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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中的伞 大抵就算是 ...

  •   炎炎烈日下,我仍然在长跪着,这时间真过得他奶奶的慢。
      记得刚开始跪在上清殿前时,三师兄就有意无意地晃了过来。那时我没忍不住,问他,何以今早没叫醒我。
      谁料,他说,“叫了。”
      “叫了?”我有些不相信,而后依然不死心问道,“你是怎么叫我的?”
      “像平时见到你,叫了你几声。”他望着我静静答道。
      果然。三师兄他没经验,一点也不熟谙叫我起床的技巧。
      我和四师兄都属于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临危不醒的睡货,我可以很自豪地讲,一般的叫法是叫我们不醒的。这点大师兄和五师兄一向颇为深知。
      记得有一年寒食节的早上,快到做法事的时辰了,四师兄依旧像条咸鱼一样死摊在床不动,于是在千钧一发,危难之际,五师兄凛然挺身而出,走过去扬起双掌,左右开弓,朝四师兄两边脸甩了足足五巴掌,四师兄才悠悠醒转过来,睁开惺忪的双眼,可惜后来五师兄没有及时收住手,又朝四师兄甩了第六巴掌,结果一下子把四师兄打昏过去,弄得他不省人事,最后我们几个师兄弟没办法,只好用煤炭在四师兄眼皮上画了一对眼睛,然后直接将他拖去做法事的道场那边。
      至于我呢,听大师兄说,每每他吩咐道童师弟们跑去叫醒我,他们都亢奋地争先涌后,甚为壮观,而我听后只管心底一阵凉飕飕,暗叹十面埋伏,危机重重……
      如今看来早上迟到之事,真是怨不得三师兄他,毕竟我和他很不熟,倘若大师兄他们在现场,估计他们就知道如何做了,不过凭心而论,我,我对他们所施的手段真是感到胆战心寒。

      我把三师兄叫走之后,约莫过了好一阵子,就见到大师兄匆匆路过,似乎迎送宾客后赶回来午休。
      我下意识地转过脸,结果大师兄还是眼尖地看见我,走过来皱眉问我干嘛跪在地上。
      我说,我研究出一种新的内丹修炼方法,那就是冥跪,依据天人相盗的盗机论,盗取天地精华,与道合真。
      大师兄闻毕和蔼地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和蔼地对我说,六师弟,我不相信你。
      果然是大师兄。我决定从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岂料,大师兄一听到我被师父发现喝酒之事,就激动得直拍大腿,甚是痛心疾首,他说,六师弟,我一早就劝你别喝酒,偏生你听不入耳,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被师父罚跪,多造孽多丢人啊……六师弟,这回你知道了吧,大师兄说得话永远都是对的,不会害你们,所以吃了一回亏后,你们以后要绝对服从我……”
      大师兄就似屹立于峰巅的唐憎,俯视如蝼蚁般渺小的我,不断地数落着我,又不断地对我洗脑,试图剥夺我思想的独立,当真把我摧残得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后来,总算老天开眼,就在大师兄不厌其烦度化我之际,横空传来了几声轰轰雷响。
      那时大师兄立即抬头望天,丢了一句,哎呀,要下雨了,得回去收衣服。
      然后他就像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师兄走了没多久,阴霾的天空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最后竟越下越大,令整个紫霄宫都被笼罩着一层缥缈的烟雾。
      这武当山的天气确实诡异的很,我也早已见怪不怪了。不过,雨水打湿了我身上的道袍,慢慢地我就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冷,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一个哆嗦似乎不够表达我的寒意,我又甚不雅观地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就在此际,一把花纸伞自我头顶上方出现,将本该落在我身上的雨滴横阻在外,令我身上的寒意渐淡,与此同时,一道温暖的气息慢慢靠近了我。
      我循着那人着的云履往上看去,他手执着伞柄,凌乱的发丝随风扬起,缟色逍遥巾轻颤摇曳,飘逸得宛若落凡仙人,白皙清俊的脸庞在愈发朦胧的背景中显得愈发清晰,他如墨般浓深的眼眸中开始透出一丝丝暖意。
      又是三师兄!
      “三师兄,你……”我怔住,他不是回去么,何以又折回。
      三师兄白皙的脸庞微有些不自然,他“咳咳”了几声,估计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兀自执伞静立,一言不发。
      我也有些不自然地结巴道,“劳,劳烦三师兄了。”
      他简洁道,“不客气。”
      然后我们又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之中。我突然觉得和三师兄相处时,跟谈话相比,我似乎更习惯沉默。在他面前,沉默给予我莫大的安全感。
      在这漫漫寒雨中,我跪立静默,他站立无言,两个人都默默等待雨快些停下。

      雨滴坠撞,响起密集的淅沥声,荡起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花纸伞外的雨中世界甚是喧嚣热闹,纸伞内则一片静谧,时间缓慢地似要停滞。
      但不知为何,我却有一种很心安的感觉,之前的寒意仿佛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一把这么俏气女人的花纸伞,与他举止间散发的高雅瑞气相映相衬得甚是突兀。过往抱头避雨的弟子们见到他滑稽的模样,纷纷相视抿嘴一笑,低头窃窃私语。
      大概三师兄他也感觉到不对劲,脸上开始有些挂不住,他俯身将伞轻轻递给我,而后便用宽大的袍袖挡雨,抱头飞快奔进雨中,任由身后的我大声呼唤也没停驻脚步,他很快消失在密雨中……
      我怔怔执着伞柄,呆呆望进朦胧的烟雨中,其实,我想跟三师兄说,三师兄,这把伞真是难看得紧,你还是回来继续拿着它吧。
      可惜三师兄到底还是很不负责地走了……

      暮色慢慢降临,吃过斋饭后,上清殿四周人迹开始零落,见此状,我艰难地撑起身,咬咬牙,忍住双腿酸痛,一步步慢慢回到居室休息,自此一夜无话。

      一大清早,我便拿着昨日的花纸伞,打算还给三师兄,但是敲了他居室的门半天也没人应,我也不知道他上哪去,最后只得作罢算数。
      可是等到我打扫殿堂卫生,静坐打拳,到寻明堂那边帮童子们辅习经课,转了一大圈回来后,竟然还是没遇着三师兄。
      直到傍晚时分,我忍不住了,拿着花纸伞直接推开三师兄居室的门。将花纸伞放在书桌旁的一竹篓,我正准备离开之际,书桌上摆放的画却引起我的注意。
      我展开其中一幅画卷,细细端详,画中一个青衣男子分花拂柳踏春而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但看上去又似笑非笑。除此之外,青衣男子脚旁的亩田中开着大片大片冲天盈香的菊,他身后十丈外伫立着一座隐约飘渺的青山。
      果然是好画,不过可惜的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师兄故意的,青衣男子面目五官却被描绘得朦胧绰约,似梦般笼罩着不真实之感,教人窥之颇为遗憾。
      再看桌上其他画卷,亦是一样,同样的人,同样的菊,同样的山。
      我摇摇头,不知道这个青衣男子是谁,更加揣测不出三师兄画中的用意。
      诚然,除了阅览经书外,三师兄这个人是经常躲在居室内埋头画画的。师父一早就将后山交由他打理,但听五师兄他们说,三师兄像个疯子一样,每逢秋季,便在后山栽种漫山遍野的菊,日夜侍养,教人颇感纳闷。
      大抵就算是东篱陶公重生再世,也不会如此爱菊成痴。

      黄昏降临,暮鼓悠长敲响,在武当深山庙院中绵绵回荡不绝。斋饭过后,因着清规戒律,宫观内已经很少弟子出入。
      不久之后,天色渐渐暗了起来。今夜正值逢我巡逻宫观各处,我与四师兄,五师兄他们在紫霄宫主殿检视殿内各尊神像法器,确认完整无缺后,便锁上主殿大门,然后挑着灯笼,沿着铺满石卵的径道缓步前行,开始循例地巡逻。
      巡了大半圈后。
      四师兄在前面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今日也不知道师父吃错什么药,竟教我们练了足足整个下午的太极拳,真累得要命,我看今晚的巡逻就到这里吧。”
      五师兄很同意地点点头,默契附和道,“没错,没错,我也想回去洗个澡。”
      我皱眉迟疑道,“但是,还差燕子堂那片地方没前去检视,这样似乎不太好。”自从被师父责罚长跪后,我就决定安分学乖一阵子,先避避风头再说。
      昏暗中,四师兄与五师兄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变得很古怪。
      四师兄意味深长望了我一眼,“六师弟,你当真不知?”
      我疑惑道,“知什么?”
      四师兄与五师兄又对视了一眼后,暗暗叹了一口气,似乎对我的无知表示无能。
      五师兄瞅瞅四周,见无人,便凑近我,低声叙道,“听说,上个月燕子堂那边死了人,我问过杨长老那边的师兄们,他们说,是一个辈分甚高的师叔投井寻死了,现在每逢夜晚,几乎没什么人会敢去那边。”
      四师兄又很自觉补充道,“没错,听师兄他们说,燕子堂门口正挂的八卦镜也不能化煞,一到夜深就震颤不停,看来怨气甚重啊……”
      我闻罢倒吸一口冷气,半响叹道,“原来如此。”
      五师兄直点头,吩咐道,“你平时没事的话,最好莫过去那边,万一它趁你意志薄弱,附身于你,那就不好办了。”
      我颇为赞成地点点头,俄顷又觉到奇怪,“既然如此,长老师叔他们何以不将它收伏去,好教它不害人?”
      这时四师兄沉思了半刻,方道,“我们做道士的,捉鬼本是我们的天职,但如今素往的道友做了鬼,又如何下得了手教它魂飞魄散呢。长老师叔他们大概打算过一阵子后替那位师叔多做几场法事,去超度感化它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雨中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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