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寂》木鱼念珠

6、云游下山 我闻毕，如

　　第二天一大早，我连赖床的功夫也省了，就兴冲冲地直奔斋堂，打算将道偈的奥义告诉四师兄他们。
　　一跨过斋堂的门槛，便远远地看见四师兄他们坐在东北角落处，四师兄左手油条，右手馒头，粗鲁地狼咽虎吞，而坐在他身边正捧着馒头斯文细嚼的五师兄眼尖，一下子便看见了我，朝我遥遥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立即冲上去，这才发现大师兄也在。
　　刚坐下，大师兄便关切地问我，“六师弟，你今日看来似乎精神不错，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我喜滋滋道，“大师兄，实不相瞒，正是呀。”
　　“哦？”大师兄奇了，“那到底是什么好事？”
　　我故作神秘一笑，却朝对面的四师兄和五师兄挤眉弄眼道，“踏云终非难事，闲游指日可待。”
　　四师兄听了，立马停止风残云卷，顾不上抹净油嘴，不敢置信道，“莫非，莫非你解了道偈？”
　　我得意地点点头，“不错。”
　　大师兄懵了，“什么道偈不道偈，你们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五师兄掩嘴而笑，解释道，“师父说倘若我们能把道偈参悟，便答应放我们下山云游，这不，六师弟已把道偈解悟了呢。”
　　大师兄顿时恍然，顷刻后却面带疑惑道，“没理由，六师弟你就那点水平，如何能参悟得那首道偈？”
　　说到这里，四师兄基本上也是同意，“没错，我看着你小子长大，说什么也不信你有这般能耐。”

　　我咳了咳几声，打断他们的议论，澄清道，“不是我解，是三师兄解的。”
　　话没说完，五师兄就“噗”一声就刚喝的稀粥喷出，面带震惊地望向我。
　　不单只他，连大师兄，四师兄脸上也出现同样的表情。
　　然后大家在诡异的气氛下沉默了几分钟。
　　最后大师兄怔了良久，方叹了一口气，自惭不如道，“六师弟，大师兄看错人了，原来你也是做大事的人。”
　　我听得如坠云雾，不知道大师兄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没料到，五师兄眼眶也微有些发红，声音颤抖道，“六师弟，没想到你为了我们，会作出如此大的牺牲，放心，五师兄以后会负责你一辈子，替你找个漂亮娘子，给你生娃娃……”
　　四师兄拍拍五师兄的肩膀，柔情安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既然如此，就赶快帮六师弟找个美娘子，再顺便替我也找一个……”
　　我听到这里，险些面瘫，敢情师兄们都觉得为了这首道偈，我该跟三师兄发生些什么？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事实，结果一开口却是，“三师兄这个人我看其实也很不错，抛开断袖这点来说，他也算得上是人间极品，可遇而不可求，我觉得我们可以接受他！”
　　说完后，看到师兄们瞪大眼睛，纷纷倒吸一口气的表情，我开始后悔了，似乎不澄清还比较好。

　　就在我悔青肠子之际，身边拂过一阵若有似无的衣风，紧接着，一把低沉的嗓音夹杂着隐隐的笑意蓦地响起，“什么极品？”
　　我打了一个寒战，哆哆嗦嗦向后望去。
　　此时，三师兄长身玉立，正笑吟吟望着我。
　　寻思着刚才的话会不会被他听到，我不自觉心虚地讪笑着，做了“请”的手势，道，“三师兄，坐。”
　　他应声拂了拂白色道袍，轻轻坐下。
　　他刚坐下，四师兄似乎记起了什么，突然嘴快问道，“对了，六师弟，既然三师兄帮忙解了这首道偈，那下山后你打算去哪？”
　　三师兄喝茶的动作顿时止住，他低垂双眸，烟色眸光却有意无意地在我脸上流转，如漆眼眸中充满了试探。
　　我见四师兄不知死活地问起这件事，本就有些忐忑，如今又见三师兄要债般盯视着我，顿时失了方寸，一不小心就被口水呛着，低头猛烈咳嗽起来。
　　三师兄一愣，随即伸出手温柔拍了拍我的背，关切道，“六师弟，你没事吧。”
　　我咳得满脸通红，抬起头刚要说没事，五师兄就迫不及待往下接话道，“那还用说，他当然跑下山找二师兄去，他俩那么要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完了，果真完了，我开始偷偷瞄向三师兄。
　　果然，五师兄话没说完，我就隐隐感到背后三师兄拍背的动作莫名一停，手久久地僵在半空中，似要凝滞不动。
　　我有些不安，诚然，我并没有告诉三师兄这首道偈的用处，但是这不能怪我，因为他也没问。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挺起胸膛，好让自己理直气壮一些。
　　三师兄眼神微变，半响过后他蓦地收回手，恢复之前喝茶的动作，语气淡淡道，“原来如此，六师弟。”说这话时，他微微侧过脸，独自酌饮，我再也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这时，大师兄道，“真多亏了三师弟，我看你们仨平时有事没事要多多向三师弟讨教一番才行。”
　　三师兄清如水的目光直接越过我，朝大师兄恭敬客套道，“大师兄，此等献丑当真见笑了。”

　　后来我们很快就散去，各自做自己的事。我压下心底异样的感觉，去寻明堂巡了一趟，见那帮道童们今日老老实实地坐着念经，便会同四师兄五师兄他们一道找师父。
　　刚走近石元斋的庭院前，便正好见到三师兄自内往外走出。
　　真是冤家路窄，我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三师兄。”
　　三师兄他淡淡瞥了我一眼，紧抿薄唇一言不发地直接从我身侧走过。
　　四师兄与五师兄顿时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回事。
　　我干笑了几声，说见师父要紧，便匆匆加快脚步，离开原地。

　　结果，师父一听完我们的答案后，焦眉黄须就颤抖不住，看起来甚是激动。
　　他满意地叹了一声，“不错，说得真好，为师活到这么大的岁数也没见过你们如此好的表现。”
　　我和四师兄五师兄对望了几眼，不禁喜上心头，似乎看到紫霄宫的大门已经为我们打开。
　　孰料，耐心等了一阵子后，师父就似乎很是奇怪道，“还不走，待会为师还要打坐修炼，这里没你们的事了，赶紧回去练功。”
　　我们仨顿时愕然，最后还是四师兄小心翼翼试探道，“师父，上回说过的事，您老人家不记得了么？”
　　师父疑惑摸了摸黄胡子道，“是有关云游的事么？”
　　四师兄顿时释然，道，“正是，师父。”
　　师父摸胡子的动作顿时止住，有些可惜道，“这件事我看，还是从长计议，日后再说再说。”
　　四师兄代表我们激动了起来，抗议道，“师父，您老人家不能出尔反尔，当初……”
　　话没说完，四师兄的抗议便惹怒师父，他老人家闹起脾气，“什么当初，现在已经超出期限，没那回事了。”
　　四师兄愣住，“当初师父您没提过有最后的日子……”
　　师父道，“我说有就有。”
　　一下子，我们再也不敢出声了。
　　………………

　　本以为这次下山云游志在必得，没料到最后关头师父还是从中作梗，害我们云游不成。大家愤慨之余又有些垂头丧气。
　　各自散开之后，我仍是无法平定心情，激动得不行。结果一下子就冲到寻明堂，在那里狂性大发了一顿。
　　台下盘席而坐的道童们立即配合地炸开了窝，抗议连连。
　　道童末离子甚是抓狂，“六师哥，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我懒散侧卧于席上，打了一个呵欠，“是有关抄五百次《太上感应篇》的事么？”
　　末离子一愣，“正是，六师哥。”
　　我善解人意地商量道，“这件事让我回去想想，你们先抄完再说。”
　　胖子无忧子站起来，抽了抽他那两道鼻涕，不似以往习惯性动作，倒像真要哭似的，咬咬牙道，“六师哥，你若果要我抄经，我就，就跟人家说你怕鬼。”
　　我面目表情道，“你已经说了，罚你比其他师兄弟多抄五百次……”
　　无忧子立即扑倒在地，捶胸号啕起来。
　　半个时辰后，望着这群今日表现特别老实的道童们皆伏于几上，老老实实提笔抄起经篇来，我郁郁不得志的苦闷终于得到排遣，这才仰天大笑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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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我将一张老藤椅搬到门外，舒舒服服地晒起太阳来。居室内，道童末离子与另一名童子正替我打扫整理居室,自从那日打架之事发生后，他俩每日都要准时过来报到。
　　“师父，这是什么呀？”室内的末离子突然大叫道。
　　我正晒得好不惬意，听他唤我，我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应道，“唔？”
　　紧接着，只听背后的末离子轻轻念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闻毕，如遭五雷轰顶，霍得坐了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