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怪谈》浮云张

11、十一：黄雀在后

　　天花板上的风扇不停旋转，赶跑了一只正在津津有味舔舐触角残留食物的苍蝇。嗡嗡嗡嗡飞到王宜珍正在颤抖的手上，又飞走了。

　　曲琳正坐在她面前。充满疑惑的表情，“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就算不说，好，我现在也赶到你家了，你又在那吞吞吐吐什么？”

　　王宜珍额头冒了几颗汗珠，没合紧的窗帘透出一丝光，她立刻神经质地睁大眼睛，慌张跑过去把那丝光包裹在窗帘布里死死的，仿佛害怕别人不小心窥探了屋内的什么秘密。

　　曲琳皱眉，“王宜珍，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屋内昏暗的光线让对方的面容显得更加苍白，她唇齿颤抖，吞吞吐吐，终于说道：“穆流云死了。”

　　“什么？！”曲琳猛的站起，上前拉住王宜珍的衣领大吼：“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会死？为什么你会知道？！”

　　王宜珍好像看到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点轻蔑看她：

　　“怎么死的？还不是你害死的！你在穆流云咖啡里下咒，所以孟倩的鬼魂回来找他了！你可能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良心不安，我想告诉他！可当我到他家里的时候发现门没锁，然后就看见他血流成河倒在浴缸里，我吓得逃走了……然后回到家打电话给你，叫你过来是想问你怎么办——孟倩回来复仇了！高三一班的其他人都没事，但穆流云却死了……说明她要杀的从头到尾就是我们四个人！方蔺生之后原本站的是你，死的也是你！可你下了替身咒给穆流云，他死了，你不用死了，然后就是我了！阿琳……我该怎么办！”

　　曲琳却忽然有点舒了口气，心底有点悲喜交加：她爱的人死了，而自己却不用死。这种五味陈杂的心境难以描述，却没有在王宜珍面前表现出来，把表情调整成焦急忧伤的样子，嘴上安慰道：“不要着急，让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脑子里是真的在想办法，毕竟王宜珍是与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没理由放着她不管的。

　　她走到桌前，从桌上拿了一只干净的六棱玻璃杯，倒了点水，一口而尽。心里终于有些平静了。随后另拿了只杯子倒了点水递给王宜珍。对方接过喝了口，双手却在颤抖。

　　曲琳突然问：“你平时关系最好的人是谁？”

　　“当然是你啊……”

　　“除了我呢？”

　　对方想了想，有点迟疑：“我和白翦翦的关系不错……”

　　曲琳下颚一扬，道：“就她罢！你把她骗到你家来说问作业的事，然后在杯子或者饭菜里做点手脚。你照常吃菜喝水，但里面做点关窍只有你才能分辨出来哪些是放了咒的……”说道这里，曲琳忽然顿了一下，想明白什么似的看着杯口。

　　王宜珍突然不抖了，然后精神满面站起身，笑得从未有过灿烂，说：“既然我和你的关系最好，我为什么不对你下手？曲琳，你真的把我们的友情看得太值钱了。”

　　她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和笑容缓缓向对方走过去：曲琳从小就有个习惯，一思考嘴就停不下来，不是吃东西就是喝水，所以她在桌上特意放了水和菜，设定好几个发展事件的方案……她觉得自己一直比曲琳聪明，曲琳只不过是被有钱的家境惯得骄纵任性，说到坏，她认第一，谁还第二？

　　当她慢慢走过去，却看见曲琳凝固了的嘴角流下一丝鲜血，她心中突然闪过雷霆万钧：穆流云给粉末是什么？

　　很显然不是替身咒。

　　门缓缓打开了，穆流云从黑暗中渐渐走出，黑暗的影子镀上了白的光，才看见人的模样——这本来是穆流云和王宜珍约定好的，如果计划失败骗不了曲琳喝放了咒的水或者菜，穆流云就见机行事冲出来，给曲琳硬灌下去。或是曲琳发现事情的原本面目，穆流云也好做个接迎。男生的力气总比女生大。

　　可王宜珍显然没想到，给曲琳设的圈套，自己又掉入另外一个圈套——他在借自己的手，杀掉曲琳！

　　腹中猛的剧痛，王宜珍看到刚才喝过的水，突然明白什么。

　　穆流云说：“本来我只想借你的手杀人。可当你在杯口涂我给你的毒药的时候，我就在想：曲琳死了，你就会知道真相，虽然是你亲手下的毒，可死人的嘴巴永远比活人守得住秘密，所以我替你杯子上留下的缺口也涂上了毒药。”

　　王宜珍气到不行，原来一切都是假的！穆流云前一天还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都是骗人的。男人果然靠不住！

　　趁着身体现在还有力气，她一把抓起身后抽屉里的剪刀，向穆流云刺去。却没注意底下被已经倒地的曲琳给绊了一跤，猛地滑倒，额头砰得一下子撞在桌角，满头都是血倒地。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好像死了。

　　穆流云用鞋尖踢了踢王宜珍，没反应。又探了她的颈部动脉——真的死了！

　　他晦气得赶紧倒退一步，啐道：“这是你自己找死！”刚转身看曲琳死透了没有，背上一痛……他低头看见一把利刀刺穿自己的肺和心脏，出来的刀刃上还带着自己零碎的组织。

　　他慢慢回头一看，曲琳满口是血，气喘不止，笑得张狂！她用刀刺穿了穆流云。

　　刀是桌上切水果用的——想不到她刚才是装死，伺机而动。喝那么多水中毒那么深到也忍得住气！穆流云忽然觉得一直低估了这个女人。

　　曲琳一刀下去，见对方没死，把刀抽出来又猛戳了几下。可能不小心割到心脏动脉，血一下子从穆流云身体前后被刺穿的洞里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

　　在她还没来得及再戳下一刀之前，穆流云已经死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飙溅的血柱也慢慢从高到低，如他的命，从活着到死，几分钟的事情。

　　发泄满腔仇恨的曲琳大声笑起来，配着满嘴是血的神态实在疯魔可怕。这时候她才发觉肚痛如绞，想起来刚才水喝得实在太多了！想快步走到客厅沙发边上的电话座机拨打120，但实际上她中毒太深，行动迟缓，几乎是爬着过去——刚抓起电话，没来得及拨号码，毒发身亡了！

　　死亡，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浓烈的血腥味。

　　天花板上的电风扇还在不停旋转。地上三具尸体中间凭空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The wolf has a winning game when the shepherds quarrel.”

　　孟倩呢喃谚语，着圣洁的白色纱裙，沾满三具尸体的血徐徐走到穆流云身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英语，还是你教我的。”

　　鼓掌声从角落中响起。一个声音稚嫩却内容尖锐的女生说道：

　　“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精彩的复仇戏码了，兵不血刃，高！”大门被打开，阿落身后走出的韩葵正在鼓掌。

　　她继续说：“一开始你就下了个套给穆流云，穆流云又下套给王宜珍，王宜珍又继续给曲琳下套。可他们千算万算都没逃出你的手掌心，像极了牢中咬得你死我活的野兽，最终两败俱伤，都没能活着逃出去。”

　　孟倩却不理韩葵的自言自语，笑得依旧很甜：“韩葵，你真的很可怕，我让他们自相残杀，你却一点都不阻止。”

　　“这是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况且你是当事人，他们欠着你的命，如今是在还债。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所以呢……？”

　　韩葵眉头一扬，“所以什么？”

　　孟倩说，“不愧是生意人，说话真有技巧，绕那么大圈子你想说什么？”

　　对方笑了，“所以我放过你，也答应过让你报仇，你就欠着我的恩，如今我是来收账的。”

　　“我么？”

　　韩葵道：“百年道行的煞地鬼是通灵人最好的能力增幅剂。”

　　孟倩摇摇头，“只是要我就不会等到今天，当时你有能力收服我，可你没有收我，为什么呢？因为你留着我是想静观其变事态的发展。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因为我觉得你今天出现得实在太及时，好像掐好了这场戏什么时候结束，而你什么时候出场。你说来收账，实际是在威胁我，看我能不能再威逼利诱之下说出那天没有说的那个‘秘密’。我想，如果这回我再不说，恐怕真的要变成你能力增幅剂了。”

　　韩葵用诧异的眼神打量着孟倩，“你很聪明……超乎我想象的聪明。我很难想象你是一个只有十九岁的少女。”

　　孟倩说，“你呢？也不过十七岁。”

　　韩葵轻轻笑了起来，“我的确是来套你话的。不过你似乎低估了我猜谜的本事，我已经猜到和雮尘珠有关……”她正说得兴奋之极，对方忽然打断，“所以……我觉得今天你肯定来不及捉我。”

　　她觉得不可相信，好笑道：“你说什么？”

　　孟倩则说，“你还没发觉么？我只杀了他们四个人，而且我身上没有人类的血腥气。”

　　对方心中一凛，“所以……？”

　　“那天我有两件事对你说了谎。我想杀的从来都是他们四人，张轻羽不是我杀的。” 韩葵忽然想明白什么，冷汗从额角流下，“不是你杀？那是谁杀的？你又为什么要骗我？”

　　孟倩笑得很甜，她的笑一向很甜，让人以为是无害的，嘴上却爱说让人害怕的事。她从血泊中走到一旁洁净的沙发，玩弄着长长的尖指甲：

　　“这是我主人和那对兄妹的约定，由兄妹散播“孟倩复仇高三一班全体”的假象，转移某些小聪明人的注意力——至于张轻羽，是那对兄妹的杰作，说是炼成仪式必要的首次祭品，为了不节外生枝，利用我复仇的名目，选了张轻羽。”

　　祭奠仪式……张轻羽……

　　韩葵记得张轻羽的眼睛被挖，双手合十的诡异姿态，与其余四个死者死法不尽相同。知道孟倩说的恐怕并不假。她笑得很干，“那方蔺生呢？他不是被控制了意识才跳楼自杀么？你敢说你没有双手沾血腥？
　　孟倩笑语盈盈，凑近了韩葵，对她轻吹了一口气，韩葵厌恶躲开。孟倩似乎很喜欢这样捉弄人，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继续说，“人的眼睛看到什么，才会有脑中的意识，只有自己的意识才能支配自己的肉身。我只不过给他一副人间天堂的景色，他乐得沉醉其中，顾不得走到四楼窗台边，脚下踏空，自己美梦做过头摔死的，这份冤孽就算当阎王面前也不定算得清。”
　　韩葵知道这个女鬼机智狡猾，嘴上多半讨不了太多便宜，于是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可既然你们合作，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这个局外人？”

　　“因为……”孟倩闪烁着她灵动如猫一样的双眼，透着琉璃的迷离，“今晚就是雮尘珠炼成之夜。全镇的任何一个人，哦，还有被当做载体的那个有阴阳眼的女孩，你也认识——统统都在结界里瞬间变成一团粉！”

　　孟倩继续懒洋洋得说道，“那天我会出现在学校纯属看到糟糕的回忆实在太生气，你的朋友很强，主人又不在，搞不好我真会变成你的能力增幅剂。不过你放了我，而今天我告诉你实情权当是在报恩……咦，你还没发现么？”

　　“发现什么？”

　　“已经天黑了啊！仪式马上就要启动了！你要是还不离开这个小镇，你也会变成一团粉的！”

　　韩葵觉得自己被耍了，来不及理其他的事情，喊道：“阿落！”对方立刻化成了原身，载着韩葵飞天而去。

　　孟倩一个人在原地喃喃道：“我说过你今天肯定来不及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