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王弗

3、两小无嫌猜 下棋云鬟无

　　徐墨在苏府厢房里哑然失笑。回想他踏进苏府时，那个明明有些雀跃却克制着的丫头，怯怯地问他：“墨哥哥，你…你…还认得我么？”是啊，真的变了好多呢：原本记忆里圆嘟嘟的脸蛋已经变成了初具美人摸样的鹅蛋脸；还梳着幼时的双平髻，头发却已长至腰间；印象最深刻的那双圆鼓鼓只见墨色眼珠的大眼睛有了精致的双眼皮，眼角微微向上吊着，少了小时候的狡黠添了几份灵动。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好像是：“哈哈，当初的小花猫都变成小美女了啊！不开口叫墨哥哥还以为是我进错了门呢。”然后她羞红了脸。舅舅苏明礼在一旁大笑：“哈哈哈哈！这丫头啊，可是女大十八变，我和你舅妈当初可是适应了好久，墨墨你认不出也是正常的。”云鬟的脸更红了：“爹爹~我不理你们了！”说完便落跑了，经过徐墨身边时像吹过一阵带着花香的春风。
　　这厢云鬟躲在房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两靥通红，如同抹了洛城宝丽坊里最好的胭脂。她早就在阁楼上看见了策马而来的少年，待那一人一马临近家门时便匆匆跑去厅堂迎接，她有很多话想问：墨哥哥这五年都做了什么呢，一别多年还记得自己么，他变成了什么样呢。可是听着爹爹爽朗的笑声与墨哥哥越来越近的脚步，她最后问出口的却是…她怎么那么笨呢，爹爹也是的，女大十八变不是提醒人家想起变之前的摸样么。十二岁的年纪，未到花季，但也脱了童年的稚嫩，正是敏感的时候，俗称金钗之龄的。面对那样一个清俊温雅的少年自然是想留下好印象的。
　　当晚苏府摆下家宴迎接徐墨的到来。苏老爷坐在主座，左手侧便是徐墨，右手侧坐着苏夫人，云鬟坐在苏夫人的右侧，徐墨的右侧则坐着云鬟的小叔一家。苏家夫妇原本就是热情好客的，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徐墨在说一路上的奇闻趣事，苏老爷更是天南海北地侃，苏夫人热情地给徐墨布菜，堂弟云杰则吵吵着等天晴要带徐墨去看万枫桥。云鬟则是偶尔才应几句，倒不是因为她越发文静，而是她发现徐墨夹菜时露出的手臂瘦骨嶙峋，微微的心疼让她原本因重聚的欢喜雀跃登时平静下来。宴会散去，小叔一家回别院，云鬟也告退了爹娘回自己厢房，爹爹留下徐墨品茗对弈。
　　入夜，云鬟盯着手里的《楚赋》却是看不进一个字：墨哥哥比小时候更好看了呢，星眉斜入鬓角，眼睛虽然不如自己的大，但细细长长也很好看，他的鼻子比爹爹的还要挺，他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低低沉沉的像大人的声音，可也是好听的。她又想着刚刚徐墨用餐很少，而手臂又那样细弱，就唤珠儿包几块自己爱吃的桂花糕与核桃酥给他送去。珠儿刚跨出小姐闺房几步，云鬟便追了出来：“还是我去吧。”
　　苏府的东厢用来留宿客人，西厢则安置自家人的寝房，徐墨住在东厢的浩然轩。浩然轩毗邻着苏府花园的快哉亭，快哉亭临着荷花池，是东厢最好的房间，一直用来招待贵客。珠儿在云鬟身前提着琉璃灯，两人从西厢穿过花园进了东厢的长廊，看到浩然轩的门从里打开，出来的却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有府里小厮正送他出府。云鬟忙拉着珠儿躲在廊柱后面，须臾便又看到苏老爷从门内出来，嘱咐徐墨好好休息。那个中年人云鬟认得，是洛城最好的大夫孙仁，当初她日日泡在父亲书房，就是这个孙大夫来给她把的脉。家中有人久病不愈时父亲才会去请孙大夫，一般小病都是孙大夫慈济堂里的陆医生来瞧。
　　墨哥哥生病了？还是很严重的病。云鬟被自己这一个认知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珠儿匆匆小跑着到了徐墨房前，敲了门。
　　很快徐墨便开了门，见是云鬟忙往里让：“鬟儿，这么晚还不歇息，什么事？”
　　云鬟惦记着他生病的事，却张了半天嘴才说一句：“我…给墨哥哥…送…啊对！吃的呢？”
　　原来刚才自己匆匆往前走，忘了吃的还在珠儿身上，又急忙起身去寻珠儿。一到屋外便见到珠儿奚落地对自己笑。云鬟满脸通红，忙夺过珠儿手上的小吃道：“珠儿姐姐~我只是想事情出神了。”
　　“哦？确定不是想人么？”珠儿不依不饶。
　　门内徐墨刚好出现解了围，脸上带着云鬟记忆里温暖的笑：“是给我送这个吧，谢谢鬟儿。”顺手便接了云鬟手上的东西，“进屋坐坐吧，虽是春天夜里走了这一着也该凉了。”说着便拉了鬟儿的小手进屋。多年后云鬟回忆往事，才后知后觉这是他俩第一次牵手，徐墨的手修长漂亮，手掌不如爹爹的宽却足够包下她的小手了，手上的温度也不似爹爹的暖暖的像火炉而是有些微凉。
　　进屋后，云鬟细细端详着徐墨的脸，的确是太苍白了些，便问道：“墨哥哥，你生病了吗？”
　　徐墨笑道：“墨哥哥不是生病，只是没吃饱饭，看看鬟儿给我带了什么吃的。”
　　云鬟以为徐墨是跟她玩笑，亦笑道：“那就把鬟儿带的都吃光，好不好？”
　　徐墨应道：“好，不过鬟儿也陪我吃。”
　　那夜，十二岁的云鬟坐在高高的圆凳上晃悠着双腿，嘴里叼着据称是送给徐墨的糕点，问墨哥哥长墨哥哥短，十七岁的少年坐在她的身侧温柔回应，时不时伸手拂去云鬟嘴边的糕屑。
　　然后呢，云鬟却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雕花大床上，粉色的纱幔，咦？是自己房间的呀。墨哥哥去哪儿了？听到房内的响动，珠儿挑帘进来：“小姐醒了？赶紧起来先喝点稀粥吧，早饭的时辰已经过了。”
　　“珠儿姐姐，墨哥哥呢？我明明在墨哥哥房间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珠儿嗔道：“小姐还说呢，说着话也能睡着，还怎么唤都不醒。是表少爷抱着你回来的，他看着那么文文弱弱一个人，硬是将你从东厢抱回了西厢。”
　　“啊！！！珠儿姐姐！那我有没有流口水？或者说梦话？”问完只听得珠儿的嗤笑，云鬟便坐拥着薄被做叹息状。
　　“好小姐，你睡得很规矩，睡着也是美极，放心吧。”珠儿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终是不忍，末了又补一句“表少爷差人来问过小姐起来没有。”
　　“呜呜呜”这回云鬟是真的郁闷了，第一回是花猫这一回是瞌睡虫加懒虫，而且墨哥哥那么瘦，抱了自己那么长的路一定觉得很沉的，没脸见人了啊。
　　这日，春雨初歇。苏明礼因苏家北边分店出了问题，天一亮便匆匆出发北上。苏夫人本就是个喜静之人，苏老爷走后她除了一日三餐出现在偏厅，大多时候都在西厢主院里摆弄花草，诵经礼佛。偌大的苏府忽然冷清了下来，云鬟便只能日日缠着徐墨。
　　刚开始云鬟与徐墨对话还小心翼翼，只问些锦城的风土人情，因为徐墨总是尽自己所知耐心回答。她便大胆了些，又问起姑姑苏明婉（徐墨的母亲），徐墨沉吟：“她会过得很好，我代娘亲谢谢鬟儿关心。”慢慢地话题也多了起来，他们讨论的事从落雨天蚂蚁成群行走的路线到天上云彩变化时的瑰丽，徐墨说云鬟你该去看看锦城最高峰上的日出，是世上最壮丽的景色；琴棋书画的交流自然更多：下棋云鬟无从赢他，有时候徐墨让了她十个棋子，她照样能输的彻底；论琴艺徐墨却是自叹弗如的，她感情充沛，所以弹奏时总带着浓浓的情愫，或喜或愁，即使没有起伏的调子也能生动起来；画画讲究静，作画人要表达的思想全都隐在那或深或淡的墨迹里，它是云鬟的死穴，练到如今只会最基础的荷花，徐墨却是山水人物信笔拈来；对于书籍他俩则极有默契，都喜欢读历史与传记，诗词歌赋里均爱词与赋。
　　苏明礼离家之前还为徐墨请了位先生，教的不是四书五经却是舞刀弄剑，大概是看徐墨羸弱，学些武艺身子能好些。云鬟时时过来看徐墨习练，起初他的动作还处处生涩，不过月余出手就隐隐带些潇洒了。后来，徐墨在院子里练武，云鬟心血来潮时就会陪着抚琴。她毕竟是个小女儿家，奏不出《兰陵王入阵曲》《十面埋伏》般的男儿豪迈，索性便就着飞花剑花弹《花间梦事》、《春江花月夜》之类。刚开始徐墨哭笑不得，温温婉婉的曲调哪里能用来给杀气腾腾的剑招伴奏陪着赏花赏月还差不多，可后来竟也慢慢适应了，一套透着凌厉用来伤人的剑术也悉数化作剑舞，一柔一刚倒也般配得紧。

作者有话说

　　东厢徐墨住的屋子与屋外的亭子名字出自东坡大人的词：“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