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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在飞花轻似梦 十五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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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城最最快乐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呢?是那次出游还是那次突如其来的悸动?
“‘万枫桥’这个名字,有说取自一句诗歌,也有说取自一个优美的传说。墨哥哥,你想听哪个?”云鬟回身看怡然跟在后面的徐墨道。
一直说要带徐墨来这洛城郊外看看万枫桥,云鬟觉得自然是深秋最宜赏枫叶,可是每年秋天总有事情耽搁。如今,云鬟已经及笄,梳着少女的垂云髻,着一袭鹅黄的罗裙,更是明艳动人了。她一出府,便又暴露出了野丫头的本性,到了万枫桥更是走走跳跳,她如此迫不及待要把自己认为最美的风景展示给徐墨看。走在这前后都是绚烂的红叶的万枫桥,听着桥底娟娟的流水声,看着前面活泼灵动的那抹鹅黄,徐墨心底是有种说不出的满足,万枫桥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想到此处才回神应:“鬟儿可以两种都说么?满足一下我这外省人的好奇心。”
“哈哈!”前面的云鬟索性笑着转过身来,边看着徐墨边慢慢倒着走,道:“诗句呢就是‘枫丹万叶碧云边,黄花千点幽岩下’,枫叶你已经看到啦,黄花千点得去那边山上看,在山顶还可以看到完整的枫林。我们先到那边再说故事好不好?我觉得故事是真的,诗句也是为故事所做。”说完便转身提起裙摆朝桥那头的山脚跑去,一边还回头喊:“墨哥哥,快点!”徐墨宠溺地看着她笑笑,便也提脚跟上。
果然到了山前,便看到点点黄花缀满山坡,亦有些许嶙峋怪石交错其间,倒是很映那句“黄花千点幽岩下”。徐墨看着眼前那抹鹅黄的身影,似乎是要融到这暖黄色调的风景里去,极是和谐曼妙。前面的丫头终于跑累了,见到石凳便沾了上去,怎么哄都不起来,却又嚷嚷着一定要去山顶看看,徐墨无法,只得背着她上山。
“这山叫做幽岩山,再往上去些还能看到飞瀑,瀑布虽小,可是有落花流水,亦有山鸟虫鸣,很是别致的……”趴在徐墨背上不费力气的云鬟絮絮说着山中的景致,时不时良心发现地问一句“墨哥哥,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徐墨在苏府三年,身体早摆脱了当初病态的孱弱,再加上三年习武从不间断,身体虽仍精瘦却是结实的。十八岁那年后便时时帮着苏明礼进货送货,风吹日晒的皮肤却还是白皙。如今背着瘦瘦的云鬟自然是不觉得累,却开口道:“丫头,你沉得就像舅舅店里装得最满的木箱。”云鬟登时红了脸,便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徐墨急忙改口:“哪有这么美这般香的木箱啊,再重墨哥哥也愿意背的。”云鬟的脸却更红了,只是伏在徐墨背后不再挣扎,然后徐墨就听到背后传来闷闷的一声娇嗔:“墨哥哥~”声音软糯婉转,听得徐墨心中一颤,遂笑道:“好啦,这么经不得逗,跟我说说这山里还有什么美景吧。”
两人谈笑间已经到了山顶,山顶是片缀满黄花的草地,往西看去果然是那大片的枫林,此时日头西斜,山上开始起微弱的风,晃动山上的草木开始起舞,黄昏光晕里的枫林更是如西边晚霞般艳丽。眼前如此瑰丽的景色,让嬉闹的两人顿时安静下来,徐墨放下云鬟,两人并肩立在山顶的观景亭。云鬟盯着这由远及近的美景呼吸都轻了下来,转眼看徐墨却是闭着眼睛嘴角噙笑似乎在享受清风拂面,云鬟也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深呼吸,眼睛看不到却扩大了其他感官的感受:微风似乎在偷吻她的脸颊,鼻尖时时拂过淡淡的花香。云鬟启唇柔声道:“传说,这万枫桥边原本并没有枫树,这幽岩山上也只有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头与野草。洛城有对可怜的有情人,女方家事显赫,男方却是个无父无母的穷书生,自然是上演了老戏本里棒打鸳鸯的戏码。两人一起私奔到了这荒凉的洛城郊外,依山建了简陋的农舍,男耕女织,虽然日子清贫却是快乐的。那男子是个极浪漫的有情人,因那女子名字中带了个‘枫’字,便每月在这河边植一颗枫树表达对妻子的爱意。十年后便变成了一片枫林,洛城里的文人雅士发现了这一方美景,于是这儿慢慢变成了他们吟风赏月之地。不料这却是祸起之时,一日来的游客里有人认出了山脚下的女子,那女子家人闻讯赶来,那书生…被女子家的家丁活活打死,而那女子死死抱着那书生的尸体竟是无人能分开。家人无法只得软语相劝,她却是一声不吭泪流不止。劝解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她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待到第三日人们发现她也香消玉殒了,竟是生生的泪尽而亡。那日后这漫山便开满了这不知名的黄花,有人说是那女子的眼泪,也有人说那是他俩情动天地,开了这满山的花来纪念。”徐墨听了也是颇为震动,道:“这满眼的红叶和黄花现在看来倒觉得凄婉了。”没听到云鬟回应便侧身看她,她已是泪流满面。徐墨急忙去拭她的眼泪,却是越擦越多,无法,只得轻轻将她拥在怀里低语安慰:“傻丫头,哪有自己讲故事把自己感动到哭的。”又道“那每月种一株十年也没到一万,明明就是传说而已,还有哪儿去弄枫树苗啊。”云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抬着满是泪痕的脸嗔道:“人家说的叶子的数量嘛。”徐墨抬手拭干她脸上的泪渍笑道:“好,爱哭鬼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你的眼泪啊比那故事里的女子还多呢。”
毕竟已入秋,当太阳继续向西沉去,天也慢慢转凉,徐墨轻声道:“丫头,该回家了。”夕阳下,徐墨轻握着云鬟有些微凉的小手,一步步朝山下走去。此刻,云鬟对着竹屋外的明月轻声道:“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事情,慢慢回想起来都会变成一幅幅画卷般瑰丽?到底是当时的情景本就很美还是因为太爱他而被一遍遍的回忆美化了呢?”
呵!爱啊,觉察到自己的心动时,那场景又是一幅画呢,云鬟自嘲怕是自己这辈子都要醉在这些美丽似梦的画卷里了。那是她十五岁时的冬天,天上还徐徐飘着雪花,云鬟畏寒,虽然她亦爱看雪,但冬天仍是她最讨厌的季节,天一冷她便足不出户了,躲在房间自娱自乐。那天她翻到一本新奇的话本名为《会真记》的,便就着书房的火炉靠在铺有羊绒垫子榻上细细看了起来,这类才子佳人的故事她虽从戏台上听过一二,那时候还小到底是不大了解的。故事里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发展一波三折:“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这样的诗句云鬟还意会不了,看到崔莺莺房中演奏《霓裳羽衣曲》时场面心酸她脑袋里浮现的却是自己抚琴徐墨舞剑的场景,墨哥哥与她也是时常吟诗对和,可“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又是怎么回事呢?
合上书本,云鬟惦记着爹爹说今天墨哥哥会从南岭回来,现在已是未时,算算也该快到了。徐墨是往南岭给苏家茶庄进一批不讲究时令的黑茶红茶,已经走了三个月,自那日游万枫桥后他匆匆出发到现在云鬟都没见过他。云鬟添了件狐裘往阁楼走去,每次徐墨出门云鬟总是耐不住性子在屋里等,总要到阁楼上先盼着望着,似乎早见到他一刻钟也是好的。一上阁楼,便看到一身墨色衣服的徐墨远远骑着马往这边靠近,徐墨知道云鬟的习惯,便也时不时朝阁楼望,隔得那么远云鬟都能猜到他必然是笑着的。离得远时,那马是极快奔跑着的,进了苏府的巷子却是慢下来缓缓踱着了,云鬟果然看到了他脸上和煦的微笑,徐墨也在抬眼看她:在那一片苍茫天地间,他身着墨色的长衫雪花徐徐落在他的肩上,可他只是抬头对着阁楼上的她微笑,他的眼睛灿若星辰。云鬟亦微笑望着他,两人都不言语,可是云鬟感觉有双恼人的小手轻轻挠着她的心让它轻颤不已,三个月的分别忽然变得太长太长。
从此以后,云鬟最爱冬天,她依然畏寒冬季依然窝在火炉旁足不出户,可是她一看到雪花便欣喜。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她最爱的人从那片白茫茫中微笑地向她走来,结束了他们三个月的离别。她自此明白了什么是“长恨离别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亦懂了何为“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