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寂》木鱼念珠

7、诗笺情思 我问，有没

　　我闻毕，如遭五雷轰顶，霍得坐了起身。
　　末离子毫无察觉我的异样，又继续念下去，“三元斋日赠天寒……。”
　　我霎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马上跳下来，冲过去夺走末离子手中正展念的诗笺。
　　“胡闹！还不赶紧干活。”我佯作生气，极力掩饰脸上的尴尬，早就暗将诗笺藏于袍袖中。
　　末离子有些委屈申辩道，“六师哥，这是从你枕头中掉下的，我又没故意地找……”
　　我急于敷衍他，只得故作歉然道，“我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错。”
　　见此，末离子终于安心下来，估计他看不懂那首诗，也没再问我什么，低头继续干他手中的活去。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头望着手中的诗笺不禁发怔。这张诗笺是三师兄送给我的，时间是在去年三元斋会的一个夜晚。当时这张诗笺完全是他自己强塞给我的，但终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至今没将它随手丢掉。
　　深吁了一口气，刚转身抬眼，便见四师兄与五师兄两人边嬉闹边缓步而来，估计太突然了，我一时之间倒有些愣住。
　　很快，他们就走了进来。来到我跟前，五师兄人眼尖，看见我呆呆站立的模样，便忍不住扑哧一笑，轻笑过后方关切道，“六师弟，你又在发什么呆？”
　　我叹了一口气，面目表情地朝他们扬扬手中的诗笺。
　　下一秒，五师兄与四师兄相视一眼后，露出诡异的笑容。

　　大概我们仨都知道的。

　　去年三元斋日那晚，紫霄宫观内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东风满放花千树的繁景中，三师兄于灯火阑珊处朝我移足款款而来，他缟素逍遥巾带任意落于发间，整个人犹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又如一朵落入凡境的千叶白莲，遗世而独立。
　　而这样一个谪仙般的风流人物，他遥遥凝视着我的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醉神迷。
　　我那时激动得心跳如鼓，脸红到耳根子,全身就如被钉子钉住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欺近。
　　等他走近，我仰头对上他的视线，这才看清他盯着我的黯黑双眸中早已是愁绪漫溢，恨不胜收。
　　我那时立即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却早换上微笑的面具，掩盖住眸底深深的惆怅，温柔地说，天寒，送给你，这是我亲手种的。
　　然后他便如施道术般从身后取来一束□□递给了我。
　　我见罢立即开心道，“多谢三师兄。”说完，我便很开心地准备转身跑开，向四师兄他们炫耀一番。
　　岂料身后的三师兄一把拉住我，他轻笑，别急着跑，还没完呢。然后他就低垂双眸，给我吟了那首诗。
　　我摇头，说听不懂。
　　他静静笑了，笑中有几分地苍凉，最后他从衣襟内取出那张诗笺递给我，微笑着说，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我那时也在琢磨着莫非三师兄他才是我的命中姻缘，于是我就把三师兄送菊吟诗这件事告诉五师兄。
　　我问，有没有可能三师兄这个人暗恋我，喜欢我不得了。
　　五师兄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说，喜欢倒是喜欢，问题是，这是你所希望的么？
　　我一愣，随即眯著眼睛，靠近一步，道，愿听详闻。
　　五师兄便骄傲地如个草庐诸葛，滔滔不绝替我指点情场江湖的三分大势。
　　他说，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简直是淫=词，他就是想勾引你。
　　他又说，送菊，切，一看就知道他对你想干什么，简直是个变态.
　　我当时还是纯情少女一枚，有些于心不忍，皱眉道，五师兄，你莫要这么说三师兄,他没那么坏的。
　　五师兄咬牙切齿道，哼，我最讨厌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死断袖，如果他不是我师兄，我早就替天行道了。
　　事实上五师兄并不知道我是个女子，但他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朝我劈来，一下子让我明白过来，把本该明白的都明白了，原来三师兄看上我，无外乎以为我是个男子，正好合他的口味，而一般寻常的男子是不会喜欢我的，即便真心喜欢上，也不会做出这种肆无忌惮理所当然的反应。

　　从那以后，我一见到三师兄便心头很不舒坦，对他的好感犹如朝露一去不返，霎时无影无踪……

　　想到这里时，五师兄有些唏嘘道，“六师弟，幸好当年我力挽狂澜，替你指点迷津，不然的话，唉，你早就失足落入歧途了……”
　　我深有同感地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是呀，真险……”
　　四师兄也发话了，“罢了，这是个教训，以后你小心提防三师兄就是了。”
　　我顿即敛色道，“正是。”继而我又疑惑道，“四师兄，五师兄，这个时辰你们不是在练拳么，如今在这里，所来为何事？”
　　“哦。”四师兄像记起什么，马上道，“大师兄让我们提醒你，明日是师父的寿辰，适巧赶在三元斋会前一日，师父他不愿意让筹备斋会之事的掌门长老们分神，所以这次寿辰，就叫上我们几个师兄弟，大家聚在一起简简单单过了算数。”
　　我恍然，随即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把这都忘了。”
　　四师兄嘿嘿一笑，“早料到你没这记性，所以才特地前来跟你说一声。”
　　这时五师兄顺势接话道，“上回你喝酒的事就把师父惹得很不高兴，这两天你得好好表现，莫再胡闹了。”
　　我感激万分地凝睇了他们一眼，朗然道，“天寒多谢两位师兄的提醒。”
　　说完后，四师兄与五师兄便相视一笑，可能我多疑了，竟觉得他们的微笑中隐约透出一丝得逞之意。
　　四师兄咳咳了几声，清清嗓子道，“六师弟，我们几师兄弟一向义气深重，你不分我，我不分你，是不？”
　　我迟疑地点点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四师兄见罢狡猾笑了，他说，“斋会快到了，按宫规各长老须得派门下几名弟子帮忙筹备斋会之事，大师兄后日也要去上清殿那边帮忙斋会之事，本来我们两个也须得跟大师兄过去，但无奈刚好有事，所以倒想唤上六师弟你顶替我们一下，六师弟，你意下如何？”
　　说完，我身上就被射来四道火辣辣的目光。
　　我直接开门见山问道，“如果我不去，会有什么后果，两位师兄注意，只是如果而已……”
　　五师兄摸摸我的头，一脸和善道，“六师弟你何以口出此言呢，你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也不会逼你的，顶多就是跟师父说一声你又喝醉了，帮不上什么忙罢了。”
　　我，“…………”

　　第二日，临近傍晚，我在居室内整理衣衫好一阵子，直觉安妥才敢跨出门槛，朝石元斋走去。
　　走了二里许路，天色渐暗，我站在石元斋的庭前，遥望过去，斋内东窗下早已透出淡黄的光晕。
　　我心下寻思，师兄们该是都到了吧。
　　果然，一踏入斋内，就见到师父与大师兄他们全都到齐，连三师兄也在其中，他们正热闹地围坐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上几道清淡的山肴素菜，还有一壶万年不变的菊花茶。
　　五师兄见到我进来，立马朝我道，“六师弟，快过来坐，就差你了。”
　　我见三师兄也来了，本就有些尴尬，如今见五师兄指着三师兄身侧的空椅喊我过去，我便心底老不大情愿，只是苦于无计可施，只得磨磨蹭蹭踱步过去坐下。
　　刚坐下，我就朝对面的师父讨好笑道，“师父，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估计师父还始终惦记着我犯戒喝酒一事，所以听了我的祝词后，他冷冷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应了我。
　　我讪讪地低下头，没再说话。
　　不知何时，身边的三师兄起身离去，过了片刻，又走了过来，这时他手中已经多了一大碗面。
　　“哎呦，好孩子，你还是像往年一样，替师父做了长寿面么？”师父的老脸笑成一朵花。
　　三师兄脸上淡淡一笑，却低头不语。

　　这时，大师兄提醒道，“师父，这回你可要小心了，不能再像去年把面吃断，这多不吉利。”
　　师父他老人家闻罢精神一振，似是记起去年的事，立马全身戒备起来，拿着木箸如临大敌般望着面前这一大碗长寿面。
　　“开始！”大师兄庄严宣布道。
　　师父马上挑起一根细面，不顾烫热的温度，“丝丝”地拼命吸食起来，咋看过去，还以为他老人家面部抽搐得似要随时崩溃呢。
　　同座的四师兄很是激动，不时扯起粗嗓子大喊助气，“师父，坚持，师父，别停……”
　　五师兄也多愁善感抹眼道，“不容易哪，师父活到一大把年纪不容易哪……”
　　大师兄苦摇摇头，啧啧了几声，装作很专业对我和三师兄道，“其实，吃长寿面这种活很讲究中气，聚内力于丹田，一鼓作气，则势如破竹顺流而下，一气呵成矣，不难，不难哉，只不过这是师父自己的寿辰，我做弟子的实在帮不上他，唉……”
　　三师兄兀自倾酌杯中菊花茶，笑而不应，笃定得如饮风月，似乎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眼看师父越吃越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停，目光呆滞游离，唯有我表现正常，嘴角不禁抽了抽，吃碗面罢了，至于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