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王弗

4、新月娟娟 人的缘分有

　　云鬟回忆到这里，嘴角已然带着笑：杏花疏影里，白衣少年舞剑，粉衣的少女专注地看，手下拨弄的琴弦曲调是使人沉醉的悠扬，一如洛城的美景。那年她十四，他十九，徐墨与她已是十分熟悉，也时时逗弄她：“小云鬟，明年就及笄了哦，有没有看上洛城哪家俊雅的公子？”云鬟刚开始应对这样的玩笑只会跺脚加脸红，慢慢地也练就了一张厚脸皮，能反唇相讥：“墨哥哥不也明年加冠，有没有看上洛城哪家貌美的小姐？好叫爹爹做主去下聘。”
　　“丫头，眉眼含春啊！”阴阳怪气的调调迅速将人拉离了无休止的回忆。云鬟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那个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却还自称以及被众多不明真相的群众尊称为神医的人。
　　云鬟换上花痴的表情回头：“神医大人~小女子仰慕你多时，如今既然被你撞破，要瞒也不能了，只能…以身相许了。”说完还像模像样地抛了一记媚眼。
　　一向自诩以耍酷见长的神医不自觉地抖了抖：“下次发嗲之前记得通知，我好准备布兜接我这一身鸡皮疙瘩，省得待会还得扫。”然后接着不死心道“娘子，夜里风凉，要是再病上十天半个月，为夫什么时候才能享受到你的以身相许啊，嗯？”最后一个嗯字音调上扬，那张明丽的脸配着一副十足的调戏良家妇女的痞子样，着实让云鬟的小心肝颤了几颤，暗忖“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可是云鬟心里是暖的，自己大病了一场，多亏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神医照顾，现下说的虽是轻佻的话实则为关心，云鬟早就把她当做自己的姐姐看待。如是想，云鬟便起身离开河畔，与她往住处走去。
　　世人估计很难相信所谓神医竟是个女儿家吧。而作为世外高人都会有些怪癖，不然都对不起世外高人这个名号，她这个神医也不例外。自己明明是眉清目秀水灵灵的女儿家却总想追求男子的英姿飒爽，亦颇为自恋，镜子从不离身，揽镜自照后问出的话却是让人吐血的“爷俊么，小妞？”除此之外另一大怪癖是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云鬟第一次遇她时她晕倒在万枫桥下，那时夏日的骄阳似火，云鬟向来心肠软，与珠儿一起将她搬到阴凉处。本想叫个慈济堂的大夫来瞧瞧，不想这女子竟自己慢慢转醒了，睁眼见到云鬟便龇牙咧嘴地笑“哪儿来这么俊俏的小娘子啊？”
　　对方虽然是个女子，云鬟还是登时红了脸，低声道：“小女子是城南苏府的苏云鬟，敢问姐姐芳名？怎会晕倒在此处？”
　　“我晕倒了么？芳名？我没固定名字的，你想叫我什么就什么吧。小娘子不仅人美心肠也好，可许了那个有福气的人家？”某神医依然不改轻佻本色。
　　云鬟声音更低：“不曾许了…姐姐还是去医馆看看吧，顺着这条路走，在明记茶庄左拐直行几十丈便到。”
　　“哈哈！天下医馆还没有入得了大爷我法眼的，云鬟小娘子不必担心。多谢小娘子施以援手，在下有事先行告辞，后会有期了。”说完便起身，潇洒摆摆手就走了。
　　不想那日一别，日后竟真的又遇上了。云鬟当时只觉得这个女子有些神神颠颠的可头脑却是清明，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淑良样子却带着别人没有的洒脱，后来接触多了发现她是个最最真性情的人，于是越发喜欢。记得再次相遇云鬟问她为什么没有姓名，她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叫春花秋月或者花鸟鱼虫对自己这个人来说都没什么影响的，不如洒脱些，你认为我是谁我便是谁。自此后云鬟便叫她“玲珑姐姐”，因觉得这个女子虽然咋咋呼呼大大咧咧却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玲珑在锦城开了家唤作“未名居”的医馆，她平时极少过去，医馆里有两位大夫和三个学徒，一般病症都能解决，遇上棘手的疑难杂症才送书信过来让玲珑跑一趟。玲珑住着这竹屋是附近村民帮忙建的，因村里有人生病都来她这里瞧，玲珑分文不取，加之她看病时最是温和长得又好，所以村里人都把她当菩萨，年年过来翻新竹屋不说，还定期送时蔬瓜果过来，从山上打了什么野味也总要送来给她一份。
　　“小妮子，今天心情不错啊。又在笑什么？”玲珑在身侧打量云鬟道。
　　“玲珑姐姐，我在想人的缘分有多神奇，就像我和你，一个是隐于深山淡泊名利的神医一个是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小姐，相识已是奇妙。何况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出洛城，可是此刻却与你在这青山秀水里踏着月光。”云鬟说的认真。
　　玲珑也收起平日笑闹，认真道：“命运如何走，我们也许没法抗拒，但是总能让自己在什么情况下都活得开心对不对？你我相识是命运的恩赐，让我们在这样大的天地里有可以交心的人，不至于太寂寞。但大多数命运却是喜欢捉弄人的，就像我忘了自己的姓名，据传我这身医术的师傅说是因我吃了忘情的丹药，不仅前尘往事忘得干净，还差点丢了性命，幸亏机缘巧合得他老人家相救。青山绿水共为邻这么多年，倒教我慢慢看淡了很多东西，前尘往事忘了便忘了，我当时那般决绝定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我如今什么不愉快的事都不记得，不仅捡回来这条命还得了救死扶伤的医术，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不是么？”
　　玲珑说的平静，云鬟却是听得心疼，她拉起玲珑的手静静握着。三言两语里道的是这个玲珑女子深刻的爱恨情仇，幸好她得了这一颗洒脱的心。忘了便忘了，说的轻巧，谁又能知道她当初经历了多少恐慌与迷茫来面对这个忽然空白的世界呢，那日她不惜命都不愿要的回忆但愿她永世不要再想起。云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也许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倒是玲珑又开口来安慰她：“好啦！小脸都皱的像包子了，我早已看开，努力享乐人生呢。说这些是想让你看开些，再见你后便时常常愁眉苦脸的，你不说我也不问，那日淋着那般大的雨也不知道避一避，若不是遇上我…算了，想你一个殷实人家的千金，爹娘又和睦，能发愁的怕也是一个情字了，我这里你想躲到何时便是何时，做好准备要去面对再走。”说完又换上了玩世不恭的面孔：“娘子若不想面对，我这里还有改良过的忘情丹药，娘子可以帮我试试药顺带忘了那个让你如此伤心的负心人，还有啊，忘了他还可以一心一意伺候你相公我，一箭三雕啊！”
　　“好啊，现在给我，我来试试。”云鬟存心捉弄她。
　　果然，玲珑慌了：“小云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忘情丹药伤的是你的心智，我做的这个会抹去你心里最深刻的记忆，如此蚀骨噬心是要去掉半条命的。”
　　“那我三心二意伺候你的时候不准有微词啊，你自己小气的。”云鬟憋着笑道。
　　玲珑发现上当，大叫：“好啊，你！学会耍你相公了是吧。那丹药不给你但是你却可以给它想个名字，娘子给本相公取得名字不错，顺带再给你相公的伟大发明也赐个名吧。”
　　云鬟思忖片刻道：“嗯……就叫‘奈何’吧，不是说凡人死后，灵魂到达忘川，喝了孟婆汤才能过奈何桥么，过了奈何桥前尘往事便忘得干净了。”
　　“嗯，‘奈何奈何’，果然好名字。想要这丹药的人哪个不是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呢。”
　　两人说话间便已到了住处，互道了晚安，便回了各自房间。云鬟躺在竹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刚刚玲珑的话，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左右是睡不着了她遂起身，推开窗子望着空中娟娟的新月出神，墨哥哥此时会想起她么。
　　她那日在锦城的大街上游荡，实在是不知该何去何从，老天似乎跟着她的心情一起变了脸，原本干燥少雨的锦城忽然落起大雨来。可是她不想躲，雨点打在身上的痛能转移一下她当时如刀绞的心痛。她从来不知道戏剧话本里，说的心痛相思是什么滋味。因为墨哥哥，她体会过极致的喜乐，墨哥哥离开洛城让她体会到了相思刻骨，来了锦城因为墨哥哥…她体会了心痛到以为自己会活不下去的滋味。她自那日遇到玲珑之后，在这个离锦城近百里的山下已经住了半个多月，虽然拜托玲珑送去过书信，但墨哥哥见不到她也该担心了吧。
　　其实那日淋了雨只是感了风寒，加上玲珑的妙手第三天便是大好了，她却躲在这里继续赖着。玲珑给村里人看病时她就打打下手，她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却极难得地能随遇而安。玲珑懒散，她便时不时动手帮忙收拾屋子，幸好玲珑做得一手好菜，她只要学会添柴烧火便好。虽然吃的粗茶淡饭，没人伺候什么都自己动手，但是这半个月是她来锦城后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