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星汉西流

3、03 [03]

　　[03]
　　司马懿记得很清楚，曹冲夭折的消息传来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雨。那雨缠缠囘绵绵地下到了第二日仍不见缓，妻子满目担忧地抱着伞送他至家门口，轻声细语地劝道：“天气这么差，明日再去吧。”
　　当时司马懿脑海中浮现着曹丕听到消息时微红了的眼圈，犹豫片刻终是接过了伞，安抚妻子一句不必担忧。
　　然而到了曹丕府上时，却听侍女说曹丕殿下昨日在雨中站了大半夜，现在染上了风寒，正在卧床休息。
　　司马懿来到曹丕的卧房囘中时曹丕还在睡着。热度似乎已经退了，但青年脸上仍带着些恹恹的憔悴。他坐在床边凝视曹丕的睡颜，青年蹙着眉，原本就看起来不甚快活的眉宇间锁着深深的郁色。
　　不知为何，忽然就起了想替他抹平眉心的冲动。
　　为了克制心中莫名其妙的想法而转开头，却注意到曹丕的枕边扣放着本书。司马懿将书拿来翻看，发现曹丕正读着的那页上写着首叫做《柏舟》的诗。司马懿不怎么喜欢读诗，对他来说，诗集里的那些感时伤怀远不如兵书上的刀枪剑戟来的精彩痛快。于是他凭着自己单薄的理解力去阅读那首不怎么熟悉的诗，读来读去只读出一股忧愁苦闷的意味。
　　果然是因为曹冲的死而悲伤过度啊。司马懿想着，忽然听到躺在床上的青年出了声：
　　“司马……先生……？”
　　司马懿一怔，放下书望向曹丕，见对方挣扎着想起身，赶忙按住青年的双肩阻止：“别动，殿下既然生了病便该好好休养才是，这等繁文缛节就免了吧。”说罢还帮曹丕掖好了被角。
　　然后青年保持着被按倒在床上的姿势，怔忪地望着司马懿，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落下了泪来。
　　两人就这样缄默地保持着对视的姿态，半晌后青年似乎终于察觉到脸上的湿意，迅速地背过身去，留给司马懿一个看上去脆弱无比的背影。
　　这是司马懿第一次在曹丕脸上看到泪。那时司马懿无言地望着曹丕的背影，盯着对方错落在枕上的黑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沉默了多久之后司马懿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应该说些安慰的话，正欲开口时青年却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坐起身来，两人对视着，缄默仍在持续。
　　最后曹丕以一个狠狠扯过司马懿衣领的动作结束了两人互盯的局面。司马懿看着青年忽然放大在眼前的面容险些惊叫声出来，叫不出的原因是因为被堵住了嘴，用曹丕的双囘唇。
　　司马懿惊恐地想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立马推开曹丕然后跪在地上说殿下自重此举伤风败俗恐有不妥，但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任由曹丕的唇在自己的嘴唇上碰了碰，再碰了碰。末了，曹丕终于放开他，目光却紧锁着他的眼不放。“先生……”曹丕轻声道，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请您，务必，协助子桓夺得太子之位。”
　　那一刻司马懿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了起来。
　　那日司马懿在曹丕眉间落下细密的吻，温柔的吻开青年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他将自己深深埋进曹丕的身体里，用坚定而缠囘绵的动作带给双方从未尝试过的快囘感。曹丕紧紧地攀着司马懿的肩，任由男人在自己身上留下印痕，再回抱给对方后背以同等数量的抓痕。“先生……”他在司马懿的耳边低唤，被男人握住了手放在唇边细细地吻咬。“叫我仲达……”司马懿这么纠正着。他道：“仲达定不负所托。我的……陛下。”
　　事情过去一段时间之后，司马懿才从曹丕轻描淡写的讲述中知道了曹操那句“我之不幸是你们的大幸。”父亲的疏远，母亲的冷落，兄弟的寡情。司马懿想，那日曹丕的失控也许是他一直以来压抑隐忍的情绪的宣泄，一直以来克己复礼、严谨律己只为了得到父亲一句公正评价的曹丕，终于对自己的家人深深地失望了。他也许是想打碎些什么来宣泄自己的不满，于是青年选择了撕破自己肃整端方的表象。
　　又或者，那些脆弱是曹丕从不肯示于外人的真实性情。早便失去了兄长，如今又失去了唯一一个亲近的弟弟，再无法从家人的冷漠中感觉到一丝温情的曹丕，或许是想要从身边这个唯一还肯给予自己关心的身上索取些温暖——便是交易，亦是无所谓了。
　　但无论怎样的猜测，直到现在司马懿仍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么就头脑一热地上了曹丕的床。
　　也许喜欢上谁这种事本就毫无缘由可循。但很可惜的是，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司马懿都未曾把拥抱曹丕这件事与喜欢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