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同僚中人 厅外红栏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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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外红栏朱瓦，一派祥和景象。
厅内素砖白壁，一股杀气腾腾。
没必要来这么多人吧……看着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四十人吧……四十对一，太不公平了……
再次踏进国子监祭酒的公事厅，我虽然已经做好了被“好奇人士”群殴的心理准备（因为临时找不到强硬靠山），但一看到那么多身着各色官服的“好奇人士”正肃然站在厅内，把一间原本很宽敞的公事厅挤得都要发出超载的红色警报后，双腿还是有些不自觉的虚软。
“好奇人士”一见我，纷纷将目光射过来，我没说错，是真的用“射”的，有的人更是过分，居然用极为不齿极为不屑的眼神扫视我！！！
不要以为我的感觉迟钝，你，就是我右手边第一排正数第四位的那个穿浅绿色官服的肌肉男，不要以为你现在不看我，我就不知道你刚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啊！！有胆跟我单挑啊！谁怕谁啊？！
于是，在众人的围观下，我和那位肌肉男公平竞争了一场，比赛内容：剪刀、石头、布。三局两胜，结局一点悬念也没有——我赢了。周身沐浴在众人由不齿转为崇拜的眼神中，我不由得狂笑三声……
以上纯属个人的假想图。
真实的我正沐浴在众人不齿的眼神中，故作镇定。
……他们干嘛这样盯着我？好恐怖的眼神哪～～～～司马贞大人，你在哪里？
也许是上天终于听到我的呼救，便把司马贞大人马上送到了我面前。呃，准确来说，他只是恰好从里厅出来而已。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一个人。所以当司马贞大人走到我身边时，都不解的问道：
“君如竹，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接着他将我正式介绍给公事厅里的人们。
“诸位同僚（原来他们不是什么‘好奇人士’只是同僚啊），他就是君如竹，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的副监官，因为他年纪尚小，所以诸位要尽自己的全力来辅助他的工作。如果他有问题请教，决不能借口推脱。”司马贞大人讲到这里，语气十分严厉，精明狭长的眼睛环视四周，见没人持反对意见，满意的点头，继续说道，“当然，他如果有什么犯错的地方，你们大可以指出来，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副监官就纵容他的过错。”
我看见厅里众人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听到了吗？”司马贞大人简短的说完介绍词，又中气十足的问了一句。
“听到了！”众同僚们响亮的回应。（他们听到的应该只有最后一句吧？）
他们的声音大得差点让我晕倒，这里不是国子监吗？国子监不是书生云集的地方吗？为什么我有种置身操练中的军队的感觉呢？
侧头看着身旁司马贞大人依旧瘦削得可怕的脸颊，我突然想起了我刚进大学时的那个军训教官。这时，司马贞大人扭头看着我，自认为很和蔼的笑了一下，我的心也随之咯噔了一下。他说要为我一一介绍一下众多同僚。
既然要一一介绍，那就免不了走近去和他们“零距离”接触，说不定到了必要时候还得握个手鞠个躬什么的。司马贞大人说，今天来这里的都是国子监的主要官员，共有四十名。
四十名？这不就是我一进门随便猜的人数吗？那么准？看来哪天我被炒鱿鱼了，还可以去街上摆个地摊当半仙赚点零花钱。
按照司马贞大人的意思，我得从官阶比较高的官员开始认识。首先是两名司业。
记得在茶室里那个元老怪曾说过司业原本是国子监祭酒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二把手，可现在被我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给抢了位置。
所以说，他们才是最不服却最不能不服的人。他们两人那形象一看就是典型的中国古代老知识分子，十足的书卷气，十足的老学究。如果不是头上那顶士官软帽的遮掩，我看他们二人绝对的头顶“地中海”。
老学究的名字不足挂齿，后面那几位国子学、太学的傲慢博士更加不用说。不好意思，鄙人向来对那些用鼻孔看人的家伙没好感，懒得为他们的名字浪费我宝贵的脑细胞。但出于身旁的司马贞大人的眼神指示，我还是得面带虚伪的笑容，用热脸去贴那些家伙的冷屁股。当然，在我笑脸的背后，心里早将他们的祖宗都“亲切问候”了一遍。
“您好、您好……”
司马贞大人带我一个个的认识，我觉得我的腰都快鞠断了。国子监里的人还真的都是些研究学问的料。因为我一直坚信上天是公平的，他夺走什么，也会给出相应补偿。正如眼前这些人：上天夺走了他们的脸，至少给了他们智慧。
当然，这条定律也会有偏差的时候，譬如全能美少年君如竹；既然有了君如竹这个偏差，那就可能会有其他“偏差”出现，譬如不远处那位令我眼前一亮的美丽生物——
他的面容姣好，肤色白嫩，还有点透明粉红，朱唇皓齿，特别是他的眼睛，和刘汇一样是单眼皮男生，但是他却单得那么有型有款，眼角上挑，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低垂的双目似朦非朦，电力十足。（那是他没睡醒好不好？！！）
我越看这张脸越觉得似曾相识，最后脑袋里灵光一现，对，他像极了《王的男人》中的那个妖艳少年——孔吉！只可惜他的身材比起孔吉来说，还略微缩水了那么一点点。不过不要紧，我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一个真人版的孔吉，缩不缩水没什么大碍。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炙热的目光，“孔吉”朝我看了一眼——完了，我的心脏不属于我了。我每天看着自己这张俊美无涛的皮相都没有如此激动过啊……
暗抚住狂跳的心脏，我趁司马贞大人为我介绍眼前这位臃肿的太学博士的停顿空挡，装作不经意的问了一句那边那位少年是谁。司马贞大人顺着我的视线一看，脸上又出现一个他自认为很和蔼的笑容，问我是不是想认识那位少年，见我点头，就带我闪过臃肿博士身后的数人，直奔美少年那里。
我和“孔吉”显然都被司马贞大人的突然行动给吓到了。不过还是要谢谢司马贞大人，让我的视觉疲劳终于可以得到舒缓。近距离看，一身浅绿色官服把“孔吉”衬得更加漂亮。不是我用错词，而是此时脑中除了这个词，我就再想不出其他可以形容其容貌的词来。可是我不知道，此时“孔吉”同学的心里也是波澜暗涌，同样为我的皮相而惊为天人，大概是惊讶有人长得比他更好看的缘故吧。
两大“天人”的零距离接触，这真是个历史性的画面。可惜如此唯美的画面即刻就被司马贞大人那严厉的嗓音破坏殆尽了。
“如竹（他不知不觉中就很亲切的只叫我的名），这位是四门馆六名博士中最年轻的一位——刘慎虚。”
肾虚？？？？！！！！
我眼中的妖艳“孔吉”竟然有个如此之不雅的名字？？？？…………果然上天还是公平的时候多。
我用格外理解的眼光瞅着“孔吉”（因为下意识里，我很排斥刘“肾虚”这个名字）：名字不好不是你的过错，是给你取名的人没文化。
司马贞大人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还是很兴奋的为我介绍“孔吉”，不过他好像太过兴奋了点吧……长得美果然好啊，可以调动人的情绪……
“如竹，慎虚可不简单啊（是啊，都‘肾虚’了还能怎么简单？），想他九岁就写文上书，然后圣上看过后大叹奇才，召见他后，看他仪姿不俗就破例拜他为童子郞（童子当官就叫童子郞），如今他方十六，就已经是我国子监四方馆的渊博之士了。日后，你可要多跟他学学啊！”
那当然，就算你不叫我跟他，我也会主动找上门去的。想不到，“孔吉”不仅容貌过人，才学也惊人啊……不像我……来到这里后，只知道披着君如竹的皮揣着君如竹的才艺四处踢馆……
一向自信到盲目的我突然很自卑。
“大人，怎么光顾着介绍慎虚兄，也不把我们推荐一下？”“孔吉”身旁的一个少年笑着说，语气中有些许埋怨。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个稍长的男子急得直扯他的衣袖。这些小动作全落入我的眼里。
“崔颢、祖咏，你们不知道公事厅里是不能拉拉扯扯的吗？”看来司马贞大人也看见了。
不过责训归责训，他还是应要求介绍了他们。原来他们两人就是四门馆六名博士中的另外两名年轻的。
那个出言埋怨的少年叫崔颢，今年十九，他身旁的男子叫祖咏，今年二十。他们的长相从客观上来说应该算是中上，但是把他们往“孔吉”身边一搁，人们往往会最先忽视他们。不知为什么，那个叫崔颢的少年嘴角经常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只时刻准备偷腥的狐狸，这让我始终对他产生不了好感，倒是那个祖咏，长得高高大大的，不像个书生，倒像个健美先生，不过他骨子里的憨厚很得我的喜欢。
嘿嘿嘿，刚进门时我的假想图里的那个身穿浅绿色官服的肌肉男就是他。
……
好不容易才把厅里的诸位同僚都“认识”了一遍，司马贞大人见我面容有些僵硬（刚才笑太多了），就让我在厅里先等一会，他差人去将我的官服和玉带拿来。这时，厅里进来了两个人，两个熟人。
——刘知几老爷子和刘汇。
刘老爷子的衣着和司马贞大人的一样，都是紫色绫罗所作。紫色在古代可是达官贵人才能穿的颜色，那这么说来刘老爷子也是大官喽？
“如竹啊，你在这里还觉得习惯吧？”刘老爷子笑容满面。
我刚想回答，可被身旁的司马贞大人一手拦下：
“刘大人，这里是国子监，不是秘书省，这句话还轮不到你来问吧？”
语意平淡，暗藏险情。
“司马大人也在啊，老夫眼神不好，刚刚没注意——不过我这句话是在问我的干儿子如竹，您怎么倒是替他答上了？莫非您想和如竹平起平坐不成？”
好毒啊……暗指司马贞大人想做他的干儿子……咦？我什么时候成了刘老爷子的干儿子了？
“你——！！”
这两位一见面，厅里的火药味顿时浓烈起来。果然是有文化的高级知识分子，吵个架都是不带脏字、语意双关的文明架。按常理来说，厅里这么多国子监的同僚，遇到“外敌”（刘老爷子）侵犯，应该团结在以司马贞大人为核心的国子监集团下共同斥退敌人啊，怎么、怎么他们非但不团结，还各自开起小会来。讨论内容无非是教学课程啦，工作任务啦……连“孔吉”他们也冷血得不管司马贞大人，只顾讨论着明日的教学课程。
难道司马贞大人的人气就这么低？
我为上司感到悲哀，但我悲哀归悲哀，自己也没有上去帮忙的意向。一边是我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干爸爸，一边是我的上司，两头都重要，所以两头都不能得罪啊……
所幸的是刘汇也在一旁陪我观战。
我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他们二人为何这么“仇视”对方，最后还是刘汇为我解了惑。
原来在开元七年三月一日，皇帝曾下诏让诸儒论证《孝经》、《尚书》古文本孔、郑注的得失，然后根据个人的成绩评个“先进个人”什么的。诏书三月六日草成，三月十日颁布，结果刘老爷子在四月七日就呈上《孝经注议》，他的意见是：《孝经》请求废除郑注而用孔注；《老子》请求停止河上公注而用王弼注；《易传》并非子夏所撰。
看在刘老爷子一把年纪，又在此事里花费了一片心血的份上，大唐政府给出的意见也很中肯：“知几博识，诚则纯儒，全非众家，亦则未可。”本来这事也就这么定论了，谁知过后不久，当时还是博士的司马贞就上书驳辩，刘老爷子岂甘示弱，又连夜写了一篇《重论孝经老子注议》呈上去，争论甚是激烈啊。
于是，一场关于经书的学术争论就这样开始了。
尽管刘老爷子有充足的根据，但他儿子刘汇都评价说他的学术争论中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讲自己则“学识优长”，是近古未有，说别人则是“庸儒浅识，闻见不周”，“随流腐儒”，这就缺乏虚心的态度。用刘汇的话来说就是“父亲的考辨工作至为精彩，但其辩论中的感情色彩左右了其建议的结果”。
刘老爷子所缺乏的正是司马贞大人所拥有的，所以大唐政府最后还是很中肯的把荣誉给了司马贞大人。
这个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刘老爷子是个何其固执的人啊，怎么会对昔日的对手好以颜色？所以两人互不相见，可因为国子监和秘书省的关系又不能不见，结果一见就吵。刚开始，国子监和秘书省的人还互相帮劝一下各自官署的头，可劝到最后才发现这两个人其实是以吵架来沟通感情，以吵架为乐趣，也就不再理会他们的事了。
哦……原来如此。
接着刘汇又蹦出惊人之语：
“君弟，你是父亲以荣誉为代价推荐的人，以后在国子监得好好干才能不辜负我父亲的一片心意啊！”
原来推荐我的是刘老爷子！！他是个多么重视名誉的人啊（看那场学术争论就知道），竟会为了我……难不成是当日兰茵告诉我的他们夫妇所承诺的“回报”？……这真是……古代人就是重诚信重诺言，哪像现代啊，都沦落到把“诚信”当成高考作文题的地步了……
我感动的看着和司马贞大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刘老爷子，脑子里闪过一句以前经常被我抄在小学作文里的话——
——“一时间，老人的光辉形象如雷锋叔叔般高大”。
只是，我好像又忘了前不久我还在心里死命的骂过这位“如雷锋叔叔般高大”的刘老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同僚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