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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故友怪人 ...

  •   我转头看看身后,穿着一身式样很正统的深绯色袍衫的刘汇正冲我羞涩的笑。
      又来了……真受不了这种笑容……
      再转回头看看那个迎面走来的青年男子,他也穿着一身跟刘汇身上差不多款式的袍衫,衣服的前身是直裁的,圆领,在前襟下缘,有用一整幅布横接成的横襕,宽袖大裾,腰部用一根棕色革带紧束,革带外面还束着一条金光闪闪的腰带……真的好闪哪……只是他的衣服颜色跟刘汇的有些不一样,要浅些,浅绯色。
      我发现他很爱笑,因为从他站在我面前起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笑呵呵的,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两个解释:一是由于他生性开朗,又遇见故人(应该是君如竹),太过开心所致;二是他患了失心疯或是狂笑症。
      看他的眼神清澈,我马上把第二种可能给排除掉了。
      虽然他长得真的很不错,典型的阳光青年,跟君如竹似乎也有些交情……可是我真的不认识他。于是我只好说自己月前曾大病一场,有点失忆症状,所以记不起来他究竟是谁了。他听了后,没有惊讶,只是笑呵呵的跟我说生病乃人之常情,让我不必太过在意,还说我们要把握的是现在,而不是过去,所以忘记了他不要紧,只要从现在开始记得就行了。
      我很诧异这么一番现代感十足的豁达语言竟会由一个古人口中说出。
      “请问仁兄尊姓大名?”我在心中对他没来由的升起一股尊敬。
      “王维。”
      “啊……王维……王维?!”我慢慢回味了一下这个看似普通实则意味深长的名字,突然想起它在曾经的高中语文课本上的出现率还算频繁,那些注解上还写着:世人都称他为“王右丞”,因为他官至右丞。
      名人啊名人……听说他的山水画画的不错,如果让他现场画几张就好了……不画,签个名也行哪……要是带回现代卖出去那得值多少RMB啊……真是可惜了……
      我极为后悔身上没有随身携带宣纸和毛笔的习惯,早知如此我就算是扛也要扛来。
      王维说他和君如竹是“同年”,所以才认识的。我当时一听吓了一大跳,同年?那不就是一样大吗?难道面前站着的这位比我高出一个半头的阳光青年也只有15岁?
      后来私底下问刘汇才知道,此“同年”非彼“同年”也。原来王维说的“同年”指的是同一年考上进士榜单的学子。
      君如竹和王维都是年初考上的进士第,按理来说,考上进士第就可以当上朝官,除非你自己弃权(就像君如竹的大表哥刘文),还有一种是年龄不达标,要知道君如竹考上进士时才14岁,也就是一个大龄的未冠童子,按照古人的说法就叫什么“舞勺之年”吧,而15岁在古代可是一个分界线,男孩子一到15岁就开始束发,而且在这个年岁就必须掌握好些技能了,这也就是君如竹为什么现在可以担任这个不甚重要的官职的原因。王维今年二十岁整,刚值弱冠之龄,正是大好青春的开始。再加上他说他的运气好,所以不到一年时间,他就由一个小小的书吏升至了大乐丞。
      至于大乐丞究竟是干什么的,我就没什么兴趣打听了,反正人家有“三高”:工资比我高,职称比我高,待遇也比我高。
      说明一下,大乐丞是正五品上,而一个国子监助教撑死了也就只有从六品上,这也是王维告诉我的。孰高孰低,想必大家都明白。
      而刘汇的职位就明显更高级一些,光看他腰间系的那条有十一銙的金玉带就知道了。
      好在王维这个好同志并不瞒私,他很有耐心的跟我这个官场菜鸟解释他和刘汇身上穿的都是官服,由于等级不同,所以每个等级的官服颜色和腰间那条金玉带上銙(一种装饰)的个数也不同。官阶越高,銙数也就越多。他的官阶比刘汇的低,所以他的金玉带上只有十銙。他还告诉我刘汇的官职叫做尚书右丞,正四品下……
      ……等等,好像王维以后就只能做到尚书右丞了吧?没想到这个刘汇平日里看起来一付愣头青的样子,居然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唐朝的高级干部啦!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我用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从开始就站在一旁不说话而是很安静的听王维和我聊天的刘汇。他发现我在看他,马上又露出那种令人受不了的羞涩的笑容。
      三个人傻傻的立在太阳下交谈了足足半个时辰后,来了两个看起来官阶就不高的小人物来找刘汇,估计是刘汇的属下。三个人低语了一阵,我看见刘汇的表情变得很凝重。
      因为刘汇还有公事在身必须先走,可他又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呆着,幸好王维和他平日里还算有点交情,虽然也只是见面点头打声招呼的程度,所以他们二人一商量,把我交给王维照顾,因为他有大把时间。临走前刘汇推荐我和王维去一间类似于茶座这样的优雅房间里品茗。
      刘汇推荐的茶室离国子监不远。准确的来说,它位于国子监和将作监的中间。将作监是唐朝一个掌宫室、宗庙、陵寝及其他土木营建的机构,和国子监毗邻。
      茶室是专门为嗜茶又懂茶道的官员设立的,我和王维走在路上听到两个像是刚从茶室里出来的助教(请大家原谅我,我现在对那些官职知道的真的不多,特别是国子监的人,我除了知道祭酒就是助教,但听说祭酒只有一个,所以现在看谁都是助教)说有一个怪人,放着好好的四品官职不做,整日穿着身官服闷在那间茶室里泡茶饮茶。我问王维那怪人是谁,可是他也不知道。
      茶室到了。门是半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不大的居室里,有三张方桌分开摆设。室内茶香袅袅,细细闻一下还能嗅出一股清甜的果味,一个衣着与刘汇的服饰完全一样的老人背对着门口坐着,背影看上去甚是颓废。
      难不成他就是那个怪人?
      “好茶!老先生喝的是上等的碧螺春吧?”我闻着这特殊的茶香味,脱口而出。
      颓废的背影慢慢转过来,“怪人”有一把花白的长须,衬得那张脸分外沧桑,一般像他这般年纪的老人只能用老眼昏花来形容,但他却有一对很睿智很犀利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老夫喝的是碧螺春?”
      我知道他是想试试我的底,但这点小问题岂会难倒我?倒是身边的王维紧张的直扯我的衣袖,小声说“如竹你平日里不嗜茶道,不要逞强”,我拍了拍王维的手,自信的一笑,张口就来——
      “单凭碧螺春泡出来时所散发的茶果混合香气,我就可以猜到。老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能将香气挥发得如此之淋漓尽致的大概只有产在太湖洞庭山碧螺峰上的极品茶叶了,您说对不对?”
      我流利且专业的回答令王维瞪大眼睛差点掉了下巴,“怪人”也是一脸惊奇样。
      哼哼哼!别人都说“久病成良医”,我君君从小学就开始喝茶,喝了这么多年,如果连这么点小常识都不知道,怎么对得起那些昂贵得令奸商老妈喷血的茶费呢?
      可是我忘了这是在唐朝,要知道像这样的极品茶叶在当时可是珍稀物品,像我这么大的人在“怪人”眼中顶多就是个小屁孩吧,怎么可能懂茶,还能摆出一付品茗专家的样子呢?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怪人”果然把我当成小屁孩对待。
      “晚生君如竹,是国子监新任的国子祭酒助教,不是什么小家伙。”我还很有大人气势的鞠了个躬。
      “国子祭酒助教?”
      “国子祭酒助教?”
      室内,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不过一个是沉声自问,另一个是大惊失色。大惊失色的正是站在我身边的王维。他一脸不敢置信指着我,声音一颤一颤的:
      “如竹,你说你是国子祭酒助教?怎么可能会是你呢?”
      “摩诘兄(这是王维的字),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干吗这么一惊一诧的?你不是还告诉我助教撑死了也就是个从六品……”
      “但是你没告诉我你是国子祭酒助教啊!”王维同志显然还是在莫名其妙的激动。
      “有什么差别吗?不都是助教吗?”都是打杂的啊,除了前缀不一样还能有什么差别?
      “差别很大,”这回接我话的不是王维,而是那个“怪人”,“你可知道在这之前大唐官制里并没有国子祭酒助教一职,而是数日前,朝中一位素有清名的老大人破例在圣上面前请求为其推荐之人添加的一个职位。”
      推荐之人?是在说我吗?那个鸡婆大人到底是谁啊?他跟君如竹是什么交情啊?还为了他不惜损坏自己的清名来帮他谋得一个原先并不存在的官职?
      “怪人”继续说道:
      “起初圣上并不答应,但那位老大人以自己的毕生名誉担保所推荐之人绝对是个栋梁之材,日后必为大唐的江山社稷造福。目前让他担任此职,是最合适不过的。于是,圣上被感动了,就准了此事。但此事却在朝中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臣子们都在好奇这位老大人如此厚荐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也有多事之人去打听过,但那位老大人却闭口不谈。昨日听闻圣上一道圣旨已经差去被推荐之人的家中,此人今日就会上任,朝中臣子无一不在议论究竟会是谁得此殊荣……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竟会是你这么个小家伙……我想那帮整日就琢磨着如何升官的家伙见到你会是怎样一个表情呢?”
      虽然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但我还是不怎么高兴的看着眼前这个自说自乐的“怪人”,口气不如原先那么彬彬有礼了:
      “我再重复一遍,我不是什么‘小家伙’。还有,我不会去在乎其他人会用什么表情看待我,”说道这里,我特意看了看身旁的王维,这家伙终于从激动的魔沼里爬出来了,“既然上任了,我就会让这个职位充分发挥效用,您不是说在我之前没有这个职位吗?那刚好,我这人最喜欢挑战了,既然没有前人的经验作指导,那这经验就由我来累积,去指导后人!”
      说完这番话,王维马上很崇拜的看着我,说实话,连我自己都很崇拜自己呢。这么有哲理有魄力有气势的话我可是第一次说啊……恩,要好好记住,回头把它写下裱起来,方便日后回想起来有个纪念。哼,不就是个助教吗?搞得那么轰轰烈烈毕竟还是个助教啊……
      “怪人”像是看穿我的心思一般,浅笑着开口了:
      “你知道你这个助教跟国子监里的其他助教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
      我很诚实,所以我摇头。
      “这其中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你的官阶……国子监下设国子﹑太学﹑四门﹑律算﹑书等六学﹐各学皆立博士﹐博士下面才是普通助教。祭酒掌监学之大政,却只有一员,而且祭酒大人专为皇太子殿下讲经。国子祭酒助教就是祭酒唯一的助教,他的官阶只比祭酒低一阶而已。小家伙,祭酒可是从三品,那祭酒助教不就是从四品了?你刚刚也说了,一个助教撑死了也就是个从六品,你说你这助教还跟其他助教没差别吗?小家伙,你现在可是比国子监原先的第二官职——司业(从四品下)的地位还高啊……哈哈哈……”
      “怪人”长笑不止,他也不喝茶了,慢慢起身,看样子是想离开茶室。我一个闪身,挡住他的去路,与他对视甚久,突然对他施了一个大礼,然后慢慢挺直身子,问道:
      “请问老先生大名。”
      “怪人”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有如此举动,先是愣住,随后反应过来,扶须点点头:
      “老夫元行冲。”
      “原来是元大人。”我正要重新施礼,却被他拦住。
      “老夫已经不理公事很久了,这身官服只是老夫贪喝这茶室的极品茶才迟迟不肯脱下的,这个大人老夫可担当不起啊——”
      “老先生此言差已,您老宝剑余锋尚在,怎么可能是为贪一杯香茗而赖在职位上不走之人?老先生现在如此闲散,定有自己的苦衷,晚生不好探究,但还是要谢谢您刚才的教诲。”
      如果我的眼睛没骗我,我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让“怪人”浑身一颤。
      “教诲?我刚才语意讽刺,难道你听不出来吗?”“怪人”显然是被我的最后一句话给弄糊涂了。
      “晚生明白,不过正是老先生的讽刺才帮晚生打了一针‘预防针’。晚生准备去见那些好奇之人,所以先走了,告辞。”我拉着已经呆掉的王维走出茶室。
      “预防针”?这是什么东西?那个小家伙真是……老朋友,看来这次你还真是推荐对了……哈哈哈……
      “怪人”元行冲在茶室里笑得开心,转身看看桌上那壶茶,想也没想又坐了回去。
      问他干什么?接着品茶!
      我和王维不紧不慢的走在回去的路上,个怀心事。
      我是在想啊,刚刚在元老怪那里豪言壮语了一番,其实自己心里根本没有底啊。待会儿要怎么见那群“好奇之人”呢?他们见到我,会不会嫉恨在心,然后又雇个杀手什么的,趁我什么时候不注意,就又让悲剧重演一次?不行,我不能太被动,得找个有力的靠山才行,对那些人先好言好语,如果他们执迷不悟,就让我的强大靠山把他们一个个都……嘿嘿嘿……对了,我得上哪儿去找这么强大的靠山哪?
      王维很着迷的看着表情异常丰富的我,啧啧称奇,索性连自己刚才的心事都抛掷脑后,一门心思研究我的脸。
      前面就是国子监祭酒的公事厅,我只能在此与王维告别。王维不愧是阳光青年,从茶室里出来走几步,吸收点阳光后,又是一付笑呵呵的模样。反而是我有些不忍,心想他还真是可怜,本来以为自己幸运可以那么快的升到大乐丞,没想到我比他更幸运,一上任就是个四品官……唉,造化弄人啊……
      但王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跟我说虽然中榜后就没再和我联络过,他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我的习性竟有了如此大的变化(君如竹不喜欢喝茶,更不懂茶道),但他还是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我,并能跟我同朝为官。
      心眼多善良的青年哪……可惜最后还是落得个官场不得意,只能跑去拜佛了……
      我看着阳光青年灿烂的背影,不甚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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