞的男人。
当他这样跟她说起凡高的时候,她只是笑,然后说:“小羽,你快快辞了那份咖啡店的工吧。天天对着凡高的自画像,你也会疯的。”然后继续笑。
刚开始打工的时候她一直反对,说什么这样会影响学业。很烂的反对的理由。从他搬到她这里,从他们住在一起以来,他似乎就已经作了一个决定,要担当起什么了。
他打工的咖啡店店面不是很大,生意却还算不错。客人多是白领或粉领的花样男女。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她雇用他的那一天,她说:“我见过你,在画上。你是不是给一个叫苏伊的年轻女画家做过模特?我很喜欢她的画,但她现在似乎是销声匿迹了,真是可惜。”
那一刻,他说不出话来。
那一天的事他没有对她说。看着她坐在画室里的时候,他的心总会涌起一股难受的感觉。
每天放学后一直到晚上九点,周六日一整天,是他打工的时间。有一次她开玩笑似的对他说:“小羽,你现在对着凡高的时间比对着我的时间还多。”
周六晚上下班从咖啡店里出来,他看见路的对面站着一个人,似乎是等了他很久。他走过去,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声地叫了声“妈妈”。
“过得好吗?”妈妈说,仍是很温柔的关切。她似乎已经平静了。
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微笑。很纯然的笑。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在一间古朴的茶艺轩里,两个人静静地对坐着。
妈妈拉着他的手,她现在只是一个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不是那个受伤的绝望的女人。
“小羽,妈妈对不起你。竟然让你受那样的伤害。”
“妈妈,别这么说,现在大家都很好,不是吗?”
妈妈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是吗?可是你看你都瘦了那么多。”
两个人都没有太多的话说,也许是见了面坐在一起便什么都了然。
分手的时候妈妈交给他一个盒子,“你会用得着这个的。”妈妈说,“妈妈现在只是希望你过得好,只是这样而已。”
他打开那个盒子,一本红色的本子,新的帐户,上面是他的名字。
回到家他跟她说了和妈妈见面的事,但省略了最后的一个情节。
“妈妈心中释然了?这是好事啊。”她说。她拉他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地以指尖描绘他消瘦了几分的脸庞,“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妈妈一定以为我对你不好虐待你呢。”玩笑的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了的心疼。
他只是笑,但却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只要有你就好,只要有你,只要一直在一起……
22
在生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渐渐趋于所谓的真正的平静平淡的时候,他就在春雨静静下着的时候迎来了自己的二十岁。二十岁的春天不似十八岁的温甜也不似十九岁的那个失落地游走在不知名的街巷的春天,二十岁的春天有一种很“世俗”的平淡。两个人两双筷子两个碗,却感到很满足。看着天空飘满安静的雨丝,他几乎要以为生活可以就此细水长流波澜不惊直至天长地久。
她仍然画她的画不完全的画,但已经开始在外边找了份工作。朝九晚五,不知她习不习惯?毕竟,她从未做过这样正式的工作。
从咖啡店下班然后到超市买了些蔬菜准备晚餐,一天之中的这个时候感到最轻松也最满足。
在超市外他看见对面一家新开的商场门口摆满了鲜花。大红大绿簇拥在一个个的花篮里。想到几天后那些鲜花也许就会在这商业街的凡尘喧嚣中颓败然后被当作垃圾一样处理掉,他突然感到有些怅然。
抱着装得满满的购物袋打开家门,看见门口像是胡乱甩在那里的高跟鞋,他就知道她已经回来了。替她摆放好鞋子,自己才换上鞋把购物袋拿到厨房里。
“小羽你回来了?”画室里传来她的声音。
“嗯。”笑着答应着,一边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她从画室里走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双手抱胸笑笑地看着他。
“住家小男孩,今晚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
“为什么?”
“今天发薪水了。”
“哦。”
老实说他有些失落,他还是喜欢两个人在家里吃着家常菜的温馨的感觉。但她似乎不了解他的这种心情呢。
在外面吃饭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熟人,林雅博。这个不会察言观色成人之美的男人硬是老实不客气地和他们挤到一桌。
他闷闷地拨弄着盘中的东西,她和林雅博之间的话题他无从插嘴。他开始感到后悔,如果他坚持在家里做饭吃就好了,偏偏维纳斯的笑脸是对他屡试不爽的魔法。当她一脸兴致地笑着说“出去吃吧”,他虽然有些失落却无法摇头败她的兴致。
他低着头虐待着盘中食物生着小孩子样的闷气的时候,听到他们突然拉扯到一个话题,他握着刀叉的手僵滞了一下。
“你说你现在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开玩笑吧,苏伊,那种工作你做得来吗?恐怕做不到一个月你就要抱怨‘要霉掉’了。呵呵,光是想像你穿着OL套装一本正经地坐在写字楼的小格子里就有种想笑的冲动诶。”
“不好意思,害你失望了,我今天刚领了第三个月的薪水。”
“哦,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有‘耐性’,失礼失礼。不知你这‘耐性’的动力是从哪来的?”说着还别有深意的看了拨弄着盘中食物的男孩一眼。
“真不明白你这么一个有‘娱记’潜质的家伙怎么就成了‘当红画家’,老天真是走眼了。”她嗤笑着反击过去。
林雅博刚想续接下去,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了下话锋,“对了,你……放弃画画了?”
“怎么可能,不画画我还能活吗?”
“那——怎么都不再见到有你的作品?”
就在这时,男孩子的手僵滞了一下。
她不着痕迹地牵动了下嘴角,“有时候,我会很认真地想一想,我画画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画画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画家’究竟是一个‘职业’还是别的什么?‘画家’手下的作品究竟是‘艺术’还是‘制品’?有一天,我终于想通了,你知道我的结论是什么?”
“是什么?”
“等你也想通了结论是什么你就可以知道你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小羽,我们回家了,别打扰‘林娱记’思考。”
“苏伊你给我弄什么玄虚?我知道你不想回答,但你也逃得太明显了吧?”林雅博看着她牵着那男孩子的手离开,心想刚才那个问题十之八九是踩中了什么地雷。
回到家他才发现她一直牵着他手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伊。”他小心翼翼地叫她的名字。
她突然转过身来抱住他,“小羽,你知不知道我快被逼疯了。”
只一句话,就足以让薄冰下的翻涌喷发而出。他紧握住她冷汗湿透的掌心,可以感觉到她隐忍的颤抖。
他不知该怎样做。他所能做的只是握紧她的手而已。
23
六月过后,他减少了打工的时间。课却比以前上得少了。
他知道现在他自己的情况,离开她他会变得惶恐不安,守着她,他仍然是惶恐不安。自从她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无法摆脱这种惶恐不安的感觉了。
天气一天天变得躁热。他在冰箱里冰了好多的冰水,对冰水的渴求几乎是变得有些神经质了。
十八岁的夏天有灿烂的茉莉。十九岁的夏天他很刻意地去忘记某一段。二十岁的夏天有怎么也喝不够的冰水。
班上组织的假期集体旅行他没有参加,却极力地劝说她和他一起去旅行。只是他们两个人。
那一句话之后,薄冰破掉的后果就是她的情绪不定期地变得很不稳定。像是要把以前所有隐忍的都发泄出来。摔画架,摔画笔,安静下来的时候看见一室的残局,却又一脸的茫然。“真是差劲透了。”然后这样骂一句。
刚开始看见她这样的时候他难过且无措,每次替她收拾一室的残局他都觉得心像是要被什么碾碎一样难受。
“小羽,对不起。”他收拾的时候,她总是说这样的一句。然后穿上外套。他不知道她去哪。她再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收拾干净了画室,喝了差不多十杯的冰水,抱着膝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回来。
她走过去抬起他的脸,他闻到她身上酒精的味道。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这是她每次出去回来之后他都会问的话。
“会的,只要你愿意。”她总是这样回答。
“你为什么喝酒了?”
“心烦。”她说,然后再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去旅行,好吗?”
“好了,又这样说了,你真的这么想去旅行吗?那你班上的旅行你为什么不参加?”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
看着他认真期待的神情,她捋了捋头发,叹了口气放弃了作“抵抗”。
“那你想去哪?”
“去……最干净的,可以洗掉一切烦恼的地方。”
“呵呵,傻瓜,有这样的地方吗?”
24
他们选了最接近天堂的地方。香格里拉。
在许多香格里拉的风景图片里他看见干净的蓝天,那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天空,那样干净的天空下广阔的绿野必定也是一个干净的所在,可以把凡尘俗世的烦劳都洗掉。站在那样的天空下绿野上也许心就会是干净的了
他房间里的香格里拉的风景图片占了几乎一面的墙,问他是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他很老实地说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收集了。看着他一脸的向往她怀疑在选择旅行地点的时候他是不是早有“预谋”。
等到了她请了假排出了时间,他们便开始了香格里拉之行。
当他真正站在香格里拉的天空下他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种空白是不是和想象中的悠远空灵是一回事。
他们和几个旅游者一起租了辆当地人的车。其中有一个自称是“摄影师+画家”的“双料艺术家”的男人。络腮胡子,戴着墨镜,扛着相机,似乎总有讲不完的笑话。她和这个男人似乎也很投缘,一路从莫奈谈到毕加索再到什么色彩的搭配学。看着她开朗的笑容似乎把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他也淡淡地笑着露出许久不曾出现过的明媚的光彩,然后却发现一车子的人都有些呆楞地看着他。其中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还微微地有些脸红。
下了车,一群人都伸展着双手拥入蓝天碧野。
“苏伊,我说,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子能不能借用一下?”那个“双料艺术家”男人凑到她身边说。
“干吗?”
“我想让他当我的模特。”
她皱了下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里珍藏的什么东西受到了侵犯,却还有另一种,涩然的闷堵。她抬眼看了下她的小羽,她漂亮的娃娃在蓝天碧野之中竟让她感觉有些虚幻,仿佛伸出手也不能抓住似的。
“苏伊,你不会是不舍得吧?哎,真是可惜。”
“这你自己去问他,他要是答应你我也不能说什么。”她有些干涩地说。
她自己一个人回到车里,垂着眼楞楞地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伊。”
抬起头,看见她的漂亮娃娃站在车旁。
“你怎么了?”刚刚看起来还算开朗的她突然一脸闷闷然地躲进车里,他已敏感地察觉到了变化。
“那个人,他是个很有知名度的画家,虽然他没说。这人倒也低调。他说他想找你做他的模特。”
“刚刚,他跟我说了,我……拒绝了。”他从车窗外探进头去对着她。
“为什么拒绝?”
他抿了抿嘴,拉过她放在膝上的手,“除了这双手拿的笔,除了你……我不想让任何人画。”
“可是我画不了了。”
他握紧了她的双手。澄澈清明的天空下心也不能因此而变得无垢,心结是死的,他要怎么做,才能解开这死结?
25
九月,刚开始大学的第三年,他却已悄悄地在找工作。
因为她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在工作上遇到了很多问题。香格里拉之行回来之后,她的情况更是越来越糟糕,结果九月之后,那种朝九晚五的工作她已无法再继续做下去了。
打开家门,仍然是一室的黑暗。打开灯,突然亮起的灯光刺痛他的眼。她昨天才换的灯管,他一时还没适应以前柔和的灯光突然变成这样的强烈的地步。
她又还没有回来吗?看看钟,已经过了十一点。这是第几次了?
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强烈的灯光令他眩晕,用手遮住眼,被灯光刺痛的眼瞬间落入黑暗,一阵恶心的感觉随着而来。突然感觉覆着眼睛的手被什么濡湿,低下头,咸湿的苦涩滑入嘴角。
“伊——”
喃喃念着爱人的名字的时候,门铃咋响。他轻吐出一口气,擦去眼角的湿意。
门外的男人,林雅博,有些狼狈,平日的干净清朗显出了些无奈的疲惫。
他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挂在林雅博身上的人,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在掺杂着酒精的空气中他感觉心像是越缩越紧。
“她喝醉了。”林雅博有些尴尬地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林雅博的怀里接过她。这又是第几次了?很想不去在意,因为不能在意。
对于看着她越来越低落却无能为力的自己,能怎样地去“在意”借酒浇愁后的她靠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即使真的有酸涩的嫉妒,也会被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厌恶之感淹没。
冲了一杯醒酒的浓茶,让她喝下。看着意识不甚清醒的她表情痛苦地拧着眉,他用手轻轻地抚过她的眉心,描绘她的眉形,直到她的眉渐渐地舒展开来。
26
从九月到四月,大半年的时间,他一直是边上着大学的课程边做着兼职。两个人的生活,竟是由这个琉璃娃娃一样的孩子撑起。她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无法再做任何工作。
大学第三年的第一个学期结束之后,他决定找一个全职的工作。他跟她说这个决定时她竟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说:“你大学还没毕业能找到什么工作?”
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已经忘了去“在意”他,她是否知道,很多时候她醉醺醺地由林雅博搀扶着回来,他都有无法言寓的心痛?
虽然他还没有大学毕业,但凭他出色的资质,要找一份还算得上好的工作并不难。
这一天,他收到了某一家公司的通知他被录用的电话。他到超市买了一些比平时还的菜。他不知道她听到这个消息是怎样的反应,但至少,他以为,这对他们的生活,能够有些益处。
打开家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的窗前。他放下东西,轻轻走到她跟前,跪坐在她旁边。
“伊,我有话要对你说。”
“嗯,什么?”
“我找到工作了。他们叫我明天就去上班。”
“是吗?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她温柔地抚着他的脸颊说,但他却感到她的手冰凉,前所未有的冰凉。
“看见茶几上的东西了吗?”
“什么?”
“去看看。”
他疑惑地站起来,走向茶几,看那上面的东西,薄薄的一张纸,却重重地敲了下他的心。那是一张飞机票。
“这是……什么?”
“没看见吗?飞机票啊。”
“什么意思?”
“到法国的机票,明天八点。这是画家协会到法国深造的名额,林雅博帮我争取到了一份。明天我会和他一起去。怎么了,你不替我感到高兴吗?”
“不,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他紧紧地捏着机票,哽咽着搂住她的腰。
“小羽,宝贝,我们来打个赌……”她看着窗台上的茉莉,把手放到他的头上,轻声说。
“小羽,我们来打个赌……”
窗台上的茉莉在灯光中投下稀薄的阴影,一片叶子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