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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部分 ...

  •   C

      唱机里,一个女人在唱“新不了情”。声音有些嘶哑
      歌中唱道: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她说她喜欢这首歌,也喜欢那个歌手。唱得真是撕心裂肺。

      1
      五年前的那个雨天。
      他犹豫着把她抱入怀里。她喃喃地说,好暖。
      他全身包裹着她的茉莉气息。他感受着臂弯中她的存在。他看着墙上的时钟,雨下到尽头的午后,两点二十分,这一刻成为永恒。
      从这一刻开始,他知道自己也是可以给她温暖的。
      当他第二天一早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全身包裹着一张茶色的毛毯站在门口,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醉酒中清醒的样子。
      她说:“你看,我刚和你做成朋友你就害我昨天晚上翘班了。”
      他疑惑地看着她,她仍然在酒吧上班吗?
      她说不用把眼睛睁得那么大,不上班哪来的饭吃啊?
      “你不画画了吗?”他说。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她的画卖出去了她就不用到酒吧里去做那种女侍应的工作了。
      她突然换了一种面孔,脸色有些阴郁,她说:“天使,这些东西你不懂你也不用懂。”
      她说:“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不用上课吗?”
      他沉默。他无法告诉她他逃课到这里来是因为担心她。她昨天下午喝得烂醉如泥,他一直守着她到晚上九点她都还没有清醒。
      “那么昨天呢?”她说。
      “昨天……昨天是星期天。”他低下头说。
      她呵呵笑起来。“干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我也没说你什么嘛。不过你也确实是做错了事嘛。乖乖天使是第一次翘课吗?”
      面对她的取笑他总是感到无奈却又不知为什么会有一种温暖甘甜的感觉。
      “天使,那个拥抱很暖,真的很暖。谢谢你。从来没有人给过我那么温暖的拥抱。我会记住的。”她说。
      他怔怔地听着她的话,这一刻,可以把世界都忘记了。

      2
      他很久没在父亲的画室里看见她的画了。画廊里也很久没有她的画出售。他以为她不画画了。但那个星期六他到她家,却看见她坐在作为她作画工作室的小偏房的窗前发呆。那小房间里堆着的画有几幅显然是还未完成的新画的作品。都是风景画或一些另类的抽象的东西。她不再画“天使”了。
      他看着她的画的时候,她从窗前回过头来对他说:“小羽,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很自然地叫他“小羽”而不再是“天使”的呢?
      她说,今天啊,是凡高割掉一只耳朵的日子,呵呵。一个伟大的画家的一只伟大的耳朵死掉的日子。
      她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不是世人谈论得最多的向日葵,也不是他最后画的那幅群鸦飞过麦田,而是那幅少了一只耳朵的自画像。他疯了,他知道自己疯了,可是他停不下来。
      “喂,你喜欢的列侬会为了他的音乐或为了反战而割掉一只耳朵吗?”她挑眉,含笑看着他。
      “我想不会。”他说。
      “呵呵,列侬是个懦夫,可凡高不是。”她说。然后她说:“凡高是个疯子,可列侬不是。列侬是个傻瓜,哈哈哈,我这样说你会生气吗?”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列侬确实是个傻瓜,列侬和凡高都是执著的傻瓜。”他说。
      “是吗?那我们喜欢的都是执著的傻瓜啰。”她说。“那我们喜欢的东西终于有一样是共同的了。”
      他看着她。然后他们都笑起来。
      她说小羽你笑起来真是好看,好像你周围的空气都开花了都是甜的。你应该多笑。
      她为什么只把她的画堆在画室里而不拿出去卖呢?
      她说因为没人买我的画呀。我是不是要成为第二个凡高?也许在我死后一个世纪我的画也能拍卖到现在的凡高画那样的价钱哩。
      她是啜着笑意说这些话的。不像那天的突然阴郁。然而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笑里有什么在晃动。是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吗?

      3
      他知道了她现在工作的酒吧名字叫BLUE。深蓝?忧郁?似乎是没什么特别的,但当他看见那几个字母在头顶深蓝烁闪的时候,他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陷进那深蓝色的里边去了。
      他远远地看着她堆着笑脸周旋在形形色色的客人中间。但当她独自一人倚在柜台里的时候,她是不笑的。她的脸很淡漠,很疲惫。
      她其实是不喜欢这种酒吧女侍应的工作的吧?可她却做了那么久。
      她说她一直以来都是靠这份工作混饭吃的。现在她的画卖不出去了,她更加不可能辞掉这份工。那样我不就要饿死了吗?她说。
      他说你可以画我呀,我不介意的。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小羽,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是因为我不想画了。”
      “为什么?”他问她。
      “傻瓜,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想再拿你去换钱了。”她说。
      他整个人都震住了。心在一种甜蜜的喜悦中渗出一丝丝的疼痛。

      4
      过了四月他就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春天,多少有些惆怅。繁花刚在阳光明媚中开过就迎来了湿黏黏的雨季。
      他坐在BLUE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看着街角。当街角处转出红色的雨伞,他就知道伞下的人是她了。嘴角不经意间盈满笑意。他走出咖啡店。
      她看见他,只是摇头。真拿你没办法啊,她说。
      “在那坐很久了?”
      “也没有坐很久。”他说。嘴角还收不起笑意。那样子单纯无辜得叫人心疼。任谁也无法叱责他这小小的任性。
      她不让他到酒吧去找她了。她说那地方太乱,不适合你。
      他大部分的课余时间都在那咖啡店的等待和在她那间小小的画室里度过。在她的小画室里他安静地看着她画画。有时候看书,或者翻翻杂志和画集。那样的日子就像春天的雨一样,甜黏黏的。安静,轻柔,缓慢。
      他的十八岁,就这样悄悄地膨胀着一个玫瑰色的梦,在茉莉香与松节油的气息里,摇摇荡荡,温柔沉溺。
      “小羽,别在那傻坐着,你要是没事做,去帮我提桶水进来。”她晃着手中的画笔说。通常他看着她发呆看得太久的时候她就会“指使”他干活了。
      “如果大桶的提不动,就提小桶的哦,如果小桶的提不动,就提小半桶好了。小心别滑倒了哦。”她在他身后笑着说。
      结果他提了满满一大桶进来。在他微垂的眼睑下闪着一些受伤的神色和倔强。
      她先是一怔,然后有些欣然地笑,他原来是这样自尊心强的心高气傲的男孩子啊。她这才想起来原来他已经是过了十八岁的“大人”了。
      她放下画笔打量了他一下。比起去年七八月间他确实是长高了不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高出她一个头了?这个一直为她系着黑色领带的男孩子就这样悄然在她身边成长着。
      他往她洗画笔的小桶里倒满干净的水,然后坐回到原位。他看着她正在画着的画。画的是一大片淡色轻柔的花海。一只蓝色的风筝和许多飘飞的白色羽毛摇曳着往那片花海落下。
      “知道这是什么花吗?”她问他。
      “蒲公英。”他点点头说。
      “我老家乡下就有这样一大片一大片的蒲公英。”她说。
      “风起的时候,就飘起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很是唯美,也很壮观。小羽,你见过这样一大片的蒲公英吗?”
      他摇头。其实他现在更在意的不是蒲公英,而是那只风筝和那大片飘飞的羽毛。他是个太过聪明敏感的男孩子,这也容易使他往自己身上加诸伤害也容易受到伤害。
      那风筝和羽毛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他不敢往更深一层去想。

      5
      六月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表面上平静的生活在这些错综的事情中似乎有些变了形。
      首先是她丢掉了酒吧的工作。说起来,这件事也是因他而起。
      那天他在咖啡店里等到关门打烊,但仍不见街角出现她的身影。
      他在街角处又等了很久,然后便沿着街道走到BLUE门口。那蓝色忧郁的字母今晚不知为什么变成一种嚣张的色彩。
      在外面就能听见里面的嘈杂。
      在门口他被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男人拦住。
      “小子,今晚这里被包场了。”那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他在外面徘徊了一会,那黑衣男人突然叫他进去。
      刚进去就看见一张妖娆的笑脸对着他笑。是……那个丹凤眼男人。
      “嘿,天使,是这样叫你吗?这‘名字’真是百分百地适合你。真想不到我们还能再见面哩。”男人摇着酒杯站在他面前打量他。
      他避开这个男人,抬起眼寻找她的身影。她在柜台那边,很淡漠地看着一场灯红酒绿的嘈杂。
      看见他出现,她似乎很惊讶,脸上闪过一些紧张的神色。
      “小羽,你来这干什么?”她忙把他拉到身边说。
      “我等了你很久,我担心你,所以……所以才想来这里看一看。”他说。他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紧张。这场子里的似乎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那个丹凤眼男人举着酒杯向着他妖娆地笑。
      她把他拉到身边,紧攥着他的手。她的这个保护的动作使他的心感到安全感到温暖。
      一个染着金色头发,打扮前卫的男孩坐到了柜台这边来。男孩十六七岁的样子,耳朵上穿了五六个耳环,脸上是一层刻意的冷峻,有几分模仿□□电影的痕迹。
      这个男孩慢悠悠地喝完了一杯啤酒,才开口说,小姐,我们老板请你过去。
      场子中央的桌子坐着几位很气派的男人。其中一位年轻的相貌、衣着不俗的男人就是这个男孩称之为“老板”的人物。
      “小羽,你在这等我一下。”她说。
      但是他却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她只好任由他跟着她过去。
      走到那桌子旁,那一桌子的男人几乎都用同样的眼光打量她。
      “请问还需要些什么?”她很职业性地笑道。
      “只是想请小姐喝几杯,有美酒怎能没有佳人?”“老板”说道。
      “先生好像搞错了,我不是陪酒小姐。”她忍耐地堆出笑容。
      “如果你还想要这份工作,就请坐下,不想要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老板”气定神闲地说。
      “先生好像又搞错了,我要不要离开这里,要不要这份工作,并不是由客人说了算。”她说。
      那些男人的脸色开始显得难看。
      “那么,请你身后那位小弟陪我们喝一杯。”“老板”的眼光转移了“目标”。
      “先生又搞错了,他不是这里的人,没有‘义务’陪这里的客人喝酒。”她也不再堆出笑容了。这“老板”的这句话惹恼了她。
      这时那个丹凤眼男人走了过来,坐到“老板”的身边说:“表哥,这位美人是我的朋友,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别为难她了。”
      “你朋友?你怎么不早说,这就更要陪我们喝一杯了。”“老板”笑道。
      “老板”亲自斟酒。满满一杯,推到她面前。看这样子,她不喝了这一杯,这男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她正要端起那杯酒,却听得一个声音说,我替她喝。
      所有人的眼光都移向她身后这个系着黑色领带的一脸倔强的男孩。
      “小羽,别乱说话。”她拨开他伸向那杯酒的手,然后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翻着空杯底对着“老板”说:“这位客人,这你可满意了?”
      “好,我喜欢爽快的女人,不过,你身后那位小弟还欠我们一杯。”“老板”又笑着斟满了一杯酒。
      “表哥,这位小天使的这杯我替他喝了。”丹凤眼男人说。他正要拿起那杯酒,却被她抢了先。
      “你小子滚边去。我的人,我替他喝。”又是一饮而尽。
      本来以为就此可以息事宁人,谁知在座的一位肥头大耳的男人突然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倒也想请这位漂亮的小弟陪我喝一杯。笑得色迷迷的肥胖男人向他伸出手就要往他的脸上摸去。
      “拿开你的脏手,下流的死肥猪!”啪啪,她毫不犹豫地就给了那胖男人两耳光。一来她也是十分恼火,二来也是借着酒劲,这两耳光扇得毫不留情,竟扇得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个狼狈的趔趄,手中的酒杯弄翻在地。
      胖男人正要发作,却被“老板”制止。“老板”吩咐一个手下把酒吧经理叫了出来。
      “你的人打了我的人,你看这该怎么办?”“老板”一派大人物的风范,经理一派唯唯诺诺低声下气地对“老板”说了一堆话,才转过来对她说:苏伊,你明天不用来了。

      6
      走出酒吧,发现下起了不大不小的夜雨。她在前面走着,他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夜雨有些凉,两边的霓虹也罩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两人游魂似地走了一段路,她才回过头来对他说:“小羽,干吗傻瓜似地跟着我淋雨?”
      “对不起,”他说,“我害你丢了工作。”
      “傻瓜,这不是你的错。你知道吗,小羽,我反倒觉得高兴,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了。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真的。”
      她甩掉了她的红色高跟鞋,光着脚走在濡湿的路面上。他跟在她身后拾起她的鞋子,拎在手上。
      她从自动贩卖机上取出一罐啤酒,就在雨中仰脸喝起来。她的长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喂,要喝吗?她把喝了一半的啤酒递给他,喝吧,你是小男子汉是吧?喏,喝。
      他一手拎着鞋,一手拿着啤酒学她一样仰脸喝起来。结果又被呛到了。一张湿湿的脸咳得红红的。
      “呵呵,小羽,你真是个傻孩子。”她说。

      7
      到了六月中旬,天空开始异常地明朗。有时候整个天空都是纯粹的蓝色。令人沉醉,她说,真想沉入到那里边去。
      天气开始热起来。夏天的气息。
      丢了酒吧的工作之后,她就不停地画画。只是画给他看,画给自己看。
      那时候她的画里出现得最多的是飘飘荡荡的羽毛。
      有时候他的梦里也会出现她画里那样的羽毛。一片一片飘飞。他经常在半夜醒来。莫名地不安。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
      每天放学后坐上去她家的公车,这一路上的风景已经如此熟悉,只有看着这一路熟悉的风景,他那从半夜就开始,延续了一整天的莫名的不安,才能渐渐消除。
      然而更大的不安从她清理画室那天开始。
      她把所有的画,包括未完成的,都封了起来,像堆垛一样堆在一起。
      “为什么要这样收起来?”他问她。
      “画室太乱了,收拾一下而已。”她云淡风轻地说。
      “那为什么没完成的也这样收起来?”他敏感的心由不得他不往坏的地方想。
      “只是不想再画这些东西了,想试着画另一些东西。虽然没完成,但是收起来也无妨。小羽,你为什么那么紧张?你想什么?”
      “可是……我以为,你会离开。”他说出来了,他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他一直感到不安的原因。
      “离开?我去哪?”她笑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总是有这种感觉,害怕你突然间就不见了。”他说。
      “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傻瓜,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喂,小孩儿,你告诉我,你整天都在想这些没营养的东西吗?”她叉着腰看着他,一副夫子的面孔。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好了,我哪也不去,我能去哪?她叹了口气说。

      8
      他无法相信她那个把画收起来的理由。他仍然不安。他仍然害怕她会突然间消失不见了。他一直梦见到处飘荡的羽毛。她说她把画收起来是想“试着画另一些东西”,但其实,她从那之后就什么也不画了。
      她在唱片店找了一份短期的工作。她说这份工作虽然很无聊,但至少不会让我饿死。
      她在唱片店里淘了一张积了灰的The Beatles精选集的珍藏版送给他。这是她第一次送给他礼物。那应该可以算作是一份正式的“礼物”吧?至少他在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很开心地笑了。
      她说,只是一张很残旧的唱片而已,干吗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是你送的啊。”他说。他笑着的时候好像暂时把他的不安给忘记了。只是很纯粹很单纯地因为收到她的礼物而开心。
      “傻瓜。”她说。
      她不画画了。不上班的时候她就只是窝在屋子里听廉价的唱片打发时间。一张接一张地。那些唱片的质量很差,常卡机。她就一张一张不厌其烦地换过去。
      这种行为的性质,就像睁着眼数树上的叶子一样,只是因为无聊空虚。
      六月的夕阳红得鲜明。
      唱机里一个女人在唱“新不了情”。声音有些嘶哑。
      歌中唱道:“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她说她喜欢这首歌,也喜欢那个歌手。唱得真是撕心裂肺。
      她说,小羽,以后你想起你喜欢的人,会不会也是这样,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他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不愿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他喜欢她,却这样问,是要他准备回忆,准备痛苦的相思吗?
      他说,如果我喜欢的人永远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什么痛苦的相思了。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傻瓜。小孩子才会相信永远。
      他的心沉了下去。夕阳落下去了。天空变成灰黑色。
      她会离开吗?或者会突然间就消失了?原来他是完全有理由感到不安的。
      那天他在她家呆到很晚。他只是坐着看着她。她也不开灯。
      她说,小羽,你怎么还不回家去?
      “你,真的会走吗?”他小声地说。
      她叹了口气。许久,才说,是的,小羽。
      “你不是说你哪也不去吗?”
      “我骗你的。”她说。
      “你要去哪?”
      “回乡下去。我的老家,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有着一大片一大片蒲公英的地方。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那样的蒲公英了。”
      “为什么突然想要回去?”
      “突然?小羽,我并不是一时冲动或心血来潮想要回去看看。我是真的想回去了。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我有些厌倦了。”
      “我快要考试了。”他说。很突兀地,就像突然改变话题一样。
      她也有些怔住,反应不过来。“哦,是吗?”她说。
      “你可不可以……等我考完试再走?”
      “小羽……”
      “等我考完试再走,好不好?等我把考上大学的消息告诉你再走。”
      “我知道你会考上的。”她说。她打开灯看着他。她以为这男孩子的眼里会有泪水。但是没有。他一直看着她,眼里就只有她的影子。
      “再等一下,好不好?”
      她点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她“再等一下,等一下再走”。
      这男孩子的心思是幽远的。她虽然一直叫他“小孩儿”,但有时她真的摸不透这男孩子早慧的思想。
      她也并不是毫无留恋的。她得承认,对他,她有一种不舍,而且,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这种不舍的感觉很强烈。

      9
      他坐在学校附近绿荫堤下的湖边草地上,光着脚伸进湖水里。一年前从她脚尖滑落的红色高跟鞋也许还在湖底。
      阳光洒在水面上,有些晃眼。他闭上眼睛。感觉阳光在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地碎掉,阳光的碎片在身体里,纷乱地蹿来蹿去。他不懂什么叫撕心裂肺,或者是不想懂。但是这种一点一点轻柔破碎的感觉他却懂得。
      他起身,走上堤去。走路到她家,没有坐公车。
      他走到她家门口,看见她站在窗前。
      “小羽,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在窗前对他说。
      “喂,你逃课了吧?”她打开门,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你真是越来越任性了。她说。
      “我只是……”
      “只是什么?傻瓜,放心,我答应你等你考完试再走,就不会突然一声不吭就走掉的。你不相信我吗?”
      他走进去,抱着书包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你不也没去上班吗?”他说。
      “辞掉了。”她说。
      “为什么这么快就辞掉?”
      他无法不感到心慌。心中有一大片受伤的地方正慢慢在他每天晚上害怕她会突然离开的梦中惊醒时一点一点地变成空虚。他只是个孩子,他天真地以为有关于她的梦都是甜蜜的玫瑰色的。但是这段时间,他的梦总是灰黑色。
      她坐到他身边。小羽,你这个傻孩子,有时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她说。
      静静地坐着。这样一个安静的下午,然而谁的内心都不平静。她起身打开音乐,转出的都是“撕心裂肺”的情歌。劣质的唱片,让人沮丧。在那些压抑的情歌曲调中杂夹着此起彼伏的咔吱咔嗤的声音。
      他放下书包,走到她身后。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他说。这个男孩子很轻很郑重其事地说出这个请求。这种郑重其事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天真,让人无法摇头,给他伤害。
      他把手放在她海藻一样的长发上。茉莉香在空气中开放,她在他的怀里,他却感到难过。他还没有完全懂得怎样去面对爱情,当然也不懂得怎样去面对离别。

      10
      他坐在窗前,看着夜色将城市一点一点地吞没。钢筋水泥的城市。她说她对这个城市感到厌倦了,所以才想要离开。他每天看着这个城市从黄昏进入夜晚的那过渡的一刹那,都天真地幻想这个城市是不是遁入夜色中不存在了,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感到厌倦了?然而就一瞬的时间,全城的灯光都亮起来了,城市又在霓虹妖娆中重新出现。
      妈妈打开他房间的门走了进来。他坐在窗前没有回头。
      “在想什么呢,小羽?”妈妈站在他身后说。
      “在想考试的事。”他说。他说谎了。他不知道原来他也是会说谎的。如果妈妈知道了,也许会很难过。但是,如果妈妈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也许会更难过。
      “小羽,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妈妈走到他旁边,轻柔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没什么,妈妈。”他说。
      “干吗逃课啊,小羽?晚上也睡不好,老是在半夜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是吧?我知道你这种年龄的孩子总会有那么点事的。可以对妈妈说说吗?”
      他抬起眼睛来。“妈妈……我,真的没什么事。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逃课了,你放心,我真的没什么事的,妈妈。”他说。
      妈妈把手放在他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睛说:“小羽,跟妈妈说实话,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一向不会让爸妈担心的,是吧?”
      “妈妈,我不是小孩儿了。”他说。
      妈妈有些怔住。是啊,她的小羽……不是小孩儿了,那是说,有些事,她是“管”不了的了。
      “我自己知道怎么做的,妈妈。”
      黑夜沉沉的,在夜色迷蒙中这个城市模糊的面孔下谁知道有怎样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谁又关心别人的故事呢?他把手放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谁都会有对这个嘈杂的城市厌倦的时候吧?谁也会在厌倦的时候想离开吗?
      把厚厚的窗帘拉上。爬上床,关了灯。隐隐约约能听见汽车的喇叭声。这是这个城市的声音。
      客厅里爸妈在谈话。他们压低着声音,似乎有所顾忌。
      他感到累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11
      那天发生的事是这个多事的六月间的最后一件意外。如果不是看见那一幕,他或许不会这么坚定地下定那样的决心。
      在绿荫堤上徘徊了又徘徊。他只是无法平静。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他脑中不断出现不久之前在她家门口看见她窗口中的那一幕。
      那时候窗玻璃上的阳光反射令他眩晕。那个熟悉的儒雅清瘦的中年男子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窗口已经够令他感到震惊。当那个中年男子揽她入怀时,他呆立在太阳底下,后来就只是看见窗玻璃上那刺眼的反光。
      他转身跑开。他不知道窗口中的那两个人有没有看见他。他只是不停地跑。跑回到学校附近的绿荫堤中。一路上自己的影子碰上路边的树影,不停地破碎。
      他抱着膝坐在湖边,直至夕阳西下。六月的夕阳确实是太过于艳丽。他不喜欢那样的夕阳。
      有个阴影落在了他的旁边。茉莉香。他知道是她。但他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小羽,她叫他。
      他仍然看着湖面没有抬头。夕阳将湖面染成一片红色。
      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很奇怪地她只是陪着他坐着什么也没说。她不打算对他解释刚才的事吗?
      “你……喜欢他,是吗?”他定定地看着湖面说。
      “胡说些什么啊,小羽?!”她说。
      “那是……我爸喜欢你?”
      “小羽……”
      “你想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我爸是吗?”
      一泼冰凉的湖水飞到他的脸上。你这小孩儿脑袋发烧糊涂了。她说。
      看着水面由艳红变成墨色,幽幽荡荡。她说,小羽,如果是是别的什么人,我或许不会理会他怎么想,但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他一时理解不过来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怔怔地看着湖面,整理不清脑中纷乱的情绪。
      她站起来,走上堤去,只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十几分钟后,她抱着几瓶啤酒转了回来。
      小羽,可以陪我喝酒吗?她说。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
      她坐下来,打开了啤酒,喝了一口。她说:“小羽,傻瓜,我可不想做你的后妈。”然后开始笑起来。
      他感到很难过。他拿起一瓶啤酒,打开了,便大口地喝起来。很奇怪地她竟然没有阻止他。等他停下来了,她才从他手里拿下酒瓶。
      她伸出手来拥抱住这个脆弱敏感的男孩子。她说,小羽,我的意思是说你对我来说并不是别的什么人,你是不同的,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和教授之间什么事也没有,真的,我一直以来都只是把他当成老师而已。
      他在她的怀里闭上眼睛,听着她说,小羽,你知道吗,我这二十几年来,除了我那十年前就离开了人世的妈妈,没有人可以真正在我心里停留过,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没心没肺的。但是你不同,你是例外的一个。

      12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他站在黄昏的公车站。车来了又去,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只是无人愿意久留,除了他一直站在那里。他一直在心里重复不停地想着她那晚在湖边对他说的话。只要想起她的脸,他就想起她说“你是不同的”。但她却没有告诉他他在她的心里是怎样的“不同”。也许他是“特别”的,但是不是他所希望的那种“特别”,他不知道。
      他坐上人最少的一班车,在车里看着这城市的夜景。回到家里,父母都坐在客厅里。看见把头埋进报纸里的父亲的背影,他有些难受。他刚要进房的时候,父亲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小羽,我听你妈说你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
      “爸,我没什么,你不用担心。”他说。
      走进房里,关上房门,他难受得想哭。
      半夜里又在梦中醒来。他轻轻打开家门走了出去。街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什么方向走过什么地方走了多久,他竟毫无印象。梦游一般。抬起头的时候竟然发现走到了她家门口。他轻轻地敲门。
      她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愕了一下。
      “小羽,你这是……怎么了?”
      “我……睡不着。”他说。
      她看着他怔了几秒。
      “想见你。”他说。
      “小羽……你这傻孩子,你这傻瓜。”她哭笑不得地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只是边摇头边无奈地笑。
      我是真的睡不着真的想见你。他很认真地说。
      他只是不想再听她说他任性。
      他坐在沙发上。她站着看着他。“在想什么?是为了什么睡不着?”她说。
      “我做噩梦,做梦醒来后就睡不着了。”他说。
      她无法苛责他任性或是不懂事。事实上,她自己的心绪也理不清。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孩子占据了她思考的重心位置,似乎所有思绪都围着这个男孩子转?

      13
      七月份她开始收拾东西。把一些要的不要的,新的旧的,贵重的不贵重的,搬出来搬进去。瞎忙了几天,到最后却是所有东西都“物归原位”。她实在不知道该带走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必要带走。最好一把锁锁住,连钥匙也不带走。
      他每天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收拾这收拾那。看见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的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她是突然决定不走了。
      她说没有那回事,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带这些东西。带一些简单的日常所需物品就行了。
      她翻出一大鞋柜的红色高跟鞋,说,我只是不知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
      几十双红色的高跟鞋散落在地上。在这几十双高档鞋中有一双小几号的红色胶质凉鞋很不协调地突显出来,很老的样式,鞋带上的一对蝴蝶花饰甚至显得俗艳可笑。
      他蹲下来替她收拾好这些鞋子。一双一双摆好在鞋柜里。她拿着一罐啤酒站在一旁看着这男孩替她摆放好鞋子的认真宝贝的样子。当她看见几滴晶莹的液体滴落在那高档鞋的鞋面的时候,她吃了一惊。这男孩子边低头摆鞋边掉泪。小羽,你这是怎么了?她说。
      你……可以不要走吗?他低着头说。
      她蹲下来看着他。小羽,对不起。她说。

      14
      接到大学的通知书,他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他知道留不住她,但是他任性地想要她留久一点。
      看着日历牌上的日期。一年前的今天,他在酒吧邂逅刚从水里诞生的维纳斯。一年后,她却要走了。
      那个有着一大片蒲公英的地方是怎样的?一定是比这个喧哗的城市好很多的地方吧?
      她对这个城市没有什么留恋的吗?
      在他不得不把他考上大学的消息告诉她后,她是不是会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然后会立即就去买好离开的车票?
      他宁愿像以往一样每天都有太多的担心和不确定而把自己搞得心神不宁,也不愿像现在这样等着一个已然确定的离别的日子。
      那天他到她家去看见大门紧锁,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虽然他告诉自己她不会不遵守诺言一声不吭就走掉的,可他的心还是一下子就空掉了。
      在学校附近的绿荫堤下的湖边找到她的时候,多日来忍住的脆弱的眼泪终于濡湿了眼眶。
      她说小羽你怎么这样就哭了,你是大人了吧?男子汉是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吗?
      他不理会她的取笑。“我接到通知书了,早就接到了。”他说。
      对别人来说应该是高兴的话为什么他说出来却感到苦涩?他还是流着泪说出来的。
      他不是不想说出来的吗?却为什么突然就这样说出来了?他只是不想再忍了吧,很累。她终究是要走的。
      “傻瓜,考上了大学,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倒哭了?”她说。她从湖边站起来,走上堤去。
      “走吧,我们去庆祝一下,是个大学生了呀,别再像小孩子一样哭鼻子了。”她边走上阶梯边说。
      他站在堤下看着她的背影。庆祝?庆祝什么?她真的感到高兴吗?如释重负了吗?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走了,是吗?
      你什么时候走?他跟在她身后说。
      她怔了一下。停了下脚步,
      明天。她说。
      “真的那么急着走吗?你是为了庆祝什么?”他说。
      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小羽,你是怎么回事?”她说。
      当这个腼腆的男孩子突然说话带着锐气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男孩子并非那么“单纯”,但是,她不知道原来他也会有说话带刺的时候。
      “对不起,”他说。“只是……我真的一点也不感到高兴,你要我庆祝什么?庆祝你要走了吗?我……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永远收不到通知书。”他低着头咬着嘴唇说。他很难过。他知道说这些话很孩子气很任性。但是他无法不说出来,他也无法若无其事强颜欢笑地“庆祝”什么。
      这样地喜欢着一个人,听到她说要走的时候会如此地心痛,这在一年前那个不谙情事的他如何能想像?但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回事的小孩子了。
      所以,现在,他感到很痛。很痛。
      她走近他面前,看着他被泪水濡湿的脸颊。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很倔强也很脆弱,她知道的,她也不想这样伤害他。想离开这个城市是因为厌倦了这个城市吗?她知道自己心里的答案不是。有些自欺欺人。
      是想逃避吧?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因为这个男孩的出现,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不像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只因为喜欢就可以不顾一切。她是个成年人,除了感情之外还有理智。

      15
      她说小羽,我们去游乐场吧。
      这算是约会吗?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
      她说我从小到大没去过一次游乐场,以前看见由父母带着去游乐场玩的笑得一脸幸福的小孩,特羡慕,今天就算是圆一个心愿吧。
      不管他愿不愿意,她牵起他的手,坐上了去游乐场的公车。
      她看着他微红的双眼,哭过了是不是会觉得好受些?他只是个孩子而已,也许时间可以轻易把泪水抹去,她想。
      “嗯……先玩什么好?小羽,你说吧,你想玩什么?”买好票进入游乐场,她故意以一副轻松的语气说。
      “那就玩旋转木马吧。”他说。心中再怎么难受,也不想毁了这难得的一次“约会”。
      坐上旋转木马,看着她就坐在他的前面,随着音乐不停转动,心情也平静了些。如果木马永远不会停,该多好。
      他听见她一直在数着圈数。一圈、两圈、三圈……她说会在第几圈停呢?“小羽,你说会在第几圈停?”她回过头来对他说。
      他别开脸去没有回答她。
      “好啊,懂得耍脾气了。”她说。
      他希望木马永远不要停她却问他什么时候会停,要他怎么回答她?
      音乐停了,木马也停了。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走下木马,坐在凳子上休息了一下。看着过往的游人。她递给他一瓶饮料,他却不接。
      “小羽,还在耍脾气啊?”她把饮料强硬地塞进他的手上说。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他说。
      又来了,她轻叹了口气。“大概是坐一早的火车吧。”她说。
      “我……也许不去送你了。”他别开脸看着不远处上上下下的云霄飞车说。
      她怔住。“哦,没关系,你……如果有什么事来不了也没关系的。”她说。
      “真的没关系吗?无关紧要?”他眼神黯淡了下,垂下眼睑。
      “小羽……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实在不知该拿他敏感的神经怎么办。
      “我……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把饮料瓶放到地下,他交握着双手说。
      “嗯……什么?”
      “那天……在湖边,你说的‘不同’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一时失语,不知该怎样回答。想不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这也是她一直在自己问自己的问题。
      那是,就是说“特别”的意思,她勉强笑着说。“好了,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听见她这样敷衍的回答,他的心整个都黯淡了。他不敢牵她伸过来的手,他怕自己又会哭。
      坐在摩天轮上,他沉默地看着外面。天空并不开阔,一层凝滞的云层铺在天空上。是谁说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坐摩天轮是幸福的事情?说这些话的人一定不知道他现在这种心情。
      她坐在他对面,想找点话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看着对面这个男孩失落的样子,她一直在问自己,自己这样所谓“理智”地逃避开是否是正确的?

      16
      带上不多的行李,锁上门。坐在去往火车站的车上,本想把钥匙丢出车窗外的,但最终还是把它放回袋中了。城市的晨景在眼前闪过,上班的人流,繁忙的早市商铺。熟悉的一切渐行渐远。
      她所搭乘的那班火车半个小时后才会开出。她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她旁边坐的是一对老夫妇。老太太闭上眼睛打盹。老大爷拿着火车票翻来覆去地看,好像火车票里有什么秘密似的。
      她也闭了下眼睛。本想什么也不想,但脑中却不自觉地不断闪现那个男孩的身影。小羽,也许你不来送行是好事。来了,也许会更不好受吧。但她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朝门口望了望。还是会失望啊。为什么感到失落呢?她苦笑。
      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提起行李上了火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上车下车的人群。火车作开车前的鸣笛。笛响过之后心中一片空落。真的要再见了,她对心中的一个虚影说。
      最后一次鸣笛。火车开出的时间已经开始倒数了。送行的人群中却突然冲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小羽,他不是说不会来送她的吗?看见他朝火车奔跑过来的身影,她竟不知道心中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小羽,他看着火车离去会哭吧?这个爱哭的小男孩。
      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男孩不是停在送行的月台上,而是奔跑过来径直上了火车。她心中倏然一惊。他这是干什么?
      在火车吵嚷的人声里他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她面前。他的背上背着个行囊,显然是有准备出门的样子。
      “傻瓜,你这是干什么!”她冲着他说。
      他只是径自拿下背囊,坐到她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难道他早已有这个跟着她一起离开的决定的吗?
      “你听我说,你现在就给我下车去!立刻!”
      他倔强地抿着嘴没有理睬她。
      火车开动了。她无可奈何地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小羽,你真是太任性了。她说。
      谁也料想不到这结果,除了这个“任性妄为”的男孩子。
      火车隆隆地驶出了站。出了城市,铁轨两旁白色的芦苇摇曳。
      那一年,他十八岁。她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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