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处偏佳》颜小漾

11、第十一章 宜妃

　　康熙将明皙留在宫里最初并没有什么名目。不是养女，也不是亲眷暂住。即使佟佳贵妃愿意让明皙住在她宫里却没有理由。最后还是佟佳贵妃想出了个主意：将明皙寄养在宜妃宫里。因着明皙的阿玛郭络罗·明尚和宫里的宜妃郭络罗·娴儿是同族，而额附夫妇年中又逝了。这理由名正言顺！何况远亲又怎么样，只要皇上高兴，八竿子打不着的也能扯在一起。
　　就这样，在承乾宫呆了几日，这日晌午过后，明皙便跟着金菊来到了宜妃的翊坤宫。康熙本吩咐了承乾宫的几个嬷嬷丫鬟太监跟着明皙，可后边拉拉杂杂的跟一堆人，明皙嫌麻烦，佟佳贵妃也觉着到了宜妃宫里全安排自己的人不好，所以最后只叫了身边的金菊跟着去了翊坤宫。
　　俩人一进院门，只觉里边静悄悄的，甚是清宁。若说承乾宫平常也挺清静了，只是因着胤禛和明皙俩孩子的吵闹，清静中自带着一种家的温润。而这里的清静却像是带着一种冷清。金菊看了一眼明皙，快走几步到正屋门前，隔着帘子说道：“佟佳皇贵妃娘娘宫中的金菊给宜妃娘娘请安。”
　　半晌不见有人回应，金菊稍微提高了点声音又说了一遍，仍是没有反应。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明皙，心下惴惴，不知是否是这宜妃在故意刁难。
　　明皙皱了皱眉头，也不管有人没有，掀了帘子推了门就直接进了屋。进屋后她也不看其他，左右颠颠儿地查看了一番，果然西暖阁的榻上，酱紫的暖褥里，滚着一个圆嫩嫩的小孩，正咿呀咿呀手脚并用的向床榻边上爬去。“呀！小心！”明皙眼见着小孩半个身子都快掉出榻外，连忙惊叫着想过去，却还是她身后的金菊动作快，三两下已跑到了榻边，一把搂住了那个小孩。金菊抱好小孩，这才用手拍拍胸口，缓缓舒口气说道：“吓死奴婢了，要是把小阿哥摔着了，奴婢就是有十个脑袋都赔不起呀！”
　　明皙看了看还在金菊怀里挣扎着的小人，奇道：“他也是阿哥？像胤小禛一样的阿哥？”
　　金菊笑着搂紧了怀里的小阿哥说：“当然，宫里的阿哥可不止格格见到的那几位呢，这位应该是宜妃娘娘的九阿哥了。”说完她又紧了紧眉头，“不过这宫里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就算宜娘娘出去了，也该有人在小阿哥身边看着的。”
　　明皙见九阿哥脸蛋肉嘟嘟，还粉嫩粉嫩的，觉得甚是可爱，忍不住凑上前去“吧唧”一声亲了一口他的小脸蛋。
　　金菊被明皙的动作惊愣在原地，嘴巴张得溜圆，半晌才记得合拢：“格格，您怎么能随便就亲九阿哥呢，不是，怎么能随便亲人呢！”
　　明皙撇撇嘴，嘻嘻笑道：“他才多大，我亲亲怎么了，说起来他也算我的远房表弟呢。”然后她又戳了戳九阿哥白嫩嫩的脸庞，惹来小人的不满，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想要抓她的手。明皙一边咯咯地笑，一边逮空捏了一下他的脸，嘴里还逗弄着：“来，叫姐姐，姐姐。”说着像变戏法一样从袖筒里捞出一颗红透透的草莓，在九阿哥面前晃着，嘴里依然没停，“叫姐姐，姐——姐！”
　　九阿哥看见明皙手里的东西，就想去够，可人小胳膊短，他就在金菊怀里蹭呀蹭，一时惹的金菊也咯咯的乐了起来。
　　正当三人玩的高兴的时候，忽然只听一人喝道：“哪里来的贱婢，阿哥也是你能抱的吗！让阿哥叫你姐姐你也配么！”
　　明皙和金菊一愣，抬头，屋里不知不觉已多了几人，而说出这话的正是领头的一位嬷嬷。
　　金菊见那人服色，微有些惶恐，只得将小阿哥放回床榻上，低头俯身行礼道：“奴婢金菊给嬷嬷请安。”
　　明皙眯了眯眼睛，笑嘻嘻地对那嬷嬷招招手，见她鼻子一翘，头一扬，一副不理会她的样子，面色也不稍改，强硬的将金菊拉起来，让她搬把凳子到那嬷嬷跟前，自己“噔噔”两下爬上去，仍然一脸暖色，却一个巴掌往那让人看了着恼的老脸上拍去。
　　其实三岁的小孩出手能有多重，手掌也小，一巴掌拍过去，也不是太疼，反倒是明皙因着反作用力，差点跌下椅子。被金菊扶着下了椅子，明皙拍拍手，眼睛也不抬，脆脆地说道：“跪下！”
　　那老嬷嬷没想到明皙会突然打她一巴掌，愣了半晌，这时反应过来只恼羞成怒地瞪着明皙，却丝毫没有跪下的意思。其实也怨不得这嬷嬷，她本是惠妃宫里的人，所以即使是宜妃宫中的人她也认不全，别说是忽然冒出来的这俩人了。而且明皙习惯穿棉布衣服，所以看起来她穿的比一般丫鬟都寒酸些。难怪这宫里的老人精狗眼看人低了。
　　见状明皙轻轻一笑，从身边的桌上拿起一个杯子向那嬷嬷砸去，嘴里尖声道：“我还命令不了你一个嬷嬷了！”杯子打了个转砸到了嬷嬷胸前，“当啷”一声又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许是明皙的气势太过惊人，那嬷嬷腿一软，登时跪了下去。
　　这时门帘一掀，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位丽人进了门。只见她穿着紫色的旗装，外边罩着一层勾了毛边的披风，肤色白皙，眉如远黛，眼若秋波，唇似丹朱，身姿摇曳，风采翩翩，如冬日的梅花一般清丽。见那丽人进门，老嬷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跪着向她挪去。只是慌张中，她没有注意到那丽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
　　爬到丽人跟前，老嬷嬷一头磕下哆哆嗦嗦地说：“宜妃娘娘救命，这两个小蹄子想要老身的老命啊，看在奴婢尽职尽责的服侍小阿哥的份上，娘娘救命呀！”
　　宜妃瞥了一眼站在床榻边的宫女，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眨巴着明亮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小人，心下有些了然。昨儿万岁爷就说要将安亲王爷家的小格格送到这里来寄养，想必就是她了吧。能看出万岁爷还是挺宠爱这个孩子，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的把她留在宫里，又郑重的将她放在自己宫中，生怕没有明目委屈了这孩子。正因此，她才能有机会求得万岁爷把九阿哥送回来让自己养几天。
　　九阿哥本来是养在惠妃娘娘宫中的，这次回来宜妃这里，惠妃怕身后跟着一堆保姆、上人，扰了翊坤宫的清静，何况宜妃那里也不会缺少人手，所以这回就著了这林嬷嬷跟过来。林嬷嬷也算宫中的老人了，平常就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宜妃虽然看不惯她，可生怕得罪了她，背地里会对九阿哥不好，所以一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天不过自己出去散个步的功夫，怎么好像闹出了不少事。
　　明皙和金菊见进来的是宜妃，躬身行礼道：“奴婢给宜妃娘娘请安，宜妃娘娘吉祥。”
　　宜妃懒懒的一摆手，走到榻边抱起九阿哥问道：“怎么回事？”
　　林嬷嬷又跌跌撞撞地爬到宜妃脚边，哭哭啼啼地告状：“回娘娘话，奴婢出去给小阿哥取个东西，一回来就见这两个贱婢抱着小阿哥让他叫她们姐姐，不叫还欺负他，奴婢看不过去，想教训教训她们，却被她们反打了一巴掌。”
　　明皙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宜妃，又瞅了瞅她怀里的九阿哥说：“回宜妃娘娘的话，巴掌是我打的，也是我让九阿哥叫我姐姐的，”又转脸对着林嬷嬷说道：“第一，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金菊是佟佳贵妃娘娘宫里的大丫鬟，你不分青红皂白便骂她是贱婢，就是对佟佳贵妃娘娘不敬，我是替佟佳贵妃娘娘打的你，你说我打不打得？第二，我是安亲王家的格格郭络罗·明皙，我若是贱婢，那王爷家的格格便都是贱婢了？如此大逆不道，你说我是该打你不打？第三，皇上让我来找我姑姑，您倒是说说我哪里不配让九阿哥叫我一声‘姐姐’？难道宜妃娘娘说过不想认我这个侄女？”
　　宜妃脸色一变，一手拉过明皙笑道：“姑妈怎么可能不认明皙呢，谁说我不认自家侄女的！”
　　被扣了这么几顶大帽子，林嬷嬷被吓得心惊胆战，脸色顿时转青，连忙磕头说道：“奴婢不敢说格格是贱婢，娘娘也没有说过不想认格格，娘娘饶命，格格饶命……”
　　明皙截断她的话，继续说：“既然不是姑妈说的，那便是你私自揣摩主子的意思，自己掌嘴！”
　　林嬷嬷抬头瞅宜妃，却见宜妃根本没有看自己，心想今天可是栽在这里了，只得犹豫地伸出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明皙微有些满意的往宜妃身边靠了靠，撒娇道：“姑妈，你不知道今天有多惊险，我和金菊来了院子里，发现连个人都没有，好半晌才听到主屋里有小孩的哭声，我一跑进来就发现小弟弟半个身子耷拉到榻边，差点从这里掉了下去。”说着她拍拍胸，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继续说：“幸好金菊腿脚快，接住了小弟弟，不然我这么可爱的小弟弟……”明皙眼睛里泛起一层雾水，握住九阿哥的手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不再说下去。
　　可这一番话却说的在场的人都变了脸，宜妃慌忙抱着九阿哥上下检查了一番，脸上隐隐浮起些怒气，问金菊道：“确实像格格说的这样？”
　　金菊福了福身，回道：“确实是这样，奴婢送小格格来，在屋外等了半晌也没见有人，听到屋里的声音，跟着格格进来，才发现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亏得小阿哥福大命大没摔着。小阿哥一个人在榻上爬来爬去，奴婢怕再有个闪失就跟格格在这里等娘娘，又等了半晌，嬷嬷和两个丫鬟才出现。”
　　宜妃瞪向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两个宫女说：“本宫不过是出去一会儿，叫你们看好小阿哥，你们这是怎么看的，滚到哪里看去了？”
　　两个宫女吓得脸色刷白，拼命地磕头说：“娘娘饶了奴婢，饶了奴婢吧！”
　　宜妃一拍身边的几案，怒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宫女稍微有些胆色，颤颤巍巍地回道：“林嬷嬷让奴婢两人把小阿哥这几日穿洗的衣物拿去洗，既然是为了小阿哥，奴婢们也就心甘情愿的去了，可不光如此，她还叫奴婢们洗她自己的衣物，奴婢们不敢说，只得去洗了，这才洗完。洗完却见林嬷嬷在后殿耳房睡觉，奴婢们担心小阿哥，打算过来看，林嬷嬷也恰好醒了，还警告奴婢们不许说她睡觉的事情。”一番话说的哭哭啼啼，却也颇有心计。
　　那林嬷嬷还待要再解释，却见宜妃脸一冷，对那两个宫女说：“在本宫的宫里，便要听本宫的话，你们的责任是照顾小阿哥，连阿哥都没有照顾好，不管是什么理由都应当责罚，只是念在你俩是初犯，给我拉出去各打二十大板，然后交由宗人府发落。”待旁的人拉了两个宫女出去，才慢悠悠地说道：“林嬷嬷，你也是惠妃宫中的老人了，本宫也不好怎么罚你，”见那嬷嬷脸上微微现出点喜色，她对一边的宫女吩咐道：“烟儿，你和林嬷嬷一起去惠妃娘娘宫中，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惠妃娘娘，就说这样的嬷嬷，本宫是不敢用了，本宫宁肯亲自照料九阿哥，置于怎么处置林嬷嬷，惠妃娘娘自己看着办吧。”说着还加重了“一五一十”几个字。烟儿领了命，不顾一直磕头求饶的林嬷嬷，拉起她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