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王弗

7、日边清梦断 云鬟便去找

　　徐墨走后，云鬟躲在屋里几日都不曾出门，饭也用的极少。回想着自小与徐墨的一切，总不能相信他就这般走了。闷在屋里三日，前前后后想了许久，总觉得徐墨走得太过突然，定是有原因的，是江晨景口中的那位“嫣儿”还是别的什么？
　　苏明礼看着女儿几日里竟是消瘦了许多，原本娇俏可爱的一个人儿如今却瘦的楚楚可怜起来。再也不犹豫了，让人叫了女儿到书房来。云鬟推门进来便见爹爹眉头皱着，知道自己这几日让人忧心了而母亲还怀着孩子，心里内疚加上委屈竟是未语泪先流了。苏老爷哪里见得女儿这般，起身执女儿的手哄了一番。待云鬟平静下来，他示意云鬟坐下自己有话要谈。
　　思前想后隔了许久，苏明礼终于组织好了语言道：“鬟儿，你已及笄，算来是个大人了。有些事爹爹也不再瞒你，我想徐墨那小子必是不会告诉你的，他心思重却总隐着，连我都只是知道个大概罢了。”
　　云鬟惊诧，抬眼道：“是不是墨哥哥出了什么事？”
　　苏明礼忙说：“不是不是。爹爹知道你对徐墨的心思，徐墨自然也是知道的，他仍处处对你呵护，爹爹以为他对你也有些心思，是以年后问过他的意思，他当时看着倒是欣喜，不想昨日就来辞行。我们以为那些事能再瞒你些时日，等你们成亲了徐墨自会挑个时间告诉你。”
　　云鬟听了着急，催道：“爹爹，到底是什么事啊？”
　　苏明礼叹气：“唉……你墨哥哥的母亲苏明婉也就是你姑姑，年轻时是洛城里极出名的美人儿，那时候提亲的人都快把苏府的门槛踏破了，可她却偏偏看上了远来路过洛城的锦城人徐澈，也就是徐墨的爹爹。那时候苏家怎么愿意将女儿嫁得那么远，可是他们郎情妾意，徐澈谈吐举止亦是极好，便也同意了。徐澈家家底也算殷实，明婉嫁过去两年后生了一子便是徐墨，爹爹有次走货路过锦城还去拜访过，一家三口当真是和和美美的。不想徐墨十岁时，徐澈竟是英年早逝，剩下他们母子二人，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徐澈过逝后给他们留下一笔财富，清清淡淡过着倒也足够，可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你姑姑那样的美人儿，时常便有些贪图美色或者徐家钱财的人去门前骚扰，十二岁那年徐墨与她到洛城来是因要躲一个无赖的逼婚。”
　　云鬟听到此处，心里是又惊又怜的，她没想到那年笑得那样暖的徐墨背后是这样的心酸。她对徐墨从心底升起了怜悯，虽然她本就善良见不得人受苦受难，但是对徐墨的怜悯竟是刺激得她心口微微疼痛，那些苦难，爹爹三言两语道来，她却只觉得自己像在那些世事变迁中穿梭，体会着徐墨的苦与酸。忍痛接着问道：“然后呢？爹爹，四年前他来时那样瘦，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
　　苏明礼抿了口茶，望着窗外半饷才道：“九年前他们母子在咱们家住了半个月后，收到锦城的消息说那无赖因调戏了一个官家的小姐被关进了牢房。明婉心思细住在这里半个月便总觉得过意不去，听了这个消息便回锦城去了。一年后我收到她的来信，说是为了少些是非，嫁了一个老实人。我想他们母子总该苦尽甘来了，不想四年前我又接到明婉的信，说她时日无多，想着她走后徐墨除了我竟是无人能托付，恳请我照顾徐墨。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没有说，徐墨也是无论怎么问只说都过去了。他来时那般瘦你也看到了，他身上还有许多伤疤你肯定是没见过的。”
　　“伤疤？！”云鬟已经低泣，听到这里失声叫了出来。苏明礼轻拍女儿的手安抚，云鬟却泣道：“爹爹，告诉我，我想知道。”
　　苏明礼无奈道：“那些伤疤大多在背上与腿部，所以你从未见过，我也是他刚到府里那日请孙大夫来瞧见过一次。背上大约都是鞭痕，腿上鞭痕淡些但有许多烫伤的疤。”
　　“爹爹，墨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那般善良讨人喜欢，为什么有人这么对他？”云鬟抓着苏明礼的手，眼泪已是成线。
　　“我亦问不出来，他说过去的不想再想，在洛城已是新的开始。这次他回锦城的原因也未对我细说，只说有些事他不得不做，徐墨从来都是稳重心细的，他这般决定必然有他自己的考量。”苏明礼擦着女儿的眼泪答道。
　　云鬟垂首道：“爹爹，我想先回房间去。”苏明礼知道，她需要好好静静，便叫了珠儿扶着哭得快站不住的她回去。
　　云鬟回到房间亦不要珠儿在屋内服侍，自己和衣躺在床上。她是恨自己的，七岁时尚小看不出端倪还能谅解，后来呢，自己都已经及笄，居然都没有觉察到。如今细细想来，有那么多的地方不对劲可是她一点都没有觉察或者说是不愿意细想：她一直没见过徐墨的父亲；他四年前来时说他那般瘦是因为饿的；他说‘母亲会过得很好’而不是‘母亲很好’；他来洛城这么多年都不曾回家，那定是家里没了亲人了，不然总会牵挂；还有他一年中总有几日心情低落，那也许就是他父母的忌日了……她这般粗心，只想着自己那点心思，果真如徐墨说的什么都不懂。那个打他烫伤他的人又是谁？他这次回去还会遇到那个人吗？幸好墨哥哥学了武艺，可万一那人也懂怎么办？他这次回去要做些什么呢？
　　云鬟一时担心徐墨回锦城又会遭虐待，一时又懊恨自己，一时又想起徐墨温和的样子。在床上翻来覆去，胡思乱想着已是天黑了。珠儿端了晚膳进来，小心道：“小姐，起来用些吧，我知道表少爷走了你心里难受，但是你不顾好自个儿的身子，表少爷知道了肯定更难受的。”
　　云鬟听到这里又落下泪来，起身道：“珠儿姐姐，放桌上吧，我就起来，你陪我一起吃。”云鬟胃口本来就小，现在更是没心思吃饭，塞了几口便觉得饱胀。
　　她已经几天没好好吃饭了，珠儿看着总担心，便道：“小姐，你跟我说说表少爷的事，边说便再吃些。”
　　云鬟知道她的意思，摇头道：“我真的吃不下了，珠儿姐姐。不过墨哥哥的事我现在倒真想有个人能说说。”
　　珠儿不知道这其中曲折，只觉得小姐与表少爷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样分开实在太可惜了些：“小姐，你想说什么珠儿听着，我最是嘴严的，只记在心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云鬟却摇头：“我想说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心里百转千回，嘴上却一个字都出不来。珠儿姐姐，你吃着吧，我去歇下了，不必进来服侍，我想一个人待着。”珠儿叹气应了声好。
　　云鬟却是接着胡思乱想：徐墨最是善良的，云鬟本就极心软，但是每次上街看到有孩子跌倒老人家需要帮忙，徐墨总在云鬟反应过来之前便已上前；他经历了那么多事却从没觉得他有过怨恨，对云鬟他更是骄纵宠溺的，他总笑得那样暖，府里上下都戏称他是“暖风熏得游人醉”……
　　第二日清早，云鬟便去找苏明礼道：“爹爹，我要去锦城找墨哥哥。”
　　苏明礼似是早就料到，道：“你是女孩子家，第一次出门，爹爹自是不放心的，过几日爹爹刚好要去锦城一趟，在那边开一家分号，到时候你扮作男装与爹爹一起去。不过，爹爹不能在那边逗留太久，家中留你母亲挺着肚子一人我不放心，所以你也要答应一件事。”
　　云鬟本来是做好了要与爹爹争论的准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忙道：“爹爹快说什么事，只要让我去锦城，我定答应的。”
　　苏明礼笑道：“你呀！如果到了锦城，爹爹离开后徐墨若没法妥当安置你，你要随爹爹回来，若是他能照顾好你，除非他娶你至多半年你也要回来。”
　　云鬟知道爹爹这般要求是怕自己到时候受委屈，立刻应道：“好！爹爹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苏明礼道：“知道你心急，等天暖些我们便走。爹爹答应你去锦城，是觉得你们这样的确可惜，你性子又倔，必是不弄清楚不甘心的，徐墨的心结也许你去才能解开。但是若他真的给不了你幸福，立刻回来知道么？爹爹和你母亲一直都在。”
　　云鬟听了便如小时候一般扑到苏明礼身上撒娇道：“爹爹对囡囡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