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痣》闵之

2、第 2 章

　　这是姜阿强打工过的第十个城市。
　　傍晚，阿强吃过收工饭，光了膀子，搭件汗衫，手里拎个塑料袋，出了建筑工地。
　　“今天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预计北方大部分地区在未来三天里仍将持续高温……”某家电视机的声音响彻小街。
　　阿强摸索裤兜，搜出一只烟盒，空了。“操！”随手丢在地上。
　　汗衫的侧兜里还有几块零钱，交给小卖部的老板，换回一包香烟、一瓶啤酒。
　　立交桥洞子还是有风的。东西一股脑丢在地上，阿强张开双臂享受了一番。约莫着汗干了，开始干活儿。
　　他把塑料袋里的纸一张张捋平，摊开在桥柱子上，熟练的刷上浆糊，贴正了。然后仔细端详矫正。
　　“寻人启示，靓仔，找人呀？”一个穿着入时的女人站在桥柱前。
　　“哎。”
　　“你是**县来的？”
　　“哎。”
　　“我也是。”女人笑起来，两片笑靥煞是好看，衬得一张俏脸上瞬间开了花。
　　直盯盯愣住了，阿强心里也开了花。一会儿又觉尴尬，哄得羞红了脸。
　　“我，我叫姜阿强。”阿强掩饰着。
　　“佟阿丽。这是我手机号。”从包里掏出一只眉笔，在新帖的启示下角写了一串数字。
　　“我的号是……”
　　“不用了，上面有。我先走了，一会儿有活儿！”阿丽俯身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张来，放进包里，笑着瞪了阿强一眼，一双高跟凉鞋哒哒地走掉了。
　　阿强喝完啤酒，点上只烟。望着柱子上的启示下角，痴痴傻笑。临走，把烟头子用力戳在号码上，黑黑一团涂去了。
　　几天持续高温，终于盼来一场大雨。把热蔫了的心，整个浇凉了，又抖擞着有了生气。
　　今天歇工，阿强和几个工友挤在一个小屋里打牌。
　　手机响了，是她的声音，“喂？姜阿强，怎么一直没给我打电话？”
　　“嗯……我，号码丢了。”
　　“晚上过来，有事儿！”
　　“哪？”
　　“**夜总会，到了说找我就行。”
　　“好。”
　　放下电话，阿强朝工友笑笑。
　　“兄弟，别傻笑，都等你出牌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夜总会门外，车山车海。
　　操，这么多名牌车，阿强想。
　　好容易通过一个旋转门，来到厅里。金碧辉煌，阿强突然想到小学课本里那个词。
　　果然如此，大厅里四处排放着各种盆景，真皮沙发，大理石几。最出彩儿的是顶上那只大吊灯，伸展出繁复漂亮的花形，足足有三米直径，投下金黄的光，流淌着整个大厅。
　　“先生，请留步，衣衫不整者不得入内。”一个人伸手拦下阿强。看他身穿黑色制服，领边儿袖边儿贴着金边，像是个保安模样。
　　“我……我找佟阿丽。”
　　保安狐疑地盯着他身上的汗衫。
　　“我是她老乡。”
　　“进去吧，二楼213。”
　　没想到这么容易进来，阿强想。正走着，背后传来保安的声音，“丽姐，你之前说的老乡到了。”
　　阿强望了望他手里的对讲机，心里没言语，转过身继续前行。
　　“213，哪儿是213？”阿强在光线朦胧的走廊里来回找着，搞不懂为什么大厅里那么亮堂，这里却暗得门牌号也看不清。
　　又转过似曾相识的弯道，前面不远处站着个女人，看不清脸面。阿强打定主意，上前问路。
　　“请问213怎么走？”
　　“呦，这不是阿强嘛！我等你好久了。”
　　阿强不好解释自己迷了方向，脸隐隐烧红了，幸亏灯暗。
　　“你找我，有事儿？”
　　“我找到你爸了。”
　　阿强身体抽动了一下，头颈肩胸瞬间绷直，唰得又缩回原样。
　　“哪？”
　　“这儿，我同事。”
　　“真的？”
　　“没看错，和照片里一模一样。”阿丽掏出一张折叠过多次的纸，指着“寻人启示”下的那张黑白墨印照片。
　　阿强呼地心里过开了电影，爸穿着各式的衣服出现在眼前，保安、车童、门房、服务生、清洁工、保镖、打手……
　　“见他不？”
　　“哎！”阿强笑不可掬。
　　“跟我来。”
　　“好！”
　　阿丽在前走着，忽然转过身看着阿强，“见了他，别后悔。毕竟，他是你爸。”转回身愣了几秒又道，“他不容易！”
　　“哎。”阿强不解地答应着。
　　两人继续走，走廊里回荡着高跟鞋哒哒的旋律。
　　穿过走廊尽头一扇红木门，绕梯而上，来到三楼。
　　走廊里依旧昏暗，歌声嘈杂，阿强知道这是KTV包房。
　　转过几道弯，来到一间房前，阿丽望了望门顶框上的一盏小灯，亮着。
　　“等会儿。”阿丽盘起双臂，倚在墙上片刻，问道：“有烟没有？”
　　阿强摸出烟，抽出一只递给她，自己也含上一根，点了火。阿丽凑过来，抢先点着了烟。
　　突然凑过来浓浓的香气，让阿强心猛然跳动了几下。看阿丽面无表情抽着烟，自己也点着烟，不再看她，吸着烟，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每个房门顶上都有一只小灯，或亮或灭。
　　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灯熄了，房里出来一个人。
　　“祥哥！”
　　“你怎么在这？”那人西装革履，边系领带，边打量阿强，话却是对阿丽讲的。
　　“没事儿，领一个老乡来转转。”
　　“转，这里有什么好转！”
　　“今天有时间吗？歇工一起吃个饭。”
　　“好。带你老乡一起，我请客。还有活儿，走了。”阿祥又看了一眼阿强，系好领带，向走廊那头走去。
　　“是他？”
　　“不像吗？”
　　“没太看清，看脸上痣像。”
　　“过几小时就知道了。”
　　“……”
　　“我去干活儿了。”
　　“我去哪儿？”
　　“楼梯上待会儿，完事儿叫你。厕所在走廊里，水在拐角，都有指示牌，自己找。”说着指向头顶，每走几步，都有张绿色灯牌。画上一男一女代表厕所，画上茶壶和碗代表饮水台，这些阿强看的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