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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灰色的童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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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我的童年不能释怀。
说起童年,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定会想到总是玩小霸王游戏机耽误学业被父母责骂,或是叫你去偷谁家种的樱桃结果一起被抓的小伙伴,也或许是小学门口地摊上那些各式各样的玩具。而这些东西,未曾丰富过我的童年,反而是可望不可及的。
奶奶是个封建传统的人,被重男轻女的观念荼毒了一辈子。即使在我之前,她已经得了一个大孙子,却还是不能接受我是一个女孩的事实。
出身和性别本就是与生俱来的,在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他们都长得什么样子,还没来得及犯错的时候,我就以为被嫌弃了。可是,当我用不上尿不湿,只能使家里洗过一次又一次的尿戒子,白嫩的皮肤变得又湿又红的时候,从来也没嫌弃过他们给我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奶奶总说我是丫头片子,养了半天都是给别人养的。
在我还没生到这个家里骗吃骗喝的时候,母亲在家里就很受排挤,还处处看她的脸色行事。直到我降生,无法改变的性别更是给我们日后的生活蒙上了一层灰。
记得,母亲生我那天,奶奶也去医院看了,但不是看她,而是看我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当姑姑指着玻璃窗里的我,告诉她是女孩的时候,她只是冷哼了一声,说,“量她也生不出男孩儿来。”
奶奶如此失望还有一个原因。哥哥虽然是长孙,但家里也当块宝,她几次强烈要求看孩子,都未能如愿。所以,当然希望我也是男孩,可以由她来带,也弥补了心中的遗憾。
妈妈却偏要把我这个眼中钉交给奶奶,她不肯管,说自己身体不好。
妈妈没有办法,就一直耗着,到了要去上班的前一天还没有动静。上班的第一天,她不声不响的把我带到奶奶下,什么话都不说,扔下我就走。
这场持久战一直打到我懂事。
从此,在我幼小的心里,根深蒂固了一个思想:我低人一等,天生被人嫌弃,并且成了一场无声战争的牺牲品。还有我和那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堂哥,终归同姓不同命。他的衣服比我好,过年收的零用钱比我多。所以,是他们教会我,没有天资的人,就必须加倍努力,才能得到幸福。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有了记忆,记住了很多很多事,但只有一个画面充斥在脑海里的每个角落。
妈妈依旧把我送到奶奶家,放下我转身就走。我总是傻傻的跟在她身后走,能送多远就送多远。她要推着自行车到铁道的另一边去上班,我就站在这边,一边哭一边问她,“妈妈,妈妈,你还会再回来吗?”
这时,妈妈都会恋恋不舍的走回来,摸摸我的头,“你要乖乖听话,晚上我就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我站在原地,使劲的点头。
那时候的人心都善,不仅没把我拐走,还劝我妈说,“两口子有什么事说不开啊,你看看孩子还这么小,多可怜啊。”
她对我们家的情况不够了解,她以为只有离婚的父母才会带给孩子如此之大的不幸,她不知道一个完整的家庭也能把一个孩子折磨成这样。
晚上下班回来,她会把我带回家,如果今天没淘气,她就会变出好吃的给我。
其实,我知道她从批发市场买回来了一整箱的好吃的,藏在柜橱里,每天变出一袋来奖励我。我总是埋怨每天只有一袋不够吃,但总能控制住自己去吃掉柜橱里所有零食的冲动。因为我不知道,这样的贪婪会带来怎样的代价。我们整天循规蹈矩的生活,迫切渴望打破常规,可当有天我破坏了这个平衡,不会再有期待,也不再懂得满足时,反而更觉得害怕。
我谨慎的有些小心翼翼,怕因为自己犯了错,就会失去妈妈的爱。
常听哥哥姐姐们说,小时候才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只管享受别人对自己无条件的好,根本不用回报什么。我似乎感受不到成长的快乐,也许我的童年很短暂,早就已经过去了,或者根本就不曾有过。但是没关系,一个人没有童年也还是一个人,就像一个人没有快乐也能活下去。我们只是比别人少了一丝温暖,早些懂得了人情冷暖。我们依旧会坚强的活下去,为了寻找,曾经遗失的快乐。
为了能让自己快乐,我渐渐学会了讨好。
只是一个小学生的我就已经会煮开水了。满当当的一壶水能罐两个暖壶,所以它非常沉,为了能把水灌进跟膝盖差不多高的暖瓶里,就要把手里的水壶举得很高。我丝毫不敢怠慢,生怕把水洒在地上,烫到自己的脚是小事,要是奶奶不小心踩上去滑到了,会用量衣服的木尺子打我。
她每天早晨醒来要喝水,午睡过后也会口渴。所以,这两个时间里,我一定要准时在她的水杯里倒好水。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她好不好,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就是冥顽不灵。她对我这个人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厌恶,她只是痛恨我是个女儿身,痛恨我妈不争气。那么多的怨气,只能发泄在我身上。
一直到死,我都没能用我的行动改变她,或是感化她。
天气逐渐热了,她也已经习惯了对我呼来喝去的生活。有日,她从凉席底下翻出五块钱扔给我,“我要睡午觉了,你去给我买袋儿凌吧。买完了东西就回来,不能再外边疯跑。找回来的钱不许随便乱花,还有身上穿的衣服不许弄脏,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我低声回答。
烈日炎炎下,我走了很远的路才到小卖店,买了东西等待找钱的时候,看到了冰柜里有一袋冻成各种颜色小蘑菇的冰棍,特别想尝尝是什么味道。老板将钱找给我,顺口说了一句,“这是新出的冰棍,要不要买一袋尝尝?”
我诚恳的冲他摇了摇头,说,“不能卖。”
他又笑着对我说,“小姑娘,你剩下的钱还够买这个冰棍。”
我还是摇头,迅速转身走了出来,不再多看一眼。
那时候,我只是单纯的听奶奶的话,不违背大人的意思。为了不惹她生气,我就可以不吃自己想吃的冰棍。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很多东西不是有能力得到就一定能得到的。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变成男人,让她喜欢我,所以只盼着能有什么方式让我离开她。我做过很多不切实际的梦,比如自己瞬间就长大了,或者有个飞船把我接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曾幻大逆不道的幻想过有天妈妈告诉我,其实我并不是父亲的孩子,我的爸爸其实另有其人。那个人不一定要很帅,但必须很有钱,能够带我逃离苦难,给我一个纯粹的世界。
然而,这样的幸运没有降临,因为对于我来说,没有不幸的事情发生,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那天,我大概做了一个潜入海底世界的梦,反正醒了就感觉被子湿乎乎的裹在身上,掀开才发现自己尿床了。那么大岁数的孩子,再尿床是很丢人的事,更何况奶奶知道了,一定又会用木尺打我的屁股,骂我没出息。
我看了看表,这个时间她应该去早市了,不在家里。她喜欢逛早市,能买到既便宜又新鲜的菜,还能碰上其他老太太,聊聊东加长西家短。
我抓紧时间从柜子里翻出了熨斗,赤脚爬到柜子上,拔掉了电视机插头,换上了自己要用的。转身下来,我把熨斗放在潮湿的部位,就放心的去刷牙洗脸了。待我洗漱完毕回到屋里,被子已经散发出一股烧糊的味道。我扔下毛巾,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查看情况,发现被子已经被烫出了一个大洞。
我本想赶快将熨斗移开,可手刚凑过去,就知道温度已经很高了。我手急眼快的窜上电视柜,想去拔电源,却没发现电源线上一处塑料皮已经被磨破,已经漏电了。我正好握住了那个地方,被电击中后,重心不稳向后躺倒。人在求生的时候,无论身边有什么东西,都是拼命想要抓住。可我身边只有那台电视,我以为它能就我,结果它跟我一起滚落到地上。
我抱着它从柜子上掉到了地上,电视将我压在下面动弹不得。等奶奶从外边的早市回来,看见这样一幕,雷霆大怒,边喊着“造孽啊”,边去敲邻居家的门,找个壮汉把我从电视下面拯救出来。
邻居小伙力大无比,几下就把电视放回原位,还扶我起来,顺口问了一句,“小孩子就是淘气,没摔坏吧?”
我吓得不敢说话,直看奶奶的脸色。
奶奶看我并无大碍,显然就不再关心我的伤势,而是先冲着电视去了。邻居走后,她就坐在床沿上,没完没了的骂我。
当时,我真的希望自己能逃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性别歧视,每个人都互敬互爱。我一直在等待,能变出那么多惊喜的妈妈一定能够带我去那样的地方,没有忧虑,没有苦难,与世无争。可妈妈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伟大,她也被奶奶训斥的不敢抬头,然后挥起手,狠狠打了我一顿。
以前我只是被奶奶口中的木尺吓住了,但我真的不知道它打在肉上会有多痛。此刻妈妈就举着这把木尺,追着要打我,我拼命的跑。但我知道,我一直跑她就会一直追,直到打了我,消了气,才会罢休。
如果打游戏被怪兽追的无处可逃,我会感到害怕,但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死,一定会赶在“自己”死前手忙脚乱的拔掉电源。但现实里没有关机,没有ALT+F4,只有坦然面对。
在我屁股疼得像要裂开,泪流满面的时候,我确有万念俱灰的一瞬间。但我始终坚信,光明就在某一处跃跃欲试,等待照亮所有的黑暗。
我一直觉得这里有磨难,那幸福一定在别处,所以总是拼命的想要跳出这个圈子,以为能够得到渴望的美满。
这样一闹,奶奶有了将我逐出家门的充分理由。我就从我自以为的地狱,直降到了地狱的十八层以下。
万般无奈之下,妈妈终于决定将我送到姥姥家。一路上,我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边玩边笑。直到推开了那扇门,看见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还有一个表情怪异的女人。
我凑上前去,极为亲切的唤了一句,“姥姥好。”
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孩子,你应该叫我太姥姥,那个才是你姥姥。”
按我的理解,姥姥的母亲称作太姥姥,只是她的年龄不太相符,好像略年轻了一些。我正用眼神向母亲询问,忽然角落的姥姥冲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推到墙上。我顿时眼冒金星,使劲的挣扎,妈妈和太姥姥也手急眼快的将她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