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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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小姐，你眼睛怎么肿了？昨晚没睡好吗？”
婉仪听霓儿这么说，下意识用手去遮红肿的眼睛，“嗯，换了床，不习惯。”
霓儿也没在意，继续帮她梳头，用黄杨梳子沾了混了姜花的刨花水帮婉仪挽起了惊鹤髻，又欲在那翻飞的发髻上簪上斑斓的绢花。
婉仪伸手阻止了她，“且不用这些，拣那银钗子簪上就行。”
霓儿只得照办，末了拿小铜镜在身后给婉仪过了目，方才问：“小姐今儿怎么这么朴素？连胭脂都不用了？”
婉仪理了理耳边的鬓发，开口道：“丹若公主下榻在府中，昨日未拜见她，已是不敬。今日还当早早过去请安才是。”
霓儿恍然大悟的笑了，“原来小姐是怕打扮得太美，把那公主比下去，是吧？”
婉仪脸儿一红，把小铜镜“啪”地扣在梳妆台上。“傻霓儿！你怎知公主就不如我？人家金枝玉叶，岂是可与我相提并论的。”
霓儿不解了，“那小姐是为何？”
婉仪叹了口气：“丹若公主替皇上御驾出征，捷报频传，是女中豪杰。所以想必是不爱红妆的人，我若是打扮得太过艳丽，未免喧宾夺主，惹她难堪不是？再说在这塞外之地，兵荒马乱的，还是朴素些好。”
霓儿连忙点头称是，忙把已备好的品红衣裙换了一套浅蓝的，伺候婉仪穿上了。银钗蓝裙，衬托得婉仪清爽雅致。主仆二人用过早饭，便向边厅走去。婉仪已经打听过了，那边厅是丹若公主每日上议事厅的必经之路，等在那里请安，既不唐突又自然，可谓不卑不亢了吧。
不过婉仪还未等到临夏，寿康就先出现了。婉仪见了他，心中先是欣喜，但想起昨晚书房一幕，她不禁又心中一凉，只得低头掩饰了脸上的变化。没想到寿康却来到她面前，淡淡说一句：“谢谢你的汤。”
只是淡淡的一句，却足够把婉仪心中刚建起的疏离都击溃了。她不禁恼起自己——就这一句话你就原谅了他，未免太软弱了……不过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临夏已经进屋了。
这个女子应该就是昨日寿康口中的“客人”了吧？临夏一进屋就瞧见寿康身旁那典雅的人儿。嗯，虽称不上美艳动人，但容颜秀丽，举止得体，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让人觉得平易近人，很是舒服。
婉仪看见临夏贸然进来，先是一惊太守府里怎会有如此如花美眷出入，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正是丹若公主嘛！昨日只在暗处打量过她，远远看不真切，今日一见，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婉仪简直懊恼起自己早上想法了，没错，这公主是一身武妆打扮——乌黑如缎的秀发没有盘髻，只是用金线绣带在脑顶扎成一束，顺直的披散着；一身紫红锦缎小袄，袖口、领口都有雪白的出锋，衬得一张俏脸莹莹如玉；下身是深紫短裙，配着同色的裤儿，裤脚收在皮靴的绑腿里，潇洒利落。长得是明眸皓齿，神采飞扬。举止果敢，贵气逼人。
临夏对她温柔一笑，转问寿康：“这可是太守的娇客？”她以为婉仪是寿康的未来小姨子。
寿康的态度不冷不热，平静地像在诉说别人的事迹：“此乃我义父的长女，与我定有婚约的义妹——姜婉仪。”
临夏讶异：这么说来这是寿康的未婚妻了？怎么寿康对她如此……临夏以为自己看错了，寿康对婉仪比对陌生人还冷淡。
婉仪听了寿康的介绍，胸口一阵起伏。他这样说分明是在表现他们婚约对他的强迫，他的不满。不过她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恭敬地朝临夏施了一个大礼，“民女姜婉仪，叩见丹若公主。”
“快起来！”临夏亲自上前扶起了姜婉仪，“令尊辅政有功,对我朝功不可没。你在我面前不必多礼。就当是自家姐妹。”接着又转向寿康：“本宫准你假了，姜小姐千里迢迢来探望你，你这两天应当好好陪陪人家。”说罢，拍拍婉仪的手，上议事厅去也。
边厅一时静默了。婉仪还是低眉敛目地站着，寿康也低头不语。霓儿在一旁也无所适从了，看小姐姑爷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心想得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才好，正值她苦思冥想的时候，寿康突然说话了：“到我书房来。”婉仪点头跟着他迈开了脚步。霓儿连忙跟上，寿康又补了一句：“霓儿不要跟来。”霓儿纳闷了，询问的目光瞄向小姐的脸，可是婉仪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端倪，她只好懊恼地福了一福，留在了边厅。
一进书房，寿康就把门窗都关上了。他自顾自地坐在软塌上，放任婉仪立在屋内，开口道：“说吧。为何来找我？”
傲慢的态度仿佛在审问犯人似的。婉仪抬头，清澈的眼光直射到寿康的眼里，“在你心里，究竟把我当作什么？”
“哼！”寿康出人意料地冷笑一声，“你是我的未婚妻。”
“是吗？”婉仪的眼里已经浮上了一层莹光，“石榴是谁？”
“你说什么？”寿康眉头一皱，婉仪明显看出他的紧张，寿康坐直了身子，打量了她许久，久得婉仪几乎在他的凝视下站不稳了。末了，他才幽幽开口：“跟你不相干。”
一颗泪滑过婉仪的面颊，“那你……也没有把我当作未婚妻吧……”
寿康霍然起身：“你来找我不是就为了说这个吧！”他的语气竟严厉起来。
婉仪抽了一口气，仿佛受不了他灼人的注视般缓缓闭上了眼睛。“恐怕我要说的事，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婉仪笑得凄楚，“父亲,要……退婚……”
寿康一时呆住了，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为何？”他听见自己艰难吐出的声音。
“这不正是你要的结果吗？”婉仪捂着脸奔出房门，她不该来！她早该想到这种结果！她应该相信父亲的话，他是为了加官进爵才会答应入赘她家的！父亲怎么会害自己呢？这样断了也好，下次再见他时，她就是皇后了！尽管……尽管自己那么爱他……婉仪恸哭起来……
寿康眼睁睁地看着婉仪伤心欲绝地离去，竟也不加阻拦，那悲凄的哭声还萦绕在他耳边。他突然一手狠狠地砸在桌上，可恶！是他算漏了义父的老谋深算，才会发生这样意想不到的麻烦吗？
想到此，冷静如许寿康也沉不住气了，他大步流星地往临夏房里走去，先下手为强！
可恶的姑爷！又把小姐弄哭了！霓儿看着回到房里还抽泣不止的小姐心疼不已。婉仪哭了半晌，哽咽的第一句话就是：“收拾东西，回京城……”
“小姐……我们才来了一天啊……”霓儿担心，这样的颠簸劳累小姐怎么受得了？
“别问了，快收拾吧！”婉仪用丝帕擦去眼角最后一滴泪水，对着镜子深吸了两口气。眼睛愈发肿了，鼻子也红红的，这样去向公主辞行会不会太失礼了？镜中的人苦笑一下：婉仪啊婉仪，你总是顾虑他人的感受，但有谁在乎过你的感受呢？她伸手将鬓边的几丝乱发别在耳后，纤长的手指又沾了沾茶杯里冰冷的茶，拍在眼上，冰冷的液体洗刷了她的泪痕，她站起身，出门向临夏辞行去。婉仪，即使受再大的委屈，你的端庄，你的得体，也是不容一丝失仪的啊……
临夏刚刚从议事厅回到房里，就见寿康火急火燎地前来，二话不说把她往房里一拉，顺手就把门关了个严实。
“怎么了？”临夏险些一个踉跄，出了什么大事了吗？
“坐！”寿康神情严肃，“听我说件事！”
临夏见寿康如此紧张，连忙坐下，屏气凝神听他说话。
“大宛国君被擒之事我还瞒着朝廷。是想或许可以铤而走险一番……”许寿康凝视着临夏的眼睛，“继续说。”临夏微微皱眉。“按上次说的两种法子了，你若要复国起码需要十年时间。但如今若可以借助大宛的力量，或许可以更容易一些。”寿康不等临夏反应，一气说完：“我想让你跟那大宛国君定个盟约，借助他的国力先在边境造反，我到时就率犁勒归顺你们，我手上有两万精兵，你有一万，加上大宛，到也可以跟朝廷抗衡一番。”
婉仪倒吸一口冷气！她本想来向临夏辞行，谁料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们的密谋。婉仪惊呆了，自己的夫婿，当朝的公主，竟在谋反！她欲拍门的手也停在空中。
屋里临夏和寿康却都未察觉门外有人。临夏不动声色地听完寿康的话，许久没有反应。寿康情急之下一把握住她的手！“石榴！我知道这个计划有待商榷，但恐怕朝廷里已有人察觉我在助你，所以我急于把我为你设想的一切都告知于你，是怕有人对我先下手。”
临夏立马把寿康的反常和婉仪的到来联系在了一起：“你是说姜……宰相？”她得到寿康肯定的点头。临夏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门外的婉仪在听到那句“石榴”时就差点晕了过去，原来……她早该想到的！寿康是在丹若公主被软禁后才答应与她定下婚约；丹若公主，“丹若”不就是石榴嘛！原来寿康心里的人就是……他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包括与她的婚约！婉仪的头顶闪过一道霹雳，她身子一软欲向后倒去。不过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个人，不仅稳稳地扶住了她，还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扶着她听完这一席话，最后把她搀到了后院。
扶婉仪在石凳上坐定，冬儿昂首站在她面前，掏出一面令牌给她看。那是一块纯金的令牌，上面雕着一朵梅花，一看就是宫中之物。“你这是为何？”婉仪有气无力的说。
“姜宰相与太后太妃往来甚密，奴婢自当照顾小姐。”
“你是？”婉仪心中猜得八九不离十，此人应是太后派来的眼线吧。
“请小姐回京后带着这块令牌求见太后，将近日所闻悉数告知，那悬虚的后位，自是小姐囊中之物。”冬儿将令牌递到婉仪面前。那金色的梅花刺痛了婉仪的眼，但她接了，许寿康，是你负我在先，不要怪我……
当晚，下起了犁勒今年的第一场雪，婉仪乘坐的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两条深深的辙印。风雪寒冷的刺骨，有人的心，也在这风雪中冷寂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冬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