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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旗亭宴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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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适身边坐着两个面孔很陌生的男子。
坐在高适右手边的男子长得颇为彪悍,身板看起来很大块;而坐在高适对面,也就是我刚刚坐的位置上的男子一身标准儒生打扮,也是一袭白衣着身,但他穿白袍的感觉远远要比君如竹来得深远。如果说君如竹穿白袍有潇洒倜傥之风流,那么这名白衣男子就有羽化而登仙的缥缈。
各有千秋。
剽悍男子笑声十分爽朗,他和高适都是用大碗喝酒,然后碰杯,一饮而尽。只有白衣男子是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自己一人拿着一盅酒杯,慢慢品。仔细看,就不难发现,白衣男子虽然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眼角的笑纹里却暗藏着一股悲凉傲气。
我可以确定那名白衣男子就是我的偶像——唐朝诗人中的“神话之子”——王之涣。那个彪悍男子应该就是在盛唐以七绝诗出名的王昌龄了。
“绿衣,那个王昌龄好有男子汉气概啊~~~”黄绢变身为花痴1号。
“对啊对啊,强壮的男人正好适合我这种嬴弱女子……”开始只顾和伶官们喝酒的蓝缎也凑过来插一杠子,变身为花痴2号。
“切!那种大块头有什么好的?依我看,像高适那种有身材有脸蛋的男人才是上品!”绿衣对身旁的花痴二人组嗤之以鼻,扭头笑嘻嘻的看着我,“君君,你的眼光终于变得跟我一样好了!”
我不否认高适的确是个难得的青年俊才,但为什么绿衣她们会直接忽略掉王之涣呢?我记得史书上记载:王之涣常击剑悲歌,他的诗多被当时乐工制曲歌唱,名动一时啊!按理来说,他才更应该被这些歌妓们喜爱崇拜啊……究竟是为什么呢……
绿衣听了我的疑问,很直接的回答了我:
“王之涣是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他跟我们的年龄差了十多岁呢!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娶过亲生过子了,我们对这种已经开枝散叶的男人不感兴趣。怎么,君君,你看上他了?虽然我不喜欢他,不过只要你点头,我可以马上过去跟他说我家‘紫纱’看上他了……”
“没有、没有!!”我急忙拖住她的袖子,生怕她一冲动就真的冲过去。
绿衣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稳住。我掏出怀中那方淡青色绢帕,擦拭了一下额角渗出的汗,一抬头,就发现高适正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和完全靠在我身边的绿衣。他身边的王昌龄似乎觉察出他的反常,放下酒碗,也看向我们这边。王之涣倒是没有跟着他们二人看过来,而是自顾自的倒酒自酌。
“他看过来了,那个王昌龄他看过来了!!”花痴二人组自顾自的低声欢呼。
“你们那么喜欢他们,干脆在这里唱他们的诗好了!”被冷落许久的伶官中的一个酸溜溜的说道。我想他只是一时气话,但是没想到却得到了绿衣和花痴二人组的极力响应。绿衣的兴致一起,还让伶官们拿出各自随身携带的乐器为她们伴奏。
“姐妹们,我们就唱他们的诗好了,看上谁就唱谁的!”
“好!”
“没问题!”
绿衣一号召,其他人全响应,当然除了我之外。绿衣问我怎么了,我说今天嗓子很不舒服,就不唱了。绿衣也没起疑,让我好好休息。我估计真牌“紫纱”是个病美人吧。
梨园伶官就是梨园伶官,别看他们一付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旦认真起来,他们的演奏实力果然非同寻常,真不愧是唐玄宗看重的音乐人才啊!
在绿衣的授意下,伶官们先是演奏了一曲长安歌妓们经常演唱的一首流行歌曲,她首先开唱。依照黄绢的意思就是直接开始唱诗,但绿衣说这样做太唐突了,必须先来一段熟口的练练嗓子。绿衣的嗓音很有韵味,声音虽不是清甜脆亮型,但听上去很舒服,妙音配妙人——真是妙不可言啊!
一曲终毕,黄绢和蓝缎相继起身献唱。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古雅的曲调,有些陶醉,但是一段文字突然闪现过我的眼前!
……开元中,王之涣与王昌龄、高适齐名。一日天寒微雪,三人共来旗亭小饮,正好有10多个梨园伶官和四位著名歌妓也来此会宴,中途,小有名气的歌妓开始歌唱,伶官奏起了各种乐器助兴,曲曲动听,都是当时最流行的歌曲。他们三人便在旁边一面烤火一面观看。曲终,随后一名歌妓开始唱诗。一向对诗歌颇自负的王昌龄,提议说,我们各擅诗名,究竟谁胜于谁,今天我们可看她们所唱谁的诗多,谁便为优者……
呃……这段文字就是“旗亭宴饮”的开头啊……想当初我看到这个经典故事时,还在幻想着假如自己当时也在场就好了,没想到如今自己却真的成了里面的一个参与者——还是四位著名歌妓中的身价最高的一位……老天……怎么会这样……
这时,绿衣一挥手,伶官们马上停止演奏,黄绢站了起来,用筷子敲打着酒盅,充当节拍,唱道: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姑。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她唱的是王昌龄的诗句,为了引起他的注意,黄绢还特意用缓慢的节奏唱了三遍。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同史料上记载的一样,王昌龄对高适和王之涣说了一番话,应该就是那个提议了。提议得到其他两人的点头答应后,他立刻在身后的墙上画了一道,并且大声说着:
“绝句一首。”
他说完,还很感激的向着黄绢点点头。
黄绢见目的已经达到,心情格外好,坐下后,冲着我们直乐。绿衣不乐意了,也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唱道:
“开箧泪霑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
我知道她对高适很有好感,所以才会一边唱他的诗还一边抛媚眼。我暗自心想高适这家伙的桃花运还真多,从认识他到现在就惹了三朵“桃花”,除了有一朵是烂桃花外,其余两朵都是极品呢——不过这家伙很奇怪,一有女人向他表示好感,他的表情就会变得很奇特……真期待他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嘿嘿……
绿衣唱完后,高适闷不吭声,拿着一碗酒猛灌。直到王昌龄用手去推他,他才慢吞吞的起了身,学王昌龄在墙壁上横手一画,说:
“是小弟的绝句。”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绿衣一眼。绿衣也不生气,还特意凑到我身边,说怎么办,她越来越中意高适了,还说一旦我不要他了就马上通知她,她好去安慰高适受伤的心,然后嘿嘿嘿……
我看着笑得很得意的绿衣,心想完了完了,又有一个女子注定要伤心了……高适啊高适,没想到你比君如竹还会祸害女人啊……
“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蓝缎也出声唱了一首。
“哈哈!又是我的!”王昌龄兴奋的在墙上画上第二道。
我冷眼旁观,看着王之涣的表情变化。从头至尾,我都只注意他一人,正如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们一眼一样。刚开始时,他还是一脸满不在乎自信款款的洒脱模样,但是绿衣一唱完,他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蓝缎在开口唱诗前,我看见他端起酒盅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听到诗的内容后,马上把那盅酒喝干了。我觉得很搞笑,他明明很在乎这个排名,可为什么一定要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呢?他一定在郁闷吧……不过看着偶像吃瘪的糗样,我这个FANS自然也觉得脸面无光。
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叫绿衣帮我起来为他唱一首王之涣的“白日依山尽”,谁知他却站了起来,往我们这边扫了一眼,然后手一抬,正好指住我,对高适他们说:
“那位梳著双髻,戴着纱笠的姑娘就是现在正红得发紫的歌妓‘紫纱’,你们看到没有?”
高适怔怔的盯住我,也不开口回答,倒是王昌龄一脸兴致的说看到了是个美女啊。话音刚落,高适马上瞪了他一眼。
王之涣接着说道:
“她一定会唱我的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见。他说完也不坐下,就这么站着看着我。虽然隔了层面纱,可我觉得他的眼神很尖锐,像是在不停刺探着面纱下的我。我的沉默令绿衣和高适同时站了起来。不过高适是起身拉王之涣坐下,而绿衣是打算冲着王之涣嚷一顿。
我伸手拉住了绿衣的披帛,缓缓站了起来。所有人都诧异的盯住我。绿衣问我干吗要扯住她,我苦笑一声说:
“我唱。”
我能不唱吗?史料上记载着此时王之涣会指着一个最漂亮的歌妓意气风发的说她会唱我的诗……我再大的胆子也不能私自篡改历史啊……虽然我很荣幸偶像指定了我,也很高兴他认为我是四人中最漂亮的一个,但是……我从来没唱过诗啊……算了,豁出去了!不过,唱什么好呢?“白日依山尽”?呃……好像很幼稚……对了,那个漂亮歌妓唱什么来着?好像是《凉州词》……好有深度的一首诗啊……
我艰难的开了口: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与其说我是在唱诗,倒不如说我是在诗朗诵,感情充沛得就差没在前面加一句“啊——”了。不过估计古人很少有这么朗诵诗歌的,所以我一诵完,绿衣就扑上来抱住我,说实在是“唱”得太好太感人了,没想到一向清心寡欲的君君居然还有这么激情彭湃的时候。
我尴尬的立在那里,不能推开她,更不能抱住她。王之涣如愿以偿,马上很意气风发的往墙上一画!然后很是得意的看着高适和王昌龄。王昌龄笑着说“服了服了”。一旁,高适低垂着一张脸,拼命拿酒往碗里倒。
“走吧!”王之涣一口喝干酒盅里的酒,甩袖离席,对我根本连声“谢谢”都没有。相比之下,王昌龄就显得很有礼貌,还特地走过来,对黄绢和蓝缎施了个礼,道别后再跨出门口。高适慢慢的起身,他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脚步蹒跚的走了出去。看来他刚刚灌了不少酒。
喂喂喂!他走了,那我怎么办?难道要跟绿衣她们一起回那个什么芸香阁吗?
我本来内心还有少许觉得对不起他,但是看他这个样子,那少许的歉意马上飞了!还有王之涣那家伙的个性原来这么傲慢,难怪绿衣她们不喜欢他!枉费我以前那么崇拜他……切!
正在我苦恼着待会儿该怎么脱身时,一个人又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是高适。
他直直向我走来,然后不由分说的拉住我的一只手,往外走!伶官们想过去拦住他,但都被绿衣一一挡下。走到门口时,我看见绿衣冲我眨了眨眼睛。
好好培养一下感情。
我知道她的用意,但是,我和高适怎么可能“培养感情”呢?
他扯着我扯了好长一段路,我看着路边的枯树丛,有些发慌:他好像带我走错路了……高适也有些支持不住了,放开我的手,自己奔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那里,猛地抱住树!
我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时摸不清头脑。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那棵大树真的很可怜,我想它长那么大,应该还是头一次被人抱,而且是被一个发酒疯的家伙死死抱住,最要紧的是那个人有越抱越紧的嫌疑。幸亏大树树身结实硬朗,否则早就窒息而亡了。
我开始只是站在一旁看,看他什么时候撒手,可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个关于“报数和抱树”的笑话来,一时忍不住,就笑出了声,谁知正在抱树的某人一声大吼:
“不准笑!”
我被他吓了一跳:
“喂,高适——”
“不要跟我说话!”某人继续大吼。
不准笑,也不能说话,他是不是酒精中毒伤了脑神经啊?
心肠好人品更好的我准备帮他把把脉。但是手还没碰到他,他又大吼:
“不要碰我!”
我的脾气被他吼上来了,才不管他说什么,硬是把他扳离了大树,准备给他好好上一堂思想道德教育课,但是我刚一扳正他的身子,他就一把抱住了我!
“咳咳咳……!!!!喂!咳……高适,你勒不死树就想勒死我啊……咳咳咳……”我一下子撞进他的怀里,他坚硬的胸膛撞得我脆弱的胸口疼了好久。
“我说过不要碰我的……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为什么……”高适忽然用很温柔的语气说话,而且把我紧紧的搂在怀里。
我浑身一颤——他他他他他……他还在我的颈窝处“厮摩”!!!!!!不行,我要冷静,冷静,想点可以让我冷静的东西……
结果我想到了每天早上兰茵端给我的那盆冰井水——
“高适。”我很冷静,所以开口的话像千年寒冰一样冰凉。
“……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还沉浸在他的思绪中,一时拉不回来。
“高适!”我凑近他的耳朵,然后大喊一声。
他马上回到现实中,然后稍稍松开了双臂,让我可以面对面的看着他,不过距离很近,幸亏我现在穿的是女装,要不然两个大男人在郊区一棵大树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我看见他那双深邃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如果不是他身上散发的浓郁的酒气告诉我他喝多了现在神智不清,我几乎都要以为他真的喜欢上我了。
“高——”
我还没说完,他先开了口,声音腻得死一罐苍蝇:
“如竹,你好美……”
恶寒啊……谁能告诉我这家伙的酒品为什么会这样差啊……对待这种人不能用蛮力,否则会激起他内心的野兽,那我就玩完了……得智攻,首先配合他的话……
“你好美……”他继续重复道,光说了还不够,竟然用他的“爪子”来轻抚我的脸!
“我知道了,所以你先放手,我不舒服。”慢慢诱导他。
“哦。”虽然依依不舍,但听见我说不舒服,他还是很听话的放开我。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继续诱导他。
“哦。”
于是,他乖乖的在前面领路,我在后面松了一口气。不要问我为什么要一个醉酒的人领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条该死的路通向哪里!
终于到家了——
把高适交给胖管家,我又强打起精神,拖着两条已经不属于我的腿进了君老夫人的书房。因为我要问清楚一件事!
书房内,君老夫人勉强从一堆帐簿中伸出头,一见是我,也没说什么,淡淡的问道:
“还没有换装吗?”
“奶奶,”我深吸一口气,“君君是我的姐姐对吧?”
君老夫人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
看着她的表情,我大致肯定了我原先的猜测,叹了一口气后,我用玩味的眼神盯着君老夫人:
“或许,我叫她‘三表哥’更为恰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