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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愫恰如春草 情动只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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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一字自古便最是难解的,有人问世间情为何物,答案是直教人生死相许。于十五岁时的云鬟情是她心内刚刚开窍的一处风景,她体会着与徐墨一起时被放大的喜悦,体会着分开时绵绵的相思,也因此变得患得患失起来。云鬟常常想,徐墨就像个温柔的闯入者,不知不觉间打开了她的心房,他是第一个进驻她心里的人也将是唯一一个,情动只需一刹,但它却能绵延一生。
云鬟毕竟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见到徐墨时也渐渐有些扭捏起来,常常会计较不知道这样那样的自己徐墨会喜欢还是不喜欢,既盼着见他又害怕见他,这一份纠结异样的少女心事徐墨自然体会不到。他只是奇怪自岭南回来之后见到那丫头的时间少了,但是近年底苏府茶庄的生意到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候,苏明礼经常是忙得不着家,徐墨也多半在那边帮忙,所以倒也没时间细究云鬟的小异常。
这天是时令里的大寒,好像为了应时令,天上也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屋外阶前已有厚厚的积雪。珠儿拿着一盅羊肉汤进屋,见云鬟认真地绣着一方帕子,这帕子小姐已经绣了一个月了,先是在纸上涂涂画画地说要先描好样式,等终于定下花样了又挑了许久的绣线,以前还真没发现小姐这般仔细挑剔呢。珠儿心想着别的嘴里却道:“好个贤惠的小姐!看得我都要心里生愧了,竟是比我这当下人的还忙些。”说完已是盛了一碗汤出来递于云鬟。
云鬟这几日被她取笑惯了,也不羞不恼,一一将那些做活的细什妥当放好才接过碗来:“珠儿姐姐也陪着喝一碗吧,我一人喝着也没意思,那一盅总也吃不完的。母亲今日喝的也是这个么?”
珠儿回道:“夫人今儿喝的是红枣炖北边野生的黑木耳,前些日子济慈堂大夫开的食疗方子,小姐倒忘了?”
云鬟这才想起来,道:“是了,那大夫嘱咐我方子一个月改一次,过二十日又该请大夫来再看过,还烦珠儿姐姐记下。”李淑儿生云鬟时难产,身子一直都气亏血虚的,是以这么多年肚子再没动静,只是一直用药调养着,如今忽然得了身孕,苏府上下都跟着欢喜,苏明礼与云鬟更是小心呵护着。
苏家近日生意繁忙,苏明礼自是无暇顾家的,家中琐碎的事物都归云鬟管着,拿不定注意的才敢去烦苏夫人。云鬟本就聪明管了些日子倒也上手了,因着刚明白自己心里的情思,本就腼腆了些,如今担着家里的责任显得越发沉静了。徐墨这些日子偶尔见着云鬟心里都暗暗吃惊的,她如今这娴静如秋花照水的样子任谁都无法想象她小时候顽劣的样子了。
珠儿刚把用完的碗盅收拾了,便有家丁来找云鬟,有要支银子的也有要告假回家过年的还有办完事来回话的,云鬟先听了来回话的打赏了些碎银,然后准了告假的小厮并多结了些月钱于他,最后问明支银子的用在何处便支了合适的银两。一通下来倒是处理得合情合理干净利落,待房里清静下来云鬟便又拿起针线篓里的细什绣起了帕子。这帕子自然是送给徐墨的,洛城有个风俗,女子送帕给男子便是表白之意,男子若接了便是应了女子之愿。接了帕子的男子便会将帕子放在袖口露出一个角来,是向别的女子表明心有所属且已心意相通。云鬟在这帕子上颇费了些功夫,帕子上的绣样更是费了十几张宣纸的描绘才定了下来,是两片一大一小的枫叶依在帕子一角,另一角落是两朵一大一小的黄花,买了洛城最好的绣线绣最复杂的影绣(影绣出来的图案是两面皆有的,这一面的图案就如另一面的影子一般)。这帕子绣出来云鬟自是不好意思给的,只是这情意满涨着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也没有勇气对谁说,只能一针一线地缝进那方帕子里。
入夜,雪终于停了,听着府里大门“吱呀”开关的声音,云鬟知道必是爹爹和徐墨回来了,果然听得他们边说着店里的情况边往西厢走来,爹爹回了自己的房间,徐墨则往她这边来。云鬟忙收了手上的活计,藏进了褥被里,刚刚掩好便听外头丫鬟掀帘道:“表少爷来啦。”徐墨只要从店里回来得早,一回府必是先来云鬟这儿坐坐的,有时候竟是晚膳不用便赶了过来。府里上下都觉得这真真是一对青梅竹马的金童玉女,有时两人一起下棋看书谈天论地的,远远看着真如神仙眷侣一般。苏明礼心中也是极满意徐墨,徐墨才华横溢却不显露,腹有诗书却没有文人的执拗,自小便比别的孩子稳重些,看着云鬟与他的情谊更是在心里暗暗打算待过完年可以提提两人的婚事。
可是,刚过完年,家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那夜,徐墨正带着云鬟在院子里放烟火,两人笑笑闹闹极是开心,忽听得有门房过来通报:“外头有人说是找表少爷。”
徐墨奇怪:“什么样的人?”
门房说:“是个极俊的公子,年纪与表少爷相仿的。”
门房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男子清俊的声音道:“徐墨,佳人在绕,温香暖玉的难怪你要乐不思蜀了。”
云鬟望红着脸望了一眼徐墨,见他笑得明媚知道来人必是朋友了,徐墨回道:“你这人未到音先行的功夫是越发练得好了。”然后回头对云鬟道:“鬟儿,是锦城的江晨景,我从小的朋友。”
鬟儿抬头看了来人:居然有比墨哥哥还标致的人物!最最勾人的是一双含媚的桃花眼,身上穿着极艳的紫色也没把他的容貌衬下去到越发显得清丽的,咦?怎么竟想得都是些形容女子的词儿?是了,不就是如兰陵王般“貌柔心壮,音容兼美”、“ 风调开爽,器彩韶澈”、“白类美妇人”么?以前看兰陵王的传奇总想不出他会美成什么样,眼下倒有个活生生的例子了。
徐墨见云鬟看得出神,心内竟有丝不悦,极快说道:“晨景,这是我表妹苏云鬟。”
江晨景自是极伶俐的人,来回间竟看出些端倪,故意逗道:“哎呀!这么不情愿把小美女介绍给我,是怕我吃了她么?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紧张你的嫣儿呀。”其实两人间的情意最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俩人之间早已是情意绵绵,但是因这情意而生出许多别的情绪,陷在那么多的情绪里反倒看不清自己的心,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的不同,当局的两人却是要足够多的契机才能发现。
徐墨回道:“锦城上上下下的雌性还满足不了江少的胃口么,收起你的魔爪别打云鬟的主意。”
这两人一见面便是互相斗嘴,这样的徐墨云鬟倒是从未见过,虽然嘴上凌厉但是她感觉得到徐墨他乡遇故友的欣喜,于是开口解围道:“江哥哥好。一路奔波辛苦,不如进屋再叙其他。”
云鬟知道他们多年没见面,自然许多话要谈,吩咐了丫鬟去温酒让厨房做几样小菜送来徐墨处,便回了自己房间。
不知道江晨景与徐墨说了什么,第二日大早,徐墨竟来辞行。云鬟急得都要哭了出来:“墨哥哥,一直在洛城不好么,为什么走?”
徐墨也是黯然:“鬟儿,你还小不懂的。有些事总是身不由己,我会给你写信。也会…想你。”
云鬟道:“我是不懂什么身不由己,心里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人生在世那么短,总不该……不该有这么多别离的。”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徐墨最怕她哭,可这次却只是捏紧了手道:“鬟儿,有些事我必须去做。已经跟舅舅辞别了,来跟你道完别,我就该走了。”
云鬟已经泣不成声:“那你还会回来吗?”
徐墨沉默了下来。云鬟明白他不说是没想着回来了,自此一别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见面,她一下子来了勇气,翻出那方绣好的帕子递于徐墨,断断续续道:“墨哥哥…绣…帕子…时候,以为能…藏住,如今…不说,怕…你再不…会知道。”
徐墨在洛城三年,自然知道这帕子的含义,见云鬟哭得可怜便接下了帕子:“鬟儿,我接了这帕子,只是我们今生只有这兄妹情分,我也…只拿你当…妹妹,你还小,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情……”说到这里,徐墨竟觉得心痛再也说不下去,忙道:“我该走了。”便匆匆离开,竟像是仓皇逃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