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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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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是个靓仔!”
奶干枯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小脸蛋儿,漏风的牙床嘶嘶地吐出那句话。
阿强羞红了脸,瞥向一旁喧闹的人群。
“阿强,来,让姑妈再瞧瞧!”
隔壁李姑用力扭过他的脸,盯紧右脸上的黑色小点,尖声笑着。
笑得像只乌鸦,阿强想。
“和他爹的一模一样,”奶长叹了一口气,“只要别再娶个母老虎。”说着眼泪汩汩留下来,映着街灯,皱纹满布的黑黄瘪脸上点了两根节能灯管,弯弯绕绕地发起光来。
一老一小在纳凉的人堆里坐着,较远的人丛里几个人无聊,又把姜阿强家的事数落一通。
七八年前,阿强他爹年近婚龄,亲戚邻里都掺乎着说媒。按小镇的风俗,媒人可以领喜钱,吃喜宴,受新郎新娘磕头礼。这么美的事儿,四邻八乡的闲妇女们都上赶着捞上一回。
阿强爹心气儿高,女娃说了一大堆,愣是没瞧上。家里只一个老娘,也就是阿强奶,慈眉善目,从不强迫儿子,父母之命就更谈不上了。
阿强爹也兀自烦恼着,找几个小兄弟,上城里寻些乐子。
那年头,男人进城长干的,洗头、跳舞、看电影。
嘴巴里耷拉根香烟,阿强爹跟着哥们儿进了理发店。有熟识的忙跟老板娘打招呼。
一个穿着时髦胖女人上前来应酬,圆鼓鼓的脸上,香粉、眼影一应俱全, “来啦!”
“冯姐,打扮这么好看,不是老板回来了?”
“臭小子还挺机灵,是他来了。废话少说,今儿,哥几个,还是老样子?”
“嗯,嘿,还老样子。您给安排好的,哎呀,上次那个手艺真不赖!”
“你瞧,色相!”冯姐笑了,戳着他脑袋,“愣什么,走吧,进去洗头。”说着前面引路,阿强几个进了里间。
各自挑了洗头女,阿强爹跟着一个女人入了隔间。翻云覆雨后,阿强爹全身汗湿,疲惫地爬起来点上根烟,瞅着床上裸身的女人发愣。
“给我来根儿。”女人冲他翻个白眼。
斜躺着,烟杆上云雾升腾,女人吐出个眼圈,冷笑道:“没想到还遇见个雏儿。”
阿强爹听这话,胡乱摸几把头上汗。
“呦!还有美人痣呢?”那女人爬起来,捏着阿强爹右脸上那颗黑点,因为起的太快,半身硕大的□□像两个装了弹簧的白球,昏黄的灯下,看不清是左右还是上下摇晃着。
阿强爹没搭话,通红了脸。
几天后,女人跟着阿强爹回了家。几个月后,有了阿强。生下阿强几个月后,女人变了,或许从来就没变,只是更像个女人了,阿强爹也说不清。
阿强爹每月做工赚回钱,分文不剩交给阿强妈。哥们都说他太宠老婆,连香烟都断了,酒也戒了,生活中没了乐子,只剩老婆孩子还有娘。
不过慢慢的,娘在他心里也变了位置。阿强妈说娘吃太多,对身体不好。阿强爹就给娘盛饭就少一些,开始还犹豫:“娘,饭够吃?”
娘低头不看他,“够!”
阿强妈每说一次,娘碗里的饭就少一些,阿强爹也不再犯犹豫。等阿强长到三岁时,娘碗里的饭比阿强还少一些。
也就在这一年,阿强爹工厂里新招了几名外来的女工。操着北方话,浓眉大眼,长相大气,比本地的女人多了一份异样的风姿。厂里的靓仔们常围着她们没话找话说,渐渐熟悉了,也渐渐传出靓仔们和北方女工的风流事。
阿强爹是镇上出名的靓仔,虽然名分早已过期。不过,也不管名不副实、名副其实,阿强妈总要捉住每晚下工的阿强爹挖苦一番。说他讨小老婆,养小妾,还把男人和女人床上干的琐碎事件件套在阿强爹身上,阿强爹宛然成了每张春宫图的男主角。
那晚全家人吃饭时,阿强妈又炮弹似得一句句发射出来,撞击着阿强爹的肝脏。他终于气愤不过,扔下碗筷,回了卧室。娘和阿强悄无声地吞着饭粒,不时洒一眼桌上的阿强妈。
“老不死的,看什么?阿强,小王八羔子,长大别像你老子,赚钱没能耐,只会操女人。”
“你别那样说他!”娘气红了脸。
“说谁?他还是他?”阿强妈右手食指指了指阿强爹的座位,又戳了一下阿强的太阳穴,也许太用力,阿强倒下座位,摔在地上,哇地甩开声大哭了起来。
“还知道哭,跟你爹一个熊样,长大也不是什么好鸟!”阿强妈砸了饭碗,转身出了家。
阿强爹闻声掀开一角房门,偷眼瞧着。怒气早消了,只是身体不由得哆嗦。
夜里睡梦中,阿强被一阵摔打声惊醒。奶把他搂在怀里,轻声说,“睡吧,做噩梦呢,奶在这,别怕。”
清晨醒来,奶把被子攒成个棒偎在阿强外侧,看一眼熟睡的孙,起身洗漱做饭。
穿堂屋进院子,院门敞开,奶寻思着,是阿强爹做工去了,忘记插门。
关了门,做好早饭,奶惯常地来到媳妇的卧门前,“阿强妈,吃饭了。”
没人答应。
“饭做好了。”奶敲了两下房门。
还是没应。
怕催的紧挨骂,奶先回房唤阿强去了。
领着梳洗干净的阿强,摆碗筷,搬桌凳。奶坐下片刻,等阿强妈起床。
“奶,我饿。”阿强伸手摸着筷子,瞪着饭菜,咽着口水。
“等你娘来了再吃,要不该挨骂了。”奶安抚下孙子的饿虫,起身再到卧门前。
“阿强妈,睡醒了吗?”
奶用力敲门,门被力带开一道缝。好奇着,奶自儿子结婚,第二次踏入了儿媳的房间。
屋里光线昏暗,床上隐约躺着一个人。奶又唤声阿强妈,还是没应。
走到窗前,把帘拉开,豁然敞亮。奶近到床前,掀起一角被,“起来,吃……”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差点没把奶吓晕。忍着惧怕,把被全部掀开来。一具全身血污的尸体,蜷缩在床上,床单和被上浸满了刺眼的红。奶倒退着出了屋,惊呆地看了阿强一会儿。
“奶,吃饭吧?”
“阿强,走,上李姑家。”奶拽起阿强的手,径直到了大门口,低头对孙挤出个笑,“玩会儿去!”
院门外围满了人,警察来过,尸体被抬走。奶生来头回坐了警车,被带去派出所,问讯了一天才回。
阿强傍晚回来,拉住呆坐的奶,一劲儿地问,爹哪儿去了,娘哪儿去了。
“你娘去了天上,不会回来了。”
“真的?太好了!”阿强拍着小手笑道。
“爹呢?也去天上了?”
“爹跟唐僧取经了。”
“奶,长大我也要去取经,去找爹,还有孙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