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王弗

9、有情风万里卷潮来 云鬟与徐墨

　　那日徐墨自徐府出来，去秦府探了秦嫣然：秦嫣然自小便是美人坯子，肌肤赛雪唇红齿白，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全没了往日的神采与娇俏，脸上尽是阴郁与忧愁，见了久别的徐墨倒是展了展笑颜却也是极牵强。徐墨见她情绪这般低落，只得找些洛城的奇闻异事说与她听转移她的注意力，哪里还敢提徐朗的事。想着因为徐靖云周旋，徐朗的提审延了一个月，徐墨便也不着急求情的事，想着先等秦嫣然情绪稳定些了再说。
　　在前往锦城路上的云鬟则是止不住的雀跃，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出洛城，南北方的风景差异极大，更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事物，一路上她睁着大眼睛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又问苏明礼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遇到新奇的东西都想尝试一番，这般闹了三四日终于累倒了，躺在马车上吃了睡睡了吃。待她终于休息好，掀帘出马车的时候，锦城已经到了。
　　由于父女俩来锦城并未传信给徐墨，所以一行人先去了城中云来客栈住下安顿好。进了锦城，云鬟更是兴奋得不得了，想着与徐墨近在咫尺，怎么也坐不住便要去寻。珠儿劝说不住只好去请老爷，苏明礼道：“鬟儿，爹爹知道你想见徐墨。但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何况锦城那么大总要知道如何去寻。爹爹这儿也只有那年你明婉姑姑写信来的地址，现下天都黑了，总不好去打扰人家，明天一早我们再去寻。”云鬟终于冷静下来，吃了饭便早早睡下，盼望着一觉醒来便能天明。
　　第二天，天才露白，苏明礼就听到女儿在房门外叫唤：“爹爹，！天亮啦天亮啦！”苏明礼无奈地叹口气道：“知道了，你让珠儿去叫店里伙计准备早膳，用完早膳我们就出门。”云鬟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自己那份，催着珠儿和爹爹快些吃，简直是一刻也等不急了。
　　苏明礼让店里伙计雇了辆马车，照着信里的地址找到了徐府，徐府老管家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位明艳可人的小姐：“老伯伯，墨哥哥，啊！不是…徐墨住在这里么？”声音更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动听的，管家怔楞在一边没接上话，这时候见到一个极是儒雅面善的中年男子上前作揖道：“小女鲁莽，吓着老人家了，在下在这边赔不是。我们来府上是想找一个人，不知道老人家认不认识徐墨。”
　　管家这才回过神来道：“我家大少爷是叫徐墨，但是他常年不在府上住，日前也刚回锦城来，住在城北的江府。”
　　苏明礼并云鬟谢过这位管家，直奔江府而去。徐墨在江府听到洛城来了两位客人寻自己，心里还不敢置信脚下便急急跑着迎了出来，远远便看到云鬟与舅舅并肩立着，珠儿站在云鬟身后。一切好像还在洛城的样子，他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三步并两步地行，还未到他们身前便忍不住喊：“鬟儿！舅舅！”苏明礼闻声转过头来，云鬟更是向徐墨跑去娇声道：“墨哥哥~”日思夜想的人近在眼前，云鬟怎么看都挪不开眼。徐墨执了云鬟的手走到苏明礼跟前作揖道：“舅舅怎么来锦城也不告诉我，我好去城外相迎。”
　　苏明礼笑道：“我来锦城是想在这边开家分号，先过来看看形势，你舅妈怀着孩子在家不方便，我们三天后便回洛城。囡囡吵着要过来看你，便带着她过来了。”
　　徐墨急道：“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舅妈家中有丫鬟小厮照料，舅舅也不急这一时。”
　　云鬟也道：“爹爹，三天我还来不及转完锦城呢。”
　　苏明礼笑道：“锦城我已经来过好多趟了，你舅妈虽有丫鬟照料，一人在家毕竟寂寞。要不然囡囡在这儿多留几天，有你照顾我也放心。”
　　徐墨笑：“也好，舅舅与鬟儿如今住在何处？可有到哪儿游玩？”
　　苏明礼道：“这丫头一到这儿就急着寻你，还未在锦城好好逛过呢。我们住在云来客栈，我这老骨头被这丫头折腾一上午了也累了，要先回去休息。你带她转转吧，到时候送她回来便是。珠儿也先跟我回去吧。”珠儿应了声好。
　　徐墨见苏明礼的确面露疲态，便接口道：“那舅舅与珠儿好好回去休息，我会照顾好鬟儿。”
　　待大家散去，只剩下云鬟与徐墨两人，云鬟觉得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想着自己送过那方帕子，心迹已经泄露，现下两人牵着手云鬟顿时觉得手掌烫了起来。徐墨觉察到她的变化，道：“鬟儿，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怎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得样子啊，云鬟稳了稳心绪道：“没什么？我们一会儿去哪儿玩？”
　　他们先去了锦城最大的食府，云鬟在马车上吃了十几日的干粮，早饭又是草草解决，看着一桌的美食顿时食指大动，最后吃撑了肚子，差点站不起来。于是徐墨便拉着她在锦城的市集上慢慢逛着消消食。北方的小摊上卖的很多东西都与洛城不同，云鬟见到新奇有趣的便要试试，徐墨也耐心一一解释这是什么，待云鬟拿起一个皮影摊子上的玩偶，徐墨说：“这是锦城皮影戏里的主角呢，晚上城东有皮影表演，想不想看？”云鬟自然说好。
　　待两人吃完晚饭后，离皮影戏开场还有一个多时辰，于是徐墨便带着她去景园转，这景园三百年前原是皇家园林，里面有很多珍贵的花木，其间园林构造更是精致巧妙，是锦城最有名的景点之一。此时天色微暗，两人在这曲径通幽的园林里走着，遇到了好几对交颈鸳鸯，徐墨尴尬拉着云鬟回避，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渐渐微妙起来，其实他们手拉着手在这园林里慢慢踱着，在旁人眼里本就是一对极相配的情侣。
　　云鬟小心翼翼开口道：“墨哥哥”
　　“嗯”徐墨自然应着。
　　“那个…我…”云鬟低头咬唇。
　　徐墨回头看她道“什么？”
　　“那块帕子…墨哥哥你收了。”云鬟抬头看着徐墨一鼓作气道。
　　“嗯。”徐墨转头应。
　　云鬟郁闷了……就这个反应？什么意思啊。于是拽拽徐墨的手唤：“墨哥哥”
　　徐墨回头“嗯？”
　　云鬟垂死挣扎：“墨哥哥既然说是只有兄妹之情，那把帕子还给我好不好？”
　　徐墨憋着笑道：“送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那帕子精致得很我很喜欢。”
　　“可是…可是……”云鬟语塞。
　　“什么可是，皮影戏快开始了，我们过去吧。”徐墨打断她。
　　待到戏台前，果然已是人头攒动，徐墨带着她挤进了前排。皮影戏不同南方的戏曲唱腔软糯婉转，说、念、打、唱各个带些北方的豪迈，即使演的是爱情剧，言语也是极直白的。忽然徐墨将云鬟的脸按在自己怀里，顺带捂住她的耳朵，云鬟略微挣扎了他却收得更紧，云鬟脸已是赤红，却顺从地埋了脸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均匀有力的心跳声。过了会儿，他拉开云鬟说：“好了，刚才那段不适合女孩子听。”原来是这样……云鬟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忙转开羞红的脸。
　　待看完皮影戏，已是极晚，街上只剩下刚刚从戏台前散去的看客，大家分头匆匆往家赶去。街边大多数店家已经打烊，只留下几盏灯笼挂在屋檐下，天上月亮很圆，月光柔和地洒在地上，这天上地下忽然只剩下了他们。云鬟与徐墨在街上静静走着，谁也不曾出声，这一刻的感觉宁静美好，月光照耀着这无边无际的天地，而他们似乎要永远这样走下去。
　　两人从城东慢慢晃回旅店，月亮已经升至中天，深夜的雾气让云鬟的头发染上了一层水雾，那本来就极美的长发在月光下更是朦胧得如梦境一般，徐墨把她散下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语：“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云鬟低下头去，极轻地回道：“与君共此时，站观月中天”。两人自是依依不舍，最后还是徐墨开口：“先回去吧，明日清晨我来接你，带你到锦城郊外踏青去。”
　　回江府的路上，徐墨嘴角仍然噙着笑。那日舅舅问他愿不愿意娶鬟儿为妻，他自然是欢喜，可是江晨景带来那样的消息，他在房中枯坐了一夜，仍是没想出两全之法：自父亲去世后他在锦城的生活似乎是与快乐绝缘的，在锦城最后的几年更是黑暗，在洛城多年他仍时不时做到那样的噩梦，但是母亲教给他的从来没有恨只有感恩，是以他也慢慢学会了不恨；而云鬟呢，她从小快乐无忧，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笑起来眼睛里的幸福快乐多得好像都要溢出来，他实在不忍心那样一双眼睛染上任何哀愁悲伤，所以他不愿意带她来锦城面对这些烦心的事；他不知道这些事何时能解决甚至都不知道如何解决，只知道需要自己回来那便回来能帮上什么算什么，可是他不忍心云鬟与他一起无望地等他心灵的自由与新的未来。于是他要断了云鬟的念想好让她找自己的幸福，与他无关的幸福。天知道云鬟赠帕与他时他有多么欣喜，他强压着那份喜悦逼着自己说绝情的话却始终管不住自己的手去捏紧那方帕子，他当时想这帕子会是以后他失色的人生里唯一一抹亮色与慰藉。
　　他算到了所有，唯独没算到的是那以为永不能再见时日夜蚀骨的相思，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陷得这般深，更没有算到的是云鬟的痴与坚持，她居然来了锦城。那种类似失而复得的狂喜到现在还撞击着他的心，徐朗与秦嫣然的事还有徐府老态龙钟的爹爹，这些他仍然没有想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但是云鬟追着他来到锦城，让他原本就不够坚定的心动摇地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