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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玄虚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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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里,一干人等将床团团围住。
床塌上,刘老爷子双目浅合,若不是他鼻翼两侧还有微微翕动,证明他尚留一息在人世,不仔细看还以为他早已经撒手西去了。不过,他安详的躺在那里的样子真像我爷爷临终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的模样。
刚刚一个据说是在长安城内所有大夫中享有“玄虚”之名的大夫来诊断过,说刘老爷子是操劳过度,急火攻心才导致呕血,只不过目前他的身子虚弱得很,你们还是小心服侍为好,至于刘老爷子什么时候会清醒,这个,就很难说了。他还特地嘱咐这段时期内病人千万不能太过劳累,还请你们多加注意。
“玄虚”大夫的语言表达方式有一个特点,通常都很含蓄,他的意思用我的通俗语言一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这样:
这家伙工作太猛了,估计是碰到学术上的一个障碍,一时心急就玩命吐血,吐血就等于失血,他就这么一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所以啊,现在性命虽保住了,但他什么时候能醒来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你们看着办吧。醒得过来算是他的造化;醒不过来那他就只能躺在床上当植物人了。还有,如果他醒了你们就看紧点,省得这个工作狂到时又玩命吐血。
“玄虚”大夫留下一张龙飞凤舞的单子后就潇洒的离去,全然不顾刘府众人听完后瞬间变得跟刘老爷子一般惨白的脸。
长子刘贶拿着那张单子赶紧去抓药。而刘老夫人一直守在床边,面露疲态,她的儿子们轮番上前劝她早些歇息,她却不肯离去,还紧握住刘老爷子的一只手,看样子像是在暗自运气,似乎这样做就能把自身的全部精力通过手心传递给刘老爷子一样。于是在榜样的力量下,除了因事不在府里的次子刘餗和四子刘秩,三子刘汇、五子刘迅、六子刘遇都陪着刘老夫人静静守在刘老爷子的身边,等着他醒来。
多么至情至性的一大家子呀……
我站在众人后面,感动的看着这一出家庭伦理剧的精彩上演。我本来还想陪着这一大家子人一起等到伦理剧的完美结局——也就是当刘老爷子睁开双眼,然后众人喜极而泣相拥欢呼的那个画面。但是我似乎忽略了自己也是受伤之人这件事,在经过了这一个晚上的折腾后,那股熟悉的晕眩又找上了我。
于是,我很不甘愿但又迫于无奈的在众人身后默默的倒了下去。
昏倒的人就是有这么一点好处,可以全然把负担交给身边的人,自己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安心的睡。
我不知道自己昏倒后是谁将我抱起,送到刚好前来刘府接人的胖管家手上;也不知道自己在到达君府后又是谁先出来接的我;我只知道在我以龟速睁开眼睛后,看见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而床边都是君家人,个个都睁着一对血红大眼瞪着我。
窗外一声鸡鸣。原来现在已是清晨。
我慢慢的起身,闭眼静坐了一会儿,认为自己清醒了才睁开眼睛,重新环视了一遍床周围似乎整夜都守在我身边守得睡眠严重不足的人们,先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回报他们,再对他们说了句振奋人心的话:
“早啊,可以吃饭了吗?”
一群人皆被“奋”倒。
等众人散去后,我又重新躺下。并不是我想睡懒觉的缘故,而是在以君老夫人为首的君氏集团的强烈要求之下,我不得不继续卧床休息。
不过房里不再是我孤单一人。君行那个愚忠之人,不顾自己还未痊愈的身子,硬是将他的被褥拖到我的卧室里来打地铺,说什么这次就算是病死也要守住我。为了防止我偷溜,君行还特地把地铺搭在我的卧室门口,还解释说这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克”的“风水宝地”。
我无言的看着他的举动,心中更加确定他的脑子已经被烧坏了。
于是,第二日早上我先听到了卧室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紧跟着是躺在地上睡得正酣的某男一声闷哼,然后是端水进来服侍的某女低声道歉说“不好意思我踩到你了”,某男逞强的答复“没关系你那脚踩得不重还挺舒服的”,这时我就睁开眼睛,神清气爽嘴角含笑的看着躺在在房门口的胸口上明显印着一个绣花鞋鞋印的某男,低头“好心”的问候了一句“睡在‘风水宝地’上的感觉不错吧,君行”,接着仰起一张足以倾倒众生的玉颜冲某女微微一笑。
某女的脸上顿时红云飘来,垂首呆立在门口。
真可爱啊真可爱,不像某男明明长着一张小帅脸,性格却龟毛得那么不讨喜……
这时候,那个龟毛小帅哥正抱着被褥缩在一旁,碎碎念着“少爷又用这种诡异笑容迷惑兰茵姐姐”之类的抱怨。
兰茵就是某女,她是君如竹的贴身婢女。
兰茵是个十六岁的女孩,脸有点婴儿肥,眼睛大大圆圆的很可爱。胖管家说在她七岁时就被父母卖给君府做童婢,幸好当时她是被君老夫人派来照顾陪伴比她小一岁的君如竹,应该算是君如竹的童年玩伴之一吧。
说是让她照顾君如竹,倒不如说是君如竹照顾她来的更为合适。她可是君府有名的小迷糊,不过这小妮子只在自己的事上犯迷糊,对君如竹的日常作息生活习惯却记得很清楚。特别是君大少爷睡醒后必须用一盆在寒冰窖里冰镇过的井水洗漱这类的变态习惯,她都一板一眼的遵守着,十几年如一日。
可我不是真的君如竹,又怎会知道那家伙的习惯?记得我“复活”的当天,兰茵将一盆上面还浮着冰渣的水放在我面前并柔声请我洗漱时,我的反应就是两个字:晕倒。
所以当我看到她手里捧着的那个微微冒出白气的铜盆后,脸色一变再变。现在是室温仅有几度的冬天啊,兰茵手中的那盆井水居然还在冒冷气!!可想而知,这水有多冰——
看着被兰茵又一次摆放在我面前的那盆让我心惊胆战的冰井水,我小声的问道:
“我可不可以不……”
那个“洗”字还未说出口,兰茵的眼圈马上红了,她“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哽咽着说少爷这个月来为什么总是不肯用她端来的水洗漱是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
而我身上完全没有抵抗女性 “眼泪攻势” 的因子,谁叫以前我身边的女人们(例如我妈)一个个都是强硬作风胜过男人的铁娘子呢……
于是,我哆哆嗦嗦的洗漱着,那感觉真的是——“冰冰凉,透心凉”啊——
“小兰啊,我让你去办的事办好了吗?”
洗漱完毕,我像是重获新生一般,自然又想起昨天特地嘱咐兰茵办的事。兰茵点点头,柔声跟我汇报昨天取药去刘府探访的经过。她说刘老爷子已经度过危险期,管家领她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刘老夫人正搀扶着他一脸甜蜜的在厅堂里散步。她将带去的名贵补药悉数交给管家,而刘老夫人听说她是我专程派来送药的人后,更是高兴得连声夸我人品不错,还说等老爷子病一好,定会好好答谢一番。
我听了,只笑不语。
兰茵又说,出刘府大厅时,有一个自称是刘三公子手下的小厮跑过来问她君少爷的伤势好转与否;出刘府大门时,又有一个自称是刘五公子贴身婢女的胖女孩追出来问她君少爷的伤势,她都一一作了答。
我倒是有些吃惊,没想到刘汇那个愣头青竟然会懂得关心我的伤势,更没想到刘迅那个兰痴竟会关心除了兰草和他家人以外的一个只有一面之交的人。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他们很难得的关心解读成对我有好感呢?呵呵呵呵……我的魅力果然无法阻挡啊……呵呵呵呵……
书房里,我捧着一本随手抓过的经书,独自暗爽,浑然不觉手中的书拿反了。书房的另一头,正在磨墨的君行悄声问刚刚帮我诊视过伤势正在写药单的大夫,顺便提一句,此人正是前日帮刘老爷子看病的那个叫“玄虚”的家伙:
“少爷他的脑子,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玄虚”大夫停下笔,看看我,再看看君行,语意深长:
“这个,很难说啊……”
结果,一连几天,君行都是用一种极为怜悯同情的奇怪眼神盯着我。这种眼神像是传染病一样,很快就在君府传播开了。于是,连那个换夜壶的大娘进我的房间来工作时,都用那种如君行一般奇怪的眼神愣愣的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不胜唏嘘的拿着夜壶离开了。
开始我还不以为意,还当是自己魅力无边,连换夜壶的大娘都拜倒在我的白袍之下。但日子一久,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首先是兰茵和君行的态度变化,他们仍然很尽职尽责的服侍在我左右,但他们似乎太过尽职尽责了点,只要我一出房门,他们就会追问我要去哪里,然后紧随我身侧,神情万分紧张,连我走在路上经过一个小水洼,他们都会咋呼不已,要我小心不然会被水淹;
其次是君老夫人的态度变化,她来看望我的时间变多了,本来嘛,奶奶看望受伤未愈的孙子是件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君老夫人每次来看望我时,语气格外温柔,问了好些跟我的伤势毫不相干的问题,譬如拿一张写满字的纸问我还认不认得上面的字,而当我被问烦了的时候,君老夫人就会像哄三岁小孩一样哄我;
最后是君府的诸多下人的态度变化,以胖管家为主的人们一见到我就变得沉默无比,而我为了打破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氛,又说了几个冷笑话,结果让原本就低的气压变得更低,每个人见了我不再是以前的那种尊敬和善的眼神,而是……
这个“而是”后面的猜测,直到7天后我才肯定的说了出来。
7天后的正午时分,一向客人稀少的君府里突然来了一群人。他们一进门就大呼着“对不起君家,对不起君公子”。君老夫人出去会客了。而我好奇有谁会对不起君如竹,于是信步走出房外。
厅里,气氛分外低靡。君老夫人坐在主位的紫樟木椅上,而客座上坐的正是刘知己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儿子——刘汇和刘迅。他们见我出现,眼中无不充盈着惊讶。
见到刘府众人,我的心情自然很好,但高兴归高兴,礼仪还是要讲的,特别是君老夫人也在场。在场的人中就我的辈分最小,于是我面带恭敬的向刘家二老鞠躬。可是——
“如竹,你不用向他们鞠躬。”
“如竹,你不用向我们鞠躬。”
君老夫人和刘老爷子同时开口。
为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着君老夫人铁青的脸色,再看着刘老爷子一脸愧疚的难堪神色。刘老夫人更是夸张,还眼泪花花的一个劲的盯着我看。刘汇则站在他们身后,头低着,像是审判台上的罪犯。刘迅陪站在兄长旁边。
他们一家人都变得很奇怪。
可是,听了刘老爷子充满自责的陈述后,我的脸色变得更奇怪。
刘老爷子是专程前来赔罪的。君老夫人前几天派人送书信到刘府,告知他们君家少爷由于脑伤,现在经大夫诊断,已经变成了傻子。刘老爷子收到信后,大惊失色,又险些开始狂吐血。最后,他们秉着做事要承担后果的原则,带着儿子刘汇前来“负荆请罪”。刘迅则是自愿前来的,打算分担一些君府对三哥的惩罚。
我的嘴角抽搐得厉害,几欲发飙,但还是克制住冲动,沉声在众人面前解释自己并没有变傻,见他们不信,就派人将我的月牙古琴、文房四宝、丹青颜料、围棋棋盘全部拿出,憋着一口闷气当场展示了一遍琴棋书画的精湛才艺。
当月牙古琴的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中时,我才舒了一口气。起身看见了一群彻底愣掉的人,有刘府众人,也有君府众人。
“啪啪啪啪……”不知是谁先带头鼓的掌,结果带动了全部人疯狂的鼓掌叫好。
君老夫人和刘老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相拥而泣。刘老爷子一个劲的点头。刘汇和刘迅眼睛红红的,手也红红的。君行、兰茵和胖管家干脆抱做一团,哭做一团。
风波过去了。
次日,我领着众家仆亲自登门“拜访”了那位“玄虚”大夫。
翌日,“玄虚”大夫对外宣告身体染恙,休业一年。
君府花园的凉亭内,我端坐在亭中央,轻抚古琴。柔风清清,衣裾飘飘。
下过一次雨后,难得一见的万里晴空。
君行靠在一根柱子上,无心的问了一句:
“不知那个大夫的伤好的怎么样了?”
“铮——!!”
手指滑过古琴弦,我嘴角一动,心想那家伙想跟我斗,还嫩了点!一想到那个大夫很是无辜可怜的说着自己只是习惯性的弄一下玄虚,没想到……我突然心情大好。
“扑通!”一声很熟悉的落水声。
“少爷……”君行很是难过的看着我,然后慢慢走向水池边。而我正想安慰几句。但这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跑了过来。
“少爷————!!”
原来是胖管家。
“少爷,宫里来人了!”
“什么?宫里?”
我非常非常的迷惑,也非常非常的不想去。但胖管家催得厉害,我只好动身。很显然,我们忘了此时还有另外一个人正泡在冰冷的池水里。
君行颤颤巍巍的拖着一个中年大妈上了岸。
“少、少、少爷……少爷?”
凉亭前,冷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