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寂》木鱼念珠

8、师父生日 我很英明

　　后来师父吃完面后又说要像以前一样行花枝酒令，即通过击鼓传花以罚酒，不过桌上并无酒，只得以茶代酒，菊花传到谁就得饮一杯菊花茶。
　　师父他老人家看上去兴高采烈，我们几师兄弟却难免意兴阑珊。原因很简单，每年都是这种玩法，每年都是以茶代酒，委实无聊之极。但师父他是今晚的寿星公，说什么我们也得随他的意，因此我们只得强作兴奋纷纷拍手叫好。
　　活该师父运气背，每次菊花总是冤魂不散地传到他手上，已经害得他喝了好几大壶茶。最后师父把菊花望桌上一掷，大怒道，不玩了。
　　我们几师兄弟这回拍手才拍得热烈真诚。片刻后，除了三师兄外，大家开始七抢八抢地夹菜食饭。

　　突然之间，师父放下手中的茶杯，叹了一口气，“唉，如果书儿在此，那该有多圆满……”
　　听到师父这一句话，我蓦地心一紧，大师兄他们寂然沉默，三师兄把玩手中的茶杯，脸色漠然。

　　我想，或许一辈子的时光也不够用，让我得以忘记彼时的二师兄。
　　记得有一年师父的生辰上，大家也热闹围坐在斋内，就在下箸夹菜之际，我方记起什么，纳闷问道，二师兄在哪。
　　这句话提醒在座各位师兄，大家这才恍然疑惑，对了，这臭小子跑哪去了。
　　师父悠然捋了捋黄胡子，淡定说，不慌，不慌，那家伙不给人惊吓誓不罢休，我看他这回又要用什么法子捉弄我。
　　话刚落，屋外就响起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炮竹声，师父一个不淡定，吓了一大跳，脸上惊魂不定。师兄们也纷纷紧捂住双耳，蹙眉不语。
　　我心一喜，一定是二师兄。
　　于是我赶紧跑去打开斋门。果然，屋外漫天大雪，素装玉砌的茫茫空地前，独然伫立着一位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那碧树般的少年赤着双脚，身披鞭炮，左手拿着炮竹，右手正要点燃手中的炮竹。
　　这时，师父他老人家摔门而出，冲他破口大骂一番。
　　可惜，那时二师兄早就点燃了炮竹，噼里啪啦的声音将师父的斥苛责骂统统遮盖淹没掉。
　　待到声寂俱籁之际，烟散尽处，露出少年温暖洋溢的笑脸，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师父诞辰，与天地同乐……”
　　师父骂得气喘吁吁，最后听到他的大喊顿时呆住了，只怔怔望向他。那时随同他一道怔住的还有呆呆失神的我…………

　　想到这里，我放下手中的木箸，再也没有食欲，独自低头陷入沉思。
　　身旁的三师兄似乎察觉我的异样，却一动不动，紧抿薄唇，没说什么。
　　我垂下眼帘，却不小心蓦地瞥见三师兄用力紧握着茶杯，手指微微泛白，我装作没看见，轻轻移开视线。

　　过了一阵子，师父扶着额头说头痛，便上榻歇息去。一时之间，桌旁就剩下我们几师兄弟。
　　这时，大师兄朝四师兄与五师兄吩咐道，“明早你俩早点过去上清殿那边帮忙布置斋会。”
　　四师兄连忙摆摆手，遥指我道，“我俩明日有事，六师弟替我们去。”
　　大师兄皱眉瞅了我一眼，“他笨手笨脚，力气又小，能帮上什么忙，说实话，你俩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能比得上斋会重要么”
　　我嘴角抽了抽，大师兄你如此地诚实，真教我伤心。
　　岂料，四师兄这时倒不好意思起来，手拿着木箸不断在桌上画圈圈，良久方忸捏道，“这件事呀，说起来一笔话长，该怎么说呢……”
　　见他婆婆妈妈了半天，我和大师兄立即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五师兄。
　　五师兄见此翻白眼，没好气道，“看我做甚，我又不管他的事，昨日去了长老师叔嫦月莲那边一趟，回来时他就变成这样。”
　　我顿觉恍然，“四师兄，原来你喜欢上我们的嫦长老！”
　　四师兄马上气得满脸涨红，道，“呸，呸，就你小子嘴不干净，我风华正茂的一个大好青年，怎会喜欢嫦长老？”
　　我嘿嘿一笑，这才作罢，不再捉弄他。
　　大师兄也面露微笑了，“既然如此，那是哪位不幸的小师妹呢？”
　　四师兄没察觉大师兄话中的端倪，想也没想就嘴快顺口答道，“哦，是嫦长老门下的五弟子林洛歌，林小师妹。”
　　说完后他就独自掩嘴猥琐一笑，把我们恶心了一把。

　　大师兄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道，“唔，这个小师妹我倒想起来了，长得是仙女般的姿色，听说追求她的师兄弟也甚是壮观浩荡呀……”
　　四师兄擦擦额头上的细汗，叹道，“是呀……”
　　这时沉默良久的五师兄发话了，但一开口就冷嘲热讽道，“哼，我看你就是一只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四师兄闻言立马怒举拳头，威胁道，“师父生辰你也不闭口清静一下，今晚你是想找打，是不？”
　　五师兄立马噤声，没再说话，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拨弄盘中的菜肴。
　　四师兄见五师兄没再生事，便带着殷切期冀的目光注视我，“六师弟呀，你可知道女孩家都喜欢些什么？”
　　我疑心四师兄得知我的女儿身身份，小心试探道，“四师兄，你何以要问我？”
　　四师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还用说，我们几兄弟中就你是娘娘腔一个，什么都怕，怕鬼，怕虫，怕黑，怕高，说话又尖声细气的，身又无几两肉……”
　　我闻罢暗松一口气，然后望着屋顶，认真替四师兄想了一下，半响方老实道，“女孩家喜欢酒，喜欢大把大把的肉，喜欢不洗衣服不洗袜子不漱口，喜欢睡觉，还有下山云游去，还有二师兄……”
　　说完后，四师兄脸色越来越黑，五师兄却蓦地扑哧一笑。

　　后来，大师兄起身伸伸懒腰，说回去还有要紧事办，便吩咐我们收拾桌上狼藉的杯盘。结果一转身便发现四师兄早已携同五师兄一溜烟跑了。
　　大师兄歉然望向我，“六师弟，看来只有你……”
　　话说到一半，正值逢三师兄自外向内跨门槛进来。原来适才跟师兄们谈话谈得太投入，以致于身旁的三师兄起身离开，我也未曾注意到。
　　大师兄脸上一喜，道，“三师弟，你来得正好，帮帮忙，收拾一下这里。”
　　三师兄淡淡道，“好的，大师兄。”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准备效仿四师兄他们一把溜掉。
　　岂料，刚到门槛时，大师兄就伸起长手，抓起我的衣领，把我拎到三师兄跟前，拍拍我的脑袋道，“你甭想偷懒。”说完后他就匆匆走了。

　　一下子，整间斋房只剩下我和三师兄，虽说师父也在，但他老人家正睡得香着呢，哪还有什么意识可言。
　　一时之间，我与三师兄两人默然相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此时，我是想逃也不能逃了。
　　半响后，我打破沉默，尴尬假笑道，“三，三师兄，我，我们开始收拾吧。”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便兀自埋头弯腰收拾起桌上的杯盘，没再说话。
　　我见罢，也没再说话，捋起袖子跟着他收拾起来，只盼快些收拾，好早点离开。
　　相比之下，他倒动作不紧不慢，似是耍太极，令我甚是气恼。
　　我只得拼命加快手上的动作，未料，一个不小心，手指便碰到他手上的肌肤，一阵触电的感觉顿时流贯全身，我只觉浑身一阵酥麻，甚是舒服，一时间竟忘了把手挪开。
　　三师兄抬起头一怔，眉角眼梢渐渐蔓延着情意，突然朝我欺近一大半，低声轻唤，“天寒……”
　　听他这一唤，我立马清醒过来，倒退几步，慌道，“三，三师兄，你，你要做甚么？”
　　他听罢顿露诧异，少顷，隐约感受到我凛然不可侵的正气，他轻移视线，黯然叹道，“罢了，罢了，没什么……”
　　半响，他见我犹不敢过来，似乎看穿我的心思，故作若无其事道，“六师弟，你歇一会，剩下的我来干。”
　　说完后他默然低头收拾，来回将杯盘拿到后厨房。

　　我站在原地，无事可做，手脚也不知往哪放，很是尴尬。诚然，适才我是干了让三师兄误会的事，令他出了一回糗，他是个正人君子，所以口上并没有怪我，但慢慢地我就感到过意不去，很是愧疚，可是我又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些什么好。
　　倘若我大大咧咧走过去对他说，三师兄，我一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你想跟我一起，没门！但是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很是分明，刚才我这根风流的手指让你误会了，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现在代它向你道歉，咱们之间谁不欠谁，一笔勾销。
　　那么依我对三师兄的观察，他这般爱面子，定必收起心碎神伤的表情，倨傲冷道，什么误会，我对你没那种意思，又有什么误会，倒是六师弟你自己误会了。
　　我这是吃力不讨好呀！

　　就在我为难尴尬之际，三师兄似乎看出我的窘迫，他朝我扔来一块抹布，手捧杯盘背对着我，微侧身子，眼眸余光瞄向我，道，“把桌子擦一擦。”
　　我如听玉旨纶音，立马精神百倍，拿起抹布擦起桌子。
　　擦完后，我跑到三师兄跟前，感激地把抹布递给他。
　　三师兄又道，“去看看师父。”
　　我机械地点点头，跑进侧室替师父盖上一层被衾。
　　然后我又跑到三师兄跟前，他皱眉，“这么快？那先到门口等我……”
　　我乖乖跑到门口守着，守着守着，就突然觉得他可能是二郎神，我却一定不是哮天犬，我没什么理由要等他。
　　我曾经有无数次趁其不备乘机溜走的机会，但是到最后我选择放弃。望着屋外漆黑死寂的夜色，我告诉自己，我是哮天犬，我是哮天犬，汪，汪……

　　这时，三师兄熄灯走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明月落地如霜，照在他清俊的脸庞上，投下叶间驳杂的碎影，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只听得他轻道，“走吧。”
　　下一秒，他就倏地停住脚步，疑惑朝我看去。
　　石元斋这边离死魂不散的燕子堂不远，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因此很不争气地扯住三师兄的衣袖，我本想趁他不注意，偷偷捏在手中，却没料到，还是被他发现……
　　我被他盯得发毛，立马把手缩回后背。他这才转脸回去，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他又蓦地止步，低沉道，“六师弟……”
　　“怎么了，三师兄？”我心虚应道，心底却暗暗叫苦，糟了，又被他发现我重新抢他的衣袖，怎么办，放不放？
　　我虽说考虑着放不放这个问题，但手掌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怎么也不舍得放开。
　　三师兄站在前面没动，半响过后，方淡淡道，“没什么。”
　　说完后便又继续缓步向前。
　　走在半路上，积雪压枝，落梅疏影，三师兄突然反手紧握住我颤抖的手，牵着我穿过最黑暗的径道。
　　我很英明地没一把甩开，任由他手心的温暖包围蔓延着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承认，自己很手贱地每天都点击几章，呜呜，快点有人看，有人给意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