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乔）倾尽天下-莫笑言》言泽hira

12、十世两分 当日，沐阳

　　当日，沐阳城中便传开这样的消息
　　三皇子暴病而亡，将军府吴二公子被不明人士重伤，生死不明
　　全城哗然

　　日光灿烂，垂落的枝叶探过墙头，阳光被细碎，留下一地阴影，风过，却是一地残花
　　严楚独自立于院落里，他们已经回到了将军府，吴霄也被带回，却一直就那样，不见好转也不见恶化
　　他心中苦涩难耐
　　他不是不知道，成功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连一丝一毫的成长也都是经由那由鲜血铺就的道路
　　有些人的代价是生命，而他，这样的代价已经太轻
　　严楚想了很多，想了吴霄，想了严襄，又想到了乔渟玉
　　他记得乔渟玉在他醒来时摇着头轻叹的声音，那声音轻如鸿毛却又落地有声，一直震荡在他的胸怀中
　　“你还是太心软”
　　他的心纠了一下，是啊，他确实还是太心软
　　可是要他如何去相信，那个一起长大的，原本还会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的小不点长大之后会变成这种样子？！
　　苦笑一声，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生在那样的地方，被磨去了所有的希望和爱，变得冷血而渴望权力
　　脑海里浮现着谁的话呢，说是谁得到了权力就可以得到一切
　　包括他们心心念念的爱
　　纵然这一切都只是伪装
　　纵然为了那伪装的爱，他们可以背叛一切
　　严楚知道严襄所渴望的是什么，所以他不忍，所以他想给他最后的机会，却没想他的不忍竟会造就这样的结果
　　他垂下头，任微风吹起发丝，眼中酸涩不已
　　握紧的双拳，紧咬着下唇，他第一次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你还在那里做什么？”
　　依旧淡然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感情的话却让他积聚的感情更加波涛汹涌
　　“先生，我•••”他转过身，看着那轮椅中的人，茫然开口却一时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
　　“殿下可有前去探望吴霄？”乔渟玉望向严楚的眸子
　　严楚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又缓缓看向一边“我•••我又有何面目可去见他•••”
　　乔渟玉闻言，只是轻笑出声，神色间却带了些复杂的情绪“没想到殿下竟是如此胆小之人”他缓缓说着，推动轮椅向严楚靠近“竟连去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么”
　　“不是没有勇气，只是没有脸面•••”严楚低声道“这次•••若不是先生及时赶到，恐怕•••”
　　乔渟玉又叹一口气，“殿下，只是一次这样的经历就让你对自己完全否定了么？真是可悲啊”
　　严楚愣了愣，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渟玉却已转过轮椅兀自想要离去，却在即将离开的那一瞬间停下，轻声道“愿为你牺牲之人尚且没有后悔，而殿下却将自己放逐！若殿下此时丧失斗志，又将置那些信任你的人于何处？！”
　　严楚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乔渟玉的话不停的回荡在他耳边，他想到吴霄气息奄奄时扔在为自己遮掩身份，他想到吴将军愿冒死帮助自己，想到那原本应当飘然世外的人一直都在帮助着自己•••他还未曾给予他们回报，又怎能就这样消极下去呢？！
　　一念起，一念灭，一瞬间，所有执念似乎都解脱了
　　他会让自己成长，越发勇敢的面对一切，不再逃避，不再心软，不再让一己之愿变为强加在他人身上的伤害！
　　更不会再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看向天上高悬的日轮，缓缓笑了，笑的像从前一样，灿烂而骄傲！
　　他相信自己，因为他们相信他，也因为，他是严楚！
　　严楚回身，看见乔渟玉缓缓离去的身影，急忙赶上前去，朗声问道“他在哪里？”
　　乔渟玉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会心一笑，道“随我来吧”
　　严楚便跟上前去，主动扶着轮椅的扶手，推着他向前走去，而乔渟玉也没有拒绝
　　“先生•••我现在•••明白了很多”严楚推着他，低声道
　　“哦？不妨道来一听”乔渟玉淡淡道
　　“从前的我，太过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就是天之骄子，以为自己有能力顺利解决问题而不伤一人•••”严楚缓缓道，随即摇摇头“真是太傻了，没有考虑到所有可能的情况便自以为是的行动了•••”
　　乔渟玉只微微一笑，柔声道“人无完人，既然已经认识到了，便好了”
　　严楚闻言，原本推着轮椅的手顿了一下，乔渟玉正莫名着扭头，却见严楚一下子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声喃喃道“还好，还好有先生您在•••”
　　红晕渐渐升腾而起，乔渟玉清咳两声，严楚看着眼前的人此时退去冰冷外壳而变得有些生动的样子，缓缓笑了
　　先生啊，其实你我，当真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严楚在乔渟玉的指挥下顺利将轮椅推到了吴霄所在的厢房，只是严楚可以称的上是第一次真正一个人给乔渟玉推轮椅，期间坎坷也暂且不必一一细说，而乔渟玉自然也可以称得上是苦不堪言，到达厢房后就再也不让严楚碰一下。只是严楚依旧笑嘻嘻的直道以后先生要多给自己些练习机会，好让自己也能有易安的技术
　　这本都是些调笑的话，严楚却没想到乔渟玉浅浅笑了笑，竟道了声好
　　严楚当场愣了一下，可房间里展现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也没有时间再多想了
　　厢房里的床上，面色苍白的青年安静的躺着，紧闭的双目，浑身缠满绷带沾染着鲜血，毫无生气的样子，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才让严楚能够看出他还活着
　　“他•••怎样”严楚沉声道，语气一瞬间有一丝哽咽
　　乔渟玉只默默将轮椅自己推到吴霄床边，探探他的脉，缓缓道“还算好，却只是一直醒不过来”
　　严楚闻言皱了皱眉，低喃道，“会不会•••是他自己不愿醒来，觉得死是一种解脱？”
　　乔渟玉听到这话感到一阵惊异，问“殿下何出此言？”
　　严楚缓缓陷入沉思，垂下眼睫，看着依旧昏迷着的人，轻声道“他，曾对我说••终于能够再见了••”
　　“•••”乔渟玉略微思索一下，看着严楚，问“他有什么心爱的人已经离开人世的么？”
　　严楚摇摇头，道“可能是他的妻子，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他曾经说过他的夫人身患重病”
　　乔渟玉点点头，“那便是了•••”可随即他皱起了眉头，“可是她可能并没有死”
　　“咦？”
　　乔渟玉缓缓道“昨日，吴霄伤重的消息传开后，一名年轻女子便寻到这将军府，对下人直道她要见吴霄，却无论如何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
　　严楚一挑眉，道“莫非•••”
　　乔渟玉颌首，道“她似乎真的很担心吴霄，我见她如此便请人先将她安置在府中”
　　“如此便好了，请那女子来看看他吧，说不定•••”严楚顿时喜上眉梢
　　乔渟玉却有些担心，道“可那女子终究还是身份不明•••而这府里竟没有一人认得她•••”
　　严楚闻言也皱了皱眉，“她是吴霄的妻子却无人认识，这确实有些说不通•••”可他随即仍是一笑，道“不过总归还是让她见见吧，说不定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乔渟玉却仍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并不作声
　　严楚这才一笑，道“我先去看看那女子吧，也好试探一下”
　　“那女子就在偏房•••”

　　严楚顿时对乔渟玉有了一种无语的佩服，明明担心人家身份，却还是将她安置在了离吴霄房间不远的偏房
　　轻轻叩响门扉，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
　　“谁”
　　“能让姑娘见吴霄的人”严楚沉声道，心底却隐隐发笑
　　门刷的一下被拉开了，一个清秀的女子出现在严楚面前
　　“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女子问道，眼中有着难以言喻的着急担忧和喜悦
　　“自然是真的•••”严楚故意拖长了语气，缓缓道“只要姑娘跟我说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他妻子••”
　　“•••”女子突然噤了声，眉目间有些闪烁，轻声道“是，也不是•••”
　　严楚顿时会心一笑

　　没一会儿，依旧呆在吴霄床边的乔渟玉忽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回过身去，却见严楚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正是那个女子！
　　严楚朝他笑了笑，就领着那女孩走到吴霄身旁
　　“霄——”女子痛呼一声，猛地就扑上前去，伏在吴霄身上，失声痛哭
　　“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会这样——”她呜咽道“你醒醒啊，我是梁雨烟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梁雨烟哭着，将吴霄苍白的手拉过，在自己脸庞上来回摩擦着，一瞬间就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严楚对着乔渟玉道“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这梁雨烟，确实是吴霄的爱人”
　　乔渟玉点了点头，严楚便走了过来，十分顺手的就想推过乔渟玉轮椅，只见乔渟玉愣了一下，随即还是放松了身子任严楚推动自己
　　到了外室，严楚放开轮椅走到乔渟玉面前，缓缓蹲下身来，目光中带着悲伤
　　“梁雨烟给我看了这个”严楚缓缓道，伸出手去，乔渟玉便看到一枚上好的碧玉，只是，只有一半，当下心里明白了几分。这碧玉的另一半，就挂在吴霄腰间！
　　“他们——吴霄和梁雨烟，是在南方一座小城认识的”严楚轻声道“是吴霄数年前到那里游玩时相识的”
　　乔渟玉轻轻点头，似乎已将那故事清楚了几分
　　“他们相识后，因为梁雨烟当时身子不是很好，胃口也不好，很多东西不是不想吃便是吃不下，吴霄便四处为她找寻清淡菜肴，这才在因缘巧合之下找到了那百花宴”严楚继续道“那方淑仪当年被人救了之后暂时到南方避难的，没想到这么巧被吴霄见到了”
　　“可那百花宴天下传名，那方淑仪怎敢——”乔渟玉微微皱眉
　　“这•••我就不知了，因为梁姑娘并不知道做那道菜的是方淑仪”严楚道“后来吴霄就时常在外面一直不回，回来时身上还有女孩子家的脂粉味，梁姑娘渐渐有些不安，一日她竟然看到吴霄和一位美貌女子在一起，十分亲切——”
　　“唉”乔渟玉叹一口气，情之一字，果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严楚苦涩一笑，道“于是梁姑娘便决定试探他下，对吴霄道她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可没曾想，吴霄竟就这样突然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乔渟玉漠然，他知道吴霄发生了什么，吴霄定是为了给她寻得名医而回京，却也从此被困在了京城，再也回不去了——将军夫人怎会答应自己的儿子与一位不知身份的女子在一起呢？
　　严楚却是看出了乔渟玉在想什么，淡淡一笑，道“那梁姑娘却是不知道啊，她只道那人负了心，便搬离了那伤心地”
　　“所以后来吴霄请去寻梁姑娘却不见，传回的消息又不甚准确，便只道她已是死了•••”乔渟玉缓缓道
　　“或许吧•••梁姑娘月前偶然来到京城，前日便听到了吴霄重伤的消息，这才知道吴家二公子竟也叫吴霄，心下一惊，梁姑娘也是十分聪慧的女子，便也想到了若他真是吴家二公子，或许那时他也有自己的原因。但或许他也不是将军的儿子，而梁姑娘却实在放不下心，再加上她在京城中听说这个吴二公子有一个爱人，却还没娶进门就病死了，心下一紧，便决定前来探看了”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故事啊”乔渟玉叹道“那吴霄定是太爱梁姑娘，才会对外人称梁姑娘是他无缘娶来的妻子“
　　“是啊”严楚若有所思道，“先生啊，你也早就猜出那女子身份了吧，不然也不会让她住进这里”
　　“呵呵”乔渟玉轻轻笑了“我自然是注意到那块玉了。只是，她为何愿意告诉你这一切，却不愿早些说出来呢”
　　严楚闻言，神色低落了一下，沉声道“我将我的身份、令牌与她见了，她自然也是相信我的•••”他说着，目光缓缓移向那内室“而我•••却也将这一切告诉了她•••“
　　乔渟玉抿着唇，一瞬间不知说些什么好，却只突然听到内室传来梁雨烟的呼唤
　　“吴霄，吴霄——你醒了！”严楚和乔渟玉对视一眼，随即严楚便推着乔渟玉走进了内室
　　只见床前两人深情注视，泪眼婆娑，绵绵情意，相执在一起的手更是紧紧握住
　　严楚见状松了一口气，乔渟玉却是素手轻扬，一根金线飞出，随即缠上吴霄手腕，梁雨烟猛然一惊，回头看却见乔渟玉缓缓开口道“他已无大碍了，只是，还需要梁姑娘细心照料”
　　金线随即收回，梁雨烟喜极而泣，随即又将吴霄拥入怀中
　　“多谢••••乔公子和•••殿下”吴霄强撑着开口，却被梁雨烟制止了，只见她温柔的将吴霄放回床上，一个转身向严楚他们跪下了！
　　“梁姑娘！”严楚赶忙上前，将她扶起，梁雨烟则是含着泪，说不出话
　　“对不起，梁姑娘，都是因为我，才•••“严楚不无自责的说道
　　“不“梁雨烟摇摇头，道，”不怪您，而且，吴霄他也无悔啊”
　　严楚看着眼前女子真切的深情，也缓缓笑了
　　“而且，是我要感谢殿下和公子，若不是你们，我和他怕是此生无缘了”梁雨烟说着，又缓缓看向吴霄
　　“不必多谢”严楚道“我定不会再辜负你们的期望了！”他说着，轻轻笑了一下，随即走向乔渟玉，道“姑娘和吴霄多待会儿吧，你们应该还有很多话要说吧。有姑娘在，他应该没什么大事了，一会儿，我再唤人将药煮好送来”
　　“多谢•••殿下”梁雨烟道着，已是泪流满面
　　严楚则是复杂一笑，推着乔渟玉离开了

　　在院落里轻轻走着，乔渟玉突然开口
　　“殿下，渟玉有话对你说”
　　“先生请讲”
　　乔渟玉神色淡漠的看向一旁，缓缓道“我进宫时已向陛下道情一切，他近日就会派人将皇令送至铭城！”
　　“那先生你•••”严楚急急问，不知自己若是回去，乔渟玉是否还会和他一起
　　“我•••”乔渟玉垂下双睫，道“我将以军师的身份，随同颁旨之人前去•••”
　　“太好了，先生！”严楚顿时激动的将乔渟玉拥入怀中，乔渟玉也只是微微僵了一下身子，并没有将他推开
　　严楚却有些吃惊，他松开手，看向乔渟玉“先生•••”
　　乔渟玉却看向他，眉目间带着他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柔，一瞬间，他明白了
　　红晕浮上了俊脸，严楚轻声道“先生•••“
　　乔渟玉则是清咳一声，自己推动轮椅道了一边
　　严楚见状，急忙跟上前去，面上是幸福的表情
　　他没有注意到，轮椅上乔渟玉温柔却带着苦涩的笑容
　　一切缘，不过一场劫
　　却终究还是胜过一片空白
　　但所有的选择，他都不会后悔
　　纵然这美丽，不过一场烟花，落尽后便无处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