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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途遇老三 人生百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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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为这件事感慨万分之时,四师兄又打了一个呵欠,接着连一声再见也不说,便领着五师兄往与我居室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效率高得让人瞠目。
待我反应过来之际,才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停留在原地,更要命的是我突然开始觉得周围阴风阵阵,林木中有东西鬼祟地沙沙作响,一时诡异静谧得很。山间黑暗深处时不时传来凄厉猿声,我手中所挑的灯笼在死寂的漆黑中寒碜地发出极其微弱的昏光,前瞻后顾,极目望去,只见来路与去路皆幽冥茫茫,教人心寒发毛。
虽然多年来我一直跟师兄弟们一道食宿生活,多多少少沾染了一点男子的野气与痞子气,但到底我也是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走夜路,说不怕也是假的。
我在原地踌躇了许久,咬咬牙,终于狠下心,低头发足狂奔。可是越走我就越害怕,老觉得身后一直有异物跟着我,一颗心禁不住拼命咚咚直跳。现在回忆一下,即便当年在后山向二师兄表白时,我也未曾如此紧张过。
我在迎面扑来的阴风中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约莫疯跑了五里路,我才敢抬头望前方。真是天助我也,只见前方不远处幽暗的路旁正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淡淡的光晕如阳光般照进我久违温暖的心坎上。
我顿时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结果冲到那处天堂前后:
一道散发森绿的眸光死死射在我脸上,昏暗中,只听得一声怨气重重的低唤,“六师哥!”
我闻毕一个激灵,低头瞧去,在驳杂难辨的昏色中终于观察出对方是寻明堂的小道童无忧子。
我立马有些尴尬,乱扯话题,打哈哈道,“咦,这么巧,今晚月色很好,你也出来散步对吧,哦,对了,你在这干什么呢?”
无忧子眯着他条缝大的眼睛盯向我,良久,很严肃地缓缓答道,“如,厕!”
趁着月色,我这才发现无忧子整个人蹲在坑上,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提着裤子,如临大敌般严肃望着闯进来的我,地点是臭得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茅房。
看到这,我只得捏着鼻子,竖起大拇指,尴尬称叹道,“师弟,果然有雅兴,有雅兴!”
无忧子闻毕嘴角僵硬地抽了抽,无言以对。
良久,无忧子见我始终徘徊不肯走,马上警惕道,“六师哥,你在这要干什么?”
我闻毕反应过来,立即紧捂着□□的“命根子”,故作难受道,“我,我内急……”
无忧子面目表情地望了我半响,很快他幽幽道,“六师兄,这茅房我正用着呢,要不你先回去用居室那边的茅房吧,三师兄他回去替我取茅纸,才刚刚走,正在不远的路上呢。”
我大概也听出这小子的言外之意,可是听到三师哥他帮忙替无忧子取茅纸,倒是吃了一惊,不禁疑道,“三师兄,他替你取茅纸?”
什么时候开始三师兄跟寻明堂的童子关系如此甚好呢?
无忧子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似乎知道不解释我就不肯走,只得无奈道,“三师哥他人好得很,六师哥你不记得了么,前阵子你又病了,三师哥他就自己每日都过来督查我们的功课,对我们好着呢,那时还是三师哥他还让我们跑过去探望你的。”
我听罢顿时无语望天,不知作何感想,这个三师兄也太会笼络人心了,竟然指使这帮崽子们过来探病,难为我当时还感动得一塌糊涂,唏嘘不已,以为他们是有多么得爱戴我,视我如日月,以为没有我就苍生万物尽皆黯淡。
想到这里,我头二次感到自己做人的失败,头一次是因为流亡在外的二师兄。
后来我为了赶着追三师兄,好跟他回居室,便很快告别了无忧子,径向南去,至此,无忧子算是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可以全神贯注地继续他的雅兴。
果然在路上没走几步,我便看到前面一抹高大瘦削的宽衣身影,那人举止动作间优雅款款,气质磊落,宛如仙人,即便走至人群中,亦是鹤立鸡群。
我在心底练习了多次,终于鼓起勇气追上他,朝他露出僵硬的笑容,生平头一次主动朝他搭讪道,“三师兄,这么巧,今晚月色很好,你也出来散步么。”
皎皎月色下,三师兄轻侧脸庞,似感诧异,他眸光流转向我,眼神中犹如流星划过夜空,瞬间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轻扬薄唇,似乎心情不错,他说,“也算是,你也是么?”
我装作嘿嘿一笑,直拍胸脯,“那当然,我这个人很低调,专门挑月黑风高的夜分出来散步,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怕,不似得那帮师姐师妹一天黑就躲在屋子里不出来,唉,真是一帮女人。”
讲到这里,我苦摇头,似乎说得是事实一样,连自己也差点相信了。
三师兄嘴角噙着的笑意更深,他语气甚是高深莫测道,“原来如此,适才还有幸亲眼目睹六师弟在路道上操练小跑,有机会我一定要向六师弟好好学习才是。”
我听罢顿时一惊,糟了,原来刚才的狼狈模样已经完全被他看到了,真是冤家路窄啊。想到这里,我不自然地“咳咳”几声,再也不好意思继续接话下去。
突然之间,我记起了什么,赶紧从袖袍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三师兄,“这首道偈的奥义,还请三师兄指教一番。”
不知为何,三师兄这个人平时除了画画,侍菊,还很爱研究经书道籍,对修道升仙了解颇为深湛。他天资聪颖,这首道偈他解悟得到,但大师兄却未必解悟得到。
三师兄抬眼凝视我,似乎颇为诧异,“原来六师弟也对这类道教文学颇感兴趣。”
我随口搪塞道,“正是,正是。”师父说过,若把这首道偈解悟得了,便能下山云游,我要找二师兄去,自然不能错失此等良机。
三师兄狐疑地望了我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他展开道偈轻念,“五参五殿阎罗王,阎罗殿上放毫光。愿祈王案生怜悯,高提龙笔判生方。”
念完后他便陷入沉思,半响过后,他凝视着我,缓缓道,“答案正在唐朝高道王元知的一首道偈中,大道本无修,随缘莫外求。命全无价宝,真去列仙俦。”
我有些敬服他,叹道,“多谢三师兄赐教。”
诚然,抛开断袖这一点来说,三师兄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即便他经常打扮邋遢,我也不会嫌弃他,只不过,人生世事,又岂能随由我意,就如三师兄是断袖,永远是我无能为力可以改变的事实。
想到这里,我不禁怔怔望向他好看的侧脸,陷入迷茫的状态。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后,于距离居室二里路的地方时,三师兄突然停住脚步,颜色和蔼道,“我们就在此处分开吧,我正要去大师兄那边谈事,谈完后回来得顺便捎些茅纸给无忧。”
我惴惴不安打量着幽冥的前方,顿即有些急了,脱口而出道,“三师兄,我,我……”
我讲不出口了。
月色下他拂袖轻侧身,树枝间的斑驳花影洒落在身上,他眼色温柔如水,似乎看出我想说什么,但浮扬起的嘴角却充满玩味,“哦,六师弟,怎么了?”
我嘴角抽了抽,他是故意的。
我被逼到绝路,只得苦望天咬牙切齿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与三师兄这般聚散不定,想来真是令人多多少少有点伤感唏嘘。”
三师兄眼眸中浮起了飘渺诡异的笑容,似乎甚是满意,他故作善解人意道,“既然如此,那不如今晚去我那边好好促膝长谈一番,你看如何?”
我闻毕险些跌足,诚然,为这种区区小事而献身,怎么看也不划算,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最后我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终于低头愤愤交代道,“三师兄,说实话,我怕鬼!”
奇怪的是,三师兄非但不失望,反而嘴角的笑意愈深,似乎他更是满意,他说,怕鬼是好事,说明我心存敬畏之心。他还说,下回我再怕鬼,他也不介意我抱着枕头到他那边睡。
我听罢很是无语。后来我想,既然已经摊牌老实交代了,不妨再无耻一点。于是经过我的强烈要求,他很快就同意目送我到达居室方离去。
我向前走了几步,有些不放心,转头遥对身后的三师兄叮嘱道,“三师兄,你千万不要走开。”
他目视着我静静微笑,“好,六师弟,你放心。”
突然,我像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去,走到他跟前,皱眉道,“三师兄,我怕鬼这种事,你不要周围跟人家说。”
他温柔望向我,但不知道是不是我耳朵出了问题,下一秒他竟然语气笑带恶劣道,“这个不好说。”
我顿时张大嘴巴,错愕望向他。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很快恢复往常温驯得对我千依百顺的性格,如哄小孩子般道,“好的,我一定不说!”
我稍有些心安,大胆走了几步,后来忍不住向后望了几眼,三师兄说到做到,每次望去他依旧玉立于原地,静静目送我的离去,虽然我始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人生百世,有太多的事说不清,纷乱了人的思绪。一如之前,我会在三师兄虎视眈眈的盯视下感到如履薄冰,但如今这个断袖的虎视眈眈,却仿佛是从遥远天边倾泻而下的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仿佛是一种庇佑,令人温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