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痣》闵之

4、第 4 章

　　街上三三两两的炮仗轰出个火红的冬阳。腊月三十，老太太一大早起来忙碌。贴春联，剁肉馅儿，摘菜洗菜切菜，麻溜溜直忙到晌午。摆上供桌，鸡鸭鱼豆腐各装盘，上面捏几片香菜配个绿，切几片胡萝卜凑个红。然后朝案桌上自家丈夫的照片端详许久，灿出一脸笑纹，“老头儿，又过年啦！”
　　“奶，我回来啦！”
　　是阿强他们。老太太挪着莲花小脚，咄咄地到了院里，就看阿强大包小包从门外闯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孕妇，看肚幅，少说也得5个月了。
　　“这是阿丽吧？”
　　“哎，奶！”阿丽腆着肚皮凑到奶跟前，托起奶的两臂。
　　奶瞅瞅隆起的肚，又瞅瞅阿丽俊俏的脸，乐不可支起来，“这，这，好，好……”
　　阿强放下包，也在一旁乐着。
　　休息片刻，茶水沏上，拉起家常。
　　奶拉住阿丽一劲儿问，“今年多大呀？”“家住县里哪个地方？”“家里有几口人？”
　　阿丽正琢磨着答话，阿强抢白道，“她和我同岁，家是隔壁**镇的，家里没人了，孤儿。”阿丽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奶沉默片刻，握住阿丽的手，“以后你就是我孙女，比孙媳妇还亲。”
　　“奶，我妒忌呀！”阿强装着哭腔。
　　阿丽给阿强个白眼，指着他笑起来，“在外面那么爱羞，见着奶就话多！”
　　阿强也不理她，继续装哭。
　　“奶，我给爷磕个头！”阿丽走上供桌前，拜了拜，费力地跪下去。奶忙把她扶起，“你这大肚子，不磕也行。”
　　阿丽站直身仔细打量爷的照片，“呦，爷也有颗痣！”
　　“是呀，他们祖孙三代都有痣。”
　　“奇了！看位置，都是美人痣呢。”
　　“他爷年轻时，出了名的靓仔，他爹也是。”
　　“奶，我也是！”阿强也凑过来。
　　阿丽对阿强抛个白眼，笑盈盈对奶道，“是，他要不是，我还不嫁呢。”
　　奶看这小两口亲昵，笑着摇摇头，走下堂屋，去了厨房。
　　阿强看奶离开，去包里取出像框，偷偷摆上供桌，“爸，回家了！”
　　过年热闹，镇上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齐刷刷回来，在家闷的慌，相互约了去城里玩。阿强这天也被叫走，直到月芽儿上来，还没回家。
　　阿丽着厚厚的棉装，偎着炉边儿，磕着瓜子，和奶一起闲聊，不时瞥两眼桌上的电视。
　　“阿强奶！”过年时家家院门敞开，听声音，进来的是李姑。
　　“李姑，进来坐！”
　　李姑急急走进来，瞅两眼大肚皮的阿丽，又瞅着干瘪老朽的阿强奶，“唉！”
　　李姑脚跟儿没稳，又拽着阿强奶出了屋，来到墙根下，低声道，“阿强奶，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李姑。”
　　“嗯，阿强奶，你可要挺住！”
　　奶嗅到什么不好，收起客气的笑，“你说吧，我挺得住，是不是阿强出事儿了？”
　　“是。他和男仔们出了车祸，有伤的，有死的。我也是听说，不晓得阿强怎么样了。”
　　奶呆呆的，再说不出话来。
　　哄阿丽睡下，阿奶早早穿好厚棉衣，等在堂屋里。
　　待到半夜，有人来砸门。
　　“奶，快去医院吧，阿强不行了。”
　　奶回头望眼供桌，阿强爷，阿强爹，齐齐排着，相似的样貌，相似的痣。
　　没有泪，奶搓搓干燥模糊的眼睛，“我去接他来！”起身出了堂屋。
　　春季的花没开几个星期，天就变得热了。有心急的人家，早早扇起扇子，有竹席面的、布面的，还有塑料面的，上面画着各种卡通，吸引小孩儿的眼球。
　　奶和李姑等在镇医院的走廊里，廊里还是一片阴凉。
　　“放心吧，阿丽奶，现在科技发达，没有难产的。”
　　“我放心。”奶坐在木联椅上，七十年的岁月，把她的心打磨得冷静如山。
　　“哇……”婴儿的啼哭穿过不太隔音的手术室，奶冷静的面庞有些抽动，站起身来。
　　护士推出推车，阿丽疲惫地躺着，另一名护士怀抱着一个白布包向奶走来。
　　“大娘，这孩子长的真好看！”年轻的女护士把孩子递过去，夸赞地笑道。
　　“皱皱巴巴像个小老头！”李姑接过来，半天没瞧出个究竟。
　　“新生儿都这样，我见的多了，这娃比其他孩子都好看。”护士解释着。
　　“呦，阿丽奶，快看，脸上也有颗痣呢！”
　　奶心里凉了半截，踉跄地坐回木椅。
　　“是个女娃，这叫美人痣呢！”护士逗弄着小家伙。
　　“女娃……女娃好……女娃好呀！”奶嘴里激动地不成话语。
　　“哎呀，那香火，姜家香火不就断了！”李姑说着，看一眼老太太激动的神态，忙一手捂起嘴巴，不再说了。
　　“还要什么香火，女娃好！女娃好！”奶起身，从李姑手里接过孩子，眼里泪花涌动。
　　“还是老奶奶开明，现代社会，男娃女娃都一样！”护士一本正经的宣讲道。
　　李姑听着一脸惭愧。只有奶和推车里躺着的阿丽知道，生个美人痣的女娃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