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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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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醒醒。”
阿强从膝盖上抬起酸疼的脖子,惺忪的眼睛勉强开了条缝儿。阿丽站在下方的楼梯上,被房顶的灯拉出长长的影子,把阿强整个盖在里面。
“下班了?”
“哎,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呢?”
“他来不了,被个客人接走了。”
“客人?我爸不是……”阿强又把心里那些影像唰唰过上一遍,保安、车童、门房、服务生、清洁工、保镖、打手、鸭……
“我爸是鸭?”
“别说这么难听。”
“我……不是说你。”见阿丽表情复杂,阿强支吾起来。
“说谁都一样。实话,我是鸡,你爸是鸭。操,这他妈怎么啦?”阿丽性感的红唇碎出摊口水,喷在楼梯墙上。
“没怎么,别生气。我……”
“你什么?走,喝酒去,我请客。”阿丽伸手猛地把阿强拽起。
阿强踉跄地跟在阿丽身后,走出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酒馆污浊的玻璃窗下,阿丽头贴在桌上沉沉地睡着,身体不时地抽动一下,抬起头两眼空洞地望着什么,随后又倒下睡去。桌上一片狼藉,一堆啤酒瓶或正或倒围在桌下。
阿强早睡醒了,发晕的头靠在椅背上,看看墙上的钟,1点半,深夜了。
推开门,夏夜的凉风阵阵吹来,阿强精神抖擞,扶着肩上阿丽的一条手臂,搀着走了几步,太慢,又改作背。
这丫头这么轻,阿强想。
按着阿丽某刻醒来问出的地址,阿强在一条小巷子寻到了小院尽头的那间小平房。
“阿丽?”
阿丽闭着眼睛,说了句“唔”,又没了声音。
屋子里很热,阿强打开了一台老式落地扇,扇叶不知道磨擦着什么,铮铮地响着。
打量着狭小的屋子,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床垫,几把木椅,一张桌子算作梳妆台,上面摆满了散发各种香气的瓶瓶罐罐。
再过几小时天亮,阿强寻思着睡上一觉,白天好去上工。见阿丽熟熟睡在窄小的床垫上,阿强灵光一闪,把木椅子拼在一起,稳稳躺在上面,睡着了。
睡梦中隐约脸痒,阿强伸手去挠,却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热热的,带着湿气,又听见一个声音说“这还有颗痣呢”。实在困极,就再没了知觉。
中午的太阳依然炙热,阿强捧着饭盒坐在一根钢管上。
“喂?奶!”“身体没事儿?”“今天发工资,下午给你汇过去。”“嗯,放心吧,我够花。”“好,我知道,会照顾好自己。”“哎呀,别让李姑忙乎了,我,我这儿有人了。”“不是,我有喜欢的人了,没,还没在一块儿。”“好,放心吧,奶,过年回去看你。”
放下手机,阿强犹豫,是不是该把找到爸的事告诉她。电话铃响起,是她。
“喂?阿强。”声音很急迫。
“阿丽?这几天好吗?”沉默寡言的阿强突然好想和她讲话。
“我没事儿。你爸,你爸出事儿了。”
“啊?”
“快来**医院,急诊室,嗯,我到门口接你。”
盯着前方熟悉的红色身影,阿强最后冲刺几步跨了过去。
“瞧你跑得。”阿丽忙从包里找出湿巾,递给阿强。
“我爸怎么样?”阿强擦着脸上的大汗珠子。
“正在抢救。”
“什么病?”
“自杀,医生说是艾滋。”
“……”
“跟我进去吧。”
“……”阿强脑中一片空白。或许是刚才跑的太累,他想。
床上躺着那人,被一根长长的氧气管链接着,身体僵直,除了呼吸和偶尔的眼动,宣示他是个活人。
阿强斗胆拉起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深夜,屋子里静极了,只听见各种医疗机器的声音,应和着一台小荧屏上几行抖动的波浪,律动。阿强知道那是爸的命。
“爸!”阿强小声嘁喳着。
“爸,我是阿强。”
“爸,我有好多话跟你说。”
“爸。”
奇迹发生,床上人缓缓睁开眼。阿强兴奋的,站起身凑过去。
“爸,我是阿强。”
床上人眼珠对着阿强转动两下,又缓缓闭上,再没睁开。荧屏上的波浪停歇,平坦的,没有一丝风再将它波动。
早上阿丽来了,陪阿强去火葬场。
没有鲜花,没有丧吊,没有仪式。望着爸的车被火工推走,推入火房,阿强眼里掉下两颗豆大的泪珠子,嘴里喃喃的嘟囔。
阿丽仔细了半天,才听到这样几个字,“爸……我不恨你……奶不恨你……没有人恨你。”
昨晚下过雨,暑气终消散了,早秋凉爽的风吹得行人一身轻松。
怀抱着盒子,阿强慢慢走在城郊的河沿儿上,阿丽低头跟在后面。
打开盒子,一阵风吹过,带起盒里的一层灰,飘飘扬扬,自由自在,落满了水面、草丛、石阶。
再用力一抖,满盒的灰泼洒一空,重重地砸向河面,只是没有声。
不如第一层灰潇洒,阿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