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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魔山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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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空气还是很沉闷,我抬头看看天色,阴云朵朵,好像又要下雨了。
追风凑了过来,朝我打个响鼻。
这几天污水泥垢满路,我就一直留在破庙里,收拾了干净地方生活。
赵云的热度在慢慢下降,今天早上他除了有点虚弱之外,就没别的问题了;公辰一刻不离地守着他,对我还是一句话不说,只要赵云醒来,他就抱怨我欺负他。赵云则一言不发,但眼中的神色很是可怕,大概是他一旦全好了就要来收拾我似的。
看着到时候谁收拾谁吧。
我的干粮所剩无几,大部分都让一个伤号再加一个娃娃吃光了,因此我不能再耽搁,今天晚上之前必须赶到有人的市镇去买一些,不然就要打野物或者挨饿,这两者都不是我喜欢的——到了这一世,我既没有挨过饿,也没打过猎。
中午,吃过了饭,公辰看见我在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儿?”公辰看了我半天,问道。
“离开,”我懒懒答道,“我在这儿呆得够久了。”
小孩看着我,几次想说话,却都忍住了;他不说,我也不问,把东西按原样捆好。小孩走了,我回头一看,他推了推赵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赵云笑了一下,对小孩安抚地说了一句。
我收拾好行李。
赵云在闭目养神,公辰很想做到这一点,不过眼睛还是滴溜溜地转悠着。
我看了看他们,简单地说:“告辞了。”
赵云对我拱拱手,公辰则怒气冲冲看着我。
谁知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声霹雳,大雨瓢泼。
“好啊。”我望着门外雨帘连绵不绝,自语着叹了口气。想想现在也没别的事可做,我便在赵云眼前坐下,却不错眼地盯着公辰看;公辰被我看得很不舒服,直往赵云身边躲;最后赵云没了办法,对我道:“请别这么盯着他,先生。”
我诡笑一声:“你是赵云,那么你一定为公孙瓒征战过。”
赵云脸色如常,只是他的右手慢慢摸向身边的剑柄。
“你现在不该在这里,”我笑道。
果然,他虽然虚弱,却对我拔剑相向:“你是何人?”
“看你这副狼狈相,应该是刚刚从哪里逃出来不久,”我答道,“你带着个孩子,这不是你儿子——应该就是你发烧时喊过的小公子吧?他不是刘备的儿子——刘备且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来,所以——他应该是公孙瓒的孩子,很可能是最小的那个。而你……是在易京被围时,拼死逃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赵云把公辰掩在身后,冷声喝问。
“看你们这几天的样子,你们身后必然有追兵,是袁绍的人?”我又试探了一句。赵云脸色惨白,道:“先生,你说得都对……”公辰拉了他一下,他不为所动,又道:“我主公孙瓒临危之时,将小公子公孙晨托付于云。不知先生可愿从此照看他?”
“我自然不愿,”我笑嘻嘻答道,“这孩子跟我不对撇,我怎么照看?”
赵云神色黯然。
“不过,也许有个办法让你们藏起来,如果早上雨停,追兵又没到的话,”我想了想,说道。那座高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不过也许他们可以帮我辨别一下?
“我如何能相信你?”赵云反问。
我笑道:“我不是袁绍的人,这不就得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公孙晨冷哼道。
“我想——这个应该可以了,”我把身上的令牌拿了出来,递给赵云。我看得很清楚,这块令牌的深沉厚重让赵云眼神一转;他反复看了几遍,递还给我,淡淡笑道:“足以。不知先生如何能让我们摆脱追兵?”
“这附近有座高山,不知你们瞧见没有?”我问道。
“没看到,”二人众口一词。
“等雨停了,你们就知道了,”我笑道。
后半夜,雨下得正紧,我仿佛听见破庙里有些声响。睁眼一看,赵云像是要慢慢走出去,却忽然转过头来:“我知道你没睡着。”他说话声音很低,手指了指深厚的角落,公孙晨睡得正香。
“怎么?要撇了他跑了?”我低声笑问道。
“我是在想——也许我可以引开追兵,但需要借你的马一用,”他回答。
“想都不要想,”我答道,又倒头睡下。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我把赵云与公孙晨全都揪起来,指着一处道:“你们看,那不是么?”
不远处有一道彩虹,彩虹之下那座高山又显现出来,极其巍峨。这次,我牵了马、提着行装,一定要登上那座山峰。赵云看了看公孙晨,也牵起他的手跟着走了。走了一会,我发现他们渐渐落后了,主要是因为公孙晨有点走不动了;赵云望了望我,我便帮了把手,要把公孙晨扶上去,谁知这小家伙上马很利索,根本不用人帮忙,上马后还很骄傲地叫了声“驾!”
追风根本不搭理他,还是慢慢走着。
马鞭子自然在我手里,才不会给他抽我的坐骑呢。
“你也上马吧,”赵云道。
我看了看追风,摇头笑道:“不要,追风已经很累了,还要背着行李。”
赵云点点头,继续走路,我却在他脸上意外地看到了一丝柔和。
到了山脚下,我看到那里有一块石碑,两个大字“虹山”。又看虹山下面小字,上面写的居然是四句:“见虹而出,虹息而隐;有缘……”后面的字迹已经太过模糊,看不清了。难道以前还有人在此修道么?
上山之前,我让公孙晨下来,理由就是马上山已经十分费力了,不能上面再坐着个人。公孙晨不情不愿地下来,我们一路登山,终于在靠近山顶之处找到了一个向内的斜坡和一片空地,生了堆火安顿下来。
赵云的伤势刚好,拾柴一会就头上虚汗。
剩下的任务只能由我来。
真可怜,一个伤员一个小孩。
可是按照正常的历史,赵云这时已经因兄丧弃公孙瓒而去,而这个叫公孙晨的孩子更是不该幸存的——我想起了曹昂,由于我的干预他没有死在皖城而是活了下来,也许这就是蝴蝶效应吧。
我正在打火镰时,就见公孙晨跑了过来:“我来帮你吧。”
我含笑把火镰递给他:这么小的孩子,会这个么?
小家伙打了两下,唰的一声,打起了火花、点燃柴堆。
“良将,为什么这些柴能点着?雨已经很大了啊?”公孙晨蹲在火堆边问。
“因为这山上的林子很厚,雨不会从上面落太多下来,”我耐心地说,“如果林子稀薄,那么我们现在只能在这里挨冻了……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我几乎忘记了他对我的称呼!
“良将啊,你不说这是你的名字吗?”公孙晨十分单纯地说。
“……”我扶额,郁闷地说:“以后不要叫我那个名字,叫我……叫……”
“叫你什么?”这时,一直不出声的赵云问道。
我没回答,心想可以好好想想……自己这不是喜欢什么名字就可以用什么名字吗?四大美人叫什么来着?西施、昭君、貂蝉,剩下那个实在记不起来了……等我回神,就见一大一小两人都在盯着我看,我才意识到我还没说话。
“叫我聆月,”我想了想笑道:不错,这名字还可以。
“怎么那么女气?”公孙晨说道,“还不如良将呢!”
“你爱叫不叫,”我没好气地说。
我们将就着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用自己的随身佩剑在一棵树上咣咣地砍了起来。公孙晨被我吵醒了,问我在干吗?我答道:“我要住在这里,我不能住在那片岩石下面了,如果岩石倒塌的话会砸死人的。我要砍树做一个屋子,你们要么可以再休息一天然后离开,要么可以帮帮我的忙。”
他们两人商量一会,公孙晨坐在那里吃干粮,赵云拿着剑帮我来了。
我知道一些野外生存的基本原理,但从没做过,因此一间屋子就花了我们一个半月的时间测量;砍树、搭架子、和泥巴堵住缺口,又花了两个月;马厩又花去了大概四个月时间。好在这期间没有太大的雨,我们也没有被那片突出的岩石砸扁。
四年之后。
“晨儿、聆月!”赵云拎着一串野兔走向一间木屋,高声道。木屋门开了,一个少年率先冲了出来:“赵叔!”他喊叫着扑过去,直接挂在赵云身上笑;赵云连忙放下野兔,抱了抱少年,问道:“怎么光着上身跑出来?不怕冷着?”
“衣服撕破了,聆月给我补呢,”公孙晨大咧咧道。
赵云微一蹙眉,道:“不是教过你了?怎么还让她给你补衣服?”
“聆月姐补得细密嘛,”公孙晨答道,“赵叔,这次打了这么多野兔回来?”
“我说你呢公孙晨,你这次从哪儿惹祸跑回来的,撕这么大个口子?”我闻声也冲出门去,对着少年一顿叫嚣:“告诉你,以后再撕这么大口子回来,小心我直接把你衣服裤子都撕开,让你光着跑!”
少年嬉笑道:“才不能呢,你也就是能让我赵叔这么跑。”
“我呸!你真够恶心的!”我啐了一口,转向赵云:“扒皮、抽筋,今天晚上吃两只,剩下三只风干了晾着。”我拿出一个小小的罐子,那本来是我装胭脂的化妆瓶,三年前洗净了装盐巴;感谢上天这山上有两个淡水小湖和一个咸水泉,不然我一定下山买十斤盐巴再回来住,如果我能的话。
赵云在熟练地给野兔扒皮,收集起来的兔皮倒是没有浪费,我们三人一人换了一身兔皮衣服,暖和得很。处理过后,他把兔子滴落在地上的血迹很仔细地铲去烧掉,省得什么野兽追踪过来;四年了,我们没遇到过比狐狸更大的野兽,不过我常常在夜半听到过野兽的怒吼声,似乎并不是狐狸那种小型动物。
“还没找到下山的路么?”我随口问了一句。
赵云摇头。我们建了房子快一年之后,我觉得在这里生活平静安稳,也不想出去,但公孙晨念念不忘报父仇,所以天天嚷嚷着要下山;赵云同意了,于是在半年之后二人准备妥当,便离开了木屋。没想到三天之后他们回来,且是晕头转向的。
我十分惊奇地问他们回来做什么?
他们都很沮丧,许久赵云才说:“我们转了三天了,一直没能走出去。”
我以为他们耍笑我,便在几天后和他们一起试着下山;后来我发现真的没法下山,每次一转都是循环,始终看不到山脚,只好转回到木屋附近。我们不知尝试了多少次,终于放弃了,当天晚上三个人都很沮丧。
公孙晨拉着赵云哭,说再也无法复仇了如何如何;赵云握着他的手苍白无力地安慰着,自己却吞吞吐吐说不出什么话。我坐在一边,轻轻擦拭着自己的宝剑“银月”,垂头沉思。
公孙晨哭睡后,赵云看了看我,轻声问我可也为出不去而难过。
我苦笑着点点头:我还想再看一眼贾诩、曹操或者曹昂,我救过曹昂,他还没回报我呢……我不想被困在这座山上——这简直是一座魔山,而不是什么虹山!而我们……就这么被困住了?
后来我们慢慢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毕竟我们还活着,就要继续活下去。
在这四年之中,赵云学会了打猎、剥皮等一系列的事,我学会了缝补衣服、晒盐,而公孙晨学会了怎么闯祸、把衣服撕破——为此我没少跟他争吵过。我的女子身份也不再是秘密,面对着一个小孩和一个在史书中以克己出名的家伙,真的没什么可掩盖的。
“聆月,你还没跟我说,上次你干嘛脸红成那个样子?”公孙晨大声说。
“你个小屁孩,敢管大人的事了?”我把衣服一把塞给他,“穿上,下次再敢弄出这么大的口子,我就让你的脸跟你那件衣服一样。”
公孙晨不情不愿地嘟囔着:“赵叔不也曾经撕破了衣服,那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唠唠叨叨?”
立刻,他脑袋上就挨了一下:“你这是耍的,赵云是打猎时撕破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破了口子……好香啊?”公孙晨的眼睛闪闪发光,鼻子像扇子一般闪动着:“赵叔?兔子烤好了?”我们斗嘴的功夫,赵云已经烤好了一只兔子递了过来。
公孙晨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开始大嚼。
赵云又开始烤另一只兔子,公孙晨手里的兔肉在慢慢地滴着油。已经十三岁的他头也不抬地大吃大嚼,间或说一句:“赵叔,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赵云用树枝串烤着另外一只,笑答道:“既然好吃便多吃些。”
过了一会,公孙晨已经吃掉一大半,另一只兔子也烤好了;赵云接了公孙晨吃剩下的一半,把那只烤好的递给了我。我只是撕下两只腿来,把剩下的递还给他:“吃不了。”
赵云默然看了看我,没有接。
公孙晨吃的很多,又疯玩了一天,没多久就回了木屋睡大觉。
屋外空空的地上,那堆余火慢悠悠地燃烧着,空中还飘荡着烤肉的香气。
“我们不得不尽快找出下山的路了,”赵云说了一句。
我点点头:“不错,猎物越来越少了。”一开始我们还没怎么发觉,只是后来我渐渐发现能吃的果实和野物在慢慢减少。第一年冬天我们并不用节制饮食,但是在第三年的时候,随着公孙晨的胃口见长,我慢慢发现野兔和野果不够吃了。今年情况越发糟糕;因此如果我们还不能下山的话,明年的冬天会更加难熬,甚至熬不过去。
我现在还记得当年上山之时,山下那块石碑上面写的“虹山”二字;也许是个巧合吧,但我上山之后一直没有再看到彩虹出现。如果我当年所想的有几分道理,那么我们也许只能在有彩虹的时候才能下山?
想毕我哑然失笑:彩虹桥?
“只有夏天雨后,才有彩虹出现,”我叹道。
“可以找到路的,”赵云答道:“这两天雪快消退净了,我们再去找。”
“这半只兔子你吃了,”我把撕下腿的兔子递还给他,“这两天我知道你跑了大半个山,如果你不吃的话,明天也许你就走不动了。”
赵云笑了笑:“不会的,我自幼习武。”
我耸耸肩膀:“随便你,不过那位小公子也许半夜会饿的?”
赵云扭头看向里屋,回头答道:“其实我也一直在考虑,到底是不是该下山。”
“你在担心袁绍?”我微笑道,“我猜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赵云疑问地看着我,我接着说:“比如——与曹操争斗?”
“时隔四年,他也许不会再记得公孙瓒的种种,”赵云自语,“大概不会,但是他肯定知道当年我与公孙度冲破重围之事。”
“而公孙度……扔下了晨儿,独自逃走了?”我试探着问。
他沉沉点头。
我笑道:“你们都应该感谢他,我猜如果不是他跑得快,袁军也不会追踪他而去,因而放过你们。”
赵云不语,半晌道:“你去睡吧,晚上我守夜。”
“有追风足够了,它会预警的,”我笑笑道,“木屋与马厩都有门,没什么东西能破门而入的。”
赵云淡淡摇头:“冬夜多怪,还是我看着吧。”
我瞧他实在固执,便要起身,没想那块令牌却不小心掉出来砸在地上。这东西我保存得很好,一直没有生锈;望着上面深深镌刻的“曹”字,我愣了一下,想起仅仅在四年之前,我还曾与日后中原的霸主见过面,还有贾诩在我身边……所有人都称贾诩为毒士,但我并不觉得他如何阴险恶毒,反而对他有些不很熟悉的亲切感……当然,那桩亲事是个令我义愤的例外。
赵云也看着我手里的那块令牌,却不言语。
我不问他他与公孙晨的过往,他也不便问我与曹家的关系。
相处四年,不过还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