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应无悔》畏无道

5、第五场 诚不知我 让纳木错成

　　让纳木错成为我的墓地，是最美的结局。

　　——洛云随

　　洛晴说卫昊敲坏了脑子，不记事了，我立刻去看他。

　　卫昊茫茫然看着前方，双眼空无一物，即使我站在他眼前，他也没有反应。

　　于是我放松戒备，微笑地看着他。

　　我是不由自主露出微笑的。

　　今天降了温，我买了一条毯子，带给卫昊。我到的时候，洛晴已经在了。洛晴正在削一个苹果，皮一直连着，长长的拖到地上。

　　“水平不减当年啊。”我调侃她。

　　洛晴专注地盯着苹果，把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吹一吹就过去了，没有引起一丝涟漪，于是我转向卫昊，朝他招了招手：“你好。”

　　卫昊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他的精神不错，朝我腼腆地笑了笑。

　　近日卫昊说话渐渐利索，不用思考很久，或许他会突然恢复记忆？也许永远不会。医生不敢给肯定的答案。

　　洛晴把苹果切成片，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递给了卫昊。

　　我抢先一步吃了一块。

　　“这是给病人的。”洛晴瞪着我。

　　“我也是病人。”我笑，咽下了苹果，接着说：“你没见我的黑眼圈？我已经失眠半年了，你说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嘴贫！”洛晴忍不住笑了。

　　自从卫昊撞了脑袋，洛晴就忧心忡忡，没怎么笑过。

　　不待我再逗洛晴几句，一个不速之客到了。

　　“卫昊！”来人疾步走到卫昊床侧，握住卫昊的手，关切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没事吧？”

　　“都住院一个月了，这叫没事？”洛晴板着脸。

　　江晟说：“那边的事需要交接，赶不回来。”

　　卫昊看了看江晟，再看洛晴，接着目光转向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现在卫昊只认识洛晴、我、主治医生孙祥、护士小姐蒋丽云。

　　“他就是你最讨厌的人，江晟。”我诚恳地告诉卫昊。

　　卫昊目光转向洛晴，他想求证。

　　江晟怒视着我：“你是谁？在这里瞎说什么？”

　　洛晴冷笑道：“他说的也没错。”

　　江晟紧张地看向卫昊：“别听他们瞎说，昊，这里条件不好，我立刻帮你转院。”

　　“往哪儿转？孙医生也是名医，他一直负责卫昊，突然换了医生，对卫昊也不好吧？”我泼了冷水。

　　江晟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那语调，好像敲坏了脑子的是他一样。

　　我忍不住大笑。

　　洛晴说：“这我朋友，他就爱唱反调，你别管。”

　　江晟不敢说洛晴什么，于是开始无视我的存在，对着卫晟说起一些往事，声情并茂。

　　可惜卫昊没有被他感动，他露出嫌弃的神色，从江晟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他缓慢而清晰地说：“你说我和你是恋人？这怎么可能？我们都是男人。”

　　江晟露出绝望的表情。

　　他当然会绝望，他曾经花了两年的时间把卫昊搬弯，而现在，不过三十秒钟，从第二十级楼梯摔到地上，他便忘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我笑得很刺眼，但是我没有办法不笑。

　　我和洛晴打赌，江晟不会放过卫昊。

　　第二天，我们到医院的时候，看着空空的床位，得知卫昊转院了。

　　洛晴闷闷不乐。

　　我怀疑她的抑郁症又犯了。洛晴得过狂躁抑郁症，就是安静起来可以坐着一天不动，而激动起来三天三夜地砸东西没有休停。

　　我问洛晴：“没犯病吧？”

　　洛晴摇了摇头。

　　我也只是问问，若真犯了病，没有哪个精神病人承认自己有病的。

　　三天后，我和洛晴找到了卫昊所在的医院，还是孙医生托人找到的，所以我说孙医生是个好医生。

　　我们不能进入卫昊所在的病房，那里是“贵宾房”。

　　洛晴左右踱步，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给江晟，而江晟的电话一直关机。

　　我们做了很笨的事——守株待兔，然而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并且一定有效的方法。

　　傍晚七点十三分，江晟出现。

　　洛晴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挡在江晟面前，她瞪着大眼睛，说：“江晟，你没有权利不让我见他！”

　　江晟说：“你当然可以见他，但是——”江晟看向我，他接着说：“这个人不可以，他不是卫昊的朋友。”

　　洛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晟，对着我无奈地说：“云随……”

　　“好吧，我在外面等你，替我向卫昊问好。”

　　我自觉地下了楼，在外面找了块空地吸烟。

　　之后我很久没有关心卫昊的事，而且我也在忙，要写年终总结。这玩意儿一点也不好写，因为我不知道这一年中我干了什么。无论怎么回忆，很多东西都是空白，难道我和卫昊一样被撞了脑袋？应该没有吧，我可以顺利地从银行取出钱来，这证明我的生活一切正常。

　　就在我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洛晴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卫昊想起了什么。

　　这是个好消息，更是个坏消息，我骑着摩托，风一般冲到医院。

　　洛晴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洛晴，他想起什么了？”我问。

　　洛晴抬起头，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我。

　　我知道，麻烦来了。

　　不待我们进行交流，江晟从病房里走出来，他轻轻关上房门，紧接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你是谁？”他严厉地说。

　　“这一定不关他的事！”洛晴首先叫了起来。

　　江晟冷笑了一声，只是看着我，他又问：“你到底是谁？”

　　“洛云随。”我说。

　　“你姓洛？”江晟的视线挪到洛晴身上，洛晴瑟缩了一下身体。

　　那眼神很可怕，就算是我也感到心悸。

　　“我是她的堂哥，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向前两步，挡在洛晴身前。

　　江晟说：“目前我不知道，但是真相会大白的。”

　　“真相？”我问。

　　“昊已经想起来，他不是自己摔下楼梯，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江晟一边说一边盯着我，像是要看穿我的皮肉深入我的骨髓。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是吗？希望你早日找到凶手。”

　　江晟又打开了病房的门，进门前回眸道：“那天，你去了昊的家吗？”

　　“没有。”我说。

　　江晟露出奇妙的笑容，他关上了门。

　　回去的路上，洛晴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摩托后座上，紧紧抱着我的腰。

　　“你真的没有去吗？”洛晴突然问。

　　一瞬间我减了速，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笑了，喊道：“没有。”

　　送洛晴到了楼下，我叫住她，我问道：“晴，你好吗？”

　　洛晴勉强笑了，她淡淡地回道：“我很好。”

　　过生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小房间里为自己切开六寸的小蛋糕。洛晴出差了，而同事、朋友，都不是我想与之共度生日的存在。

　　我的世界，很小，很小。

　　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多少人喜欢奶油甜腻的味道，却还是以生日为借口买个奶油蛋糕折磨味觉。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也是这样。

　　我把蛋糕切成了六块，大大小小，一点也不均匀，我才咬了蛋糕的一个角，门铃响了。

　　我不想开门，只有今天，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地度过，这是个奢侈的愿望吗？

　　事实证明这是个奢侈的愿望，门铃不依不饶地响了很久，于是我懒洋洋地开门，门外站着江晟。

　　我不意外，或早或晚，他会来见我。

　　我曾经以为自己活不过二十岁，但是我已经超过了这个岁数，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奇迹，我珍惜现在的每一天，所以当江晟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和他发生任何争吵。

　　我请江晟进来坐下。

　　江晟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那上面还搁着我新买的内裤，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把内裤扔进了房间里，对着江晟歉意一笑。

　　江晟并不领情，他一直紧锁着眉头，必定有一件事情正让他深深苦恼，而这件事与我有关。

　　“要吃蛋糕吗？”我切了一块，放在附赠的纸质餐盘里，递给他，虽然我并非诚心诚意，但尽量友好。

　　幸好江晟摆了摆手。

　　“你恨他吗？”江晟突然问。

　　我咽下滑腻的令人作呕的奶油，回道：“你说什么？”

　　江晟不耐烦般快速地说：“昊已经全部想起来了，那天他约了和你见面，然后发生争吵，你把他推了下去。现在唯一的疑点就是，为什么你们要相约见面？”

　　这段话显然在江晟脑海里酝酿了很久，他说起来流利非常不打一个顿儿。

　　我把沾在嘴边的奶油舔干净了，才回他话：“这全是他‘回忆’起来的？”

　　江晟说：“他只是失忆，并不是摔坏了脑子，你是想狡辩吗？”

　　“我有杀他的动机吗？”我莞尔一笑。

　　“洛晴。”江晟理所当然地说。

　　听到洛晴的名字，我突然想笑，于是我笑了：“洛晴？这又和洛晴有什么关系？”

　　“洛晴是你的堂妹，从洛晴对你的依赖来看，显然她很喜欢你，而你也很喜欢照顾她。昊辜负了洛晴对他的感情，所以你要为洛晴讨回公道。”

　　“所以——你是抱着我是杀人犯的想法来的？你并不是给我辩解的机会，而是要我承认我的罪行？”

　　江晟没有反驳。

　　我撩开一缕挡住视线的头发，说：“假设我是个杀人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来找我？你不怕我杀人灭口？”

　　江晟轻蔑地说：“对付你，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把剩下的蛋糕连着盒子扔在了江晟的脸上，在江晟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从卧室的窗口跳下，踏上摩托车，开出了十米远。

　　“洛——云——随——！”我听见江晟恶狠狠的叫声。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江晟叫了我的全名，或许他会咬牙切齿地记住这个名字一辈子？我加快了车速。

　　在一个暗巷，我停下车。

　　这次的行动太过冲动，我承认。

　　现在我身上只有二十块钱的纸币，三块五的硬币，穿着有点脏的T恤，工装裤，一双灰色的球鞋，顶多再加一辆摩托车。

　　我不能回去，我唯一的选择是卖掉我的摩托车，可就算这么做也不能撑多久。

　　我抚摸着我的爱车，它属于我不过两个月。两个月前我攒够了钱把它骑回家，谁知道这么快它就要和我分别？

　　我为什么要逃呢？突然我问自己。为什么？

　　想象着江晟气急败坏叫着我的名字的样子，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不了解我，他不曾了解我，也不需要了解我。

　　这给了我从他身边逃开的机会。

　　或许下一次就不会这样幸运，因为他会把我查得清清楚楚吧。

　　我突然决定去看看卫昊。

　　最后一次。

　　骑着摩托，到了医院，没有看见江晟的车，我踱进了医院。

　　趁着没人注意，我溜进了5016室。

　　卫昊躺在床上，他的脸色好了很多，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分别。

　　我猜他是醒着的，他的呼吸有些刻意。

　　“卫昊。”我叫着他的名字：“我知道你醒着，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全部都想起来了？”

　　卫昊没有睁眼。

　　我冷笑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你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

　　我帮他掖了掖被角，在他耳边说：“你错了，你又做错了一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卫昊睁开眼睛，眼中隐隐有泪水。

　　我站直身体，俯视着他。

　　在我看来，他很可笑。

　　“这场追逐，没有赢家，可是我不想输得太惨。”我说。

　　“洛云随，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残忍，如果，如果当初——”

　　“你太天真了吧，相信什么如果。”我打断了他的话，俯视着他。

　　卫昊坐起来，他说：“你带我走吧，我已经受够江晟了，他自私自利，根本不了解如何去配合别人。”

　　“如果你想走，完全可以自己走，为什么要跟着我？”我扯了扯身上的T恤，“没看见我穷得叮当响吗？”

　　卫昊说：“我有钱，我们——”

　　我不想听他的任何幻想，不禁打断他：“江晟认为我要杀了你，你满意了吗？”

　　卫昊瞪着眼睛，说：“我不是这样说的，我只是告诉他那天我要和你见一面，然后不知怎么我被人推了下去。”

　　“你这样说，江晟那样理解也没有错。”我向门口走去：“这样的局面其实也很有趣，卫昊，你可不要说多余的话。”

　　卫昊握紧拳头，说：“我自然不会说别的，可是你，你要去哪里？如果江晟认为你差点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

　　我轻笑：“我又何尝想放过他？”

　　“你要做什么？”卫昊瞪着我。

　　我抓了抓头发，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走出病房，关上了门。

　　揣着几百块卖车钱，我在私人旅馆租了一间房，房间设施不齐全，被子有股霉味，我开了窗通风，但效果不显著，幸好能够洗个澡，我把衣服洗了，开了空调，赤裸着身体看电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做的每件事都会与想要的结果背道而驰，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曾和卫昊在一起过，然后阴差阳错间，卫昊成为洛晴的男友，于是我和卫昊断绝关系，连普通朋友的关系都不如，只要见到卫昊我就会沉默，以至于卫昊对着我也只有冷脸，这大概是一种报复。可惜我不痛不痒，他也没有坚持多久就意识到这种行为的幼稚和毫无意义。

　　早上醒来，我决定去西藏，这需要一定的勇气，不一定能完璧归赵，但是我无所谓，我不打算再回来。我从不回头，顽固的人，无可救药。

　　偷偷找洛晴拿了点钱，没告诉她我将去哪儿，我立刻做了火车到达拉萨，然后前往纳木错。随着长途车一颠一颠，我几乎可以升入天堂。

　　在车上我睡着了，睡梦中，有一个小胖子，看着他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忍不住发笑。

　　小胖子对我说：“你刚才救了我？”他的表情述说着不可思议。

　　我夺过他的皮夹，抽出两张大钞，说：“这是我的地盘，要抢钱也该是我来抢。”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明白，他只是笑了，他竟然不怕我。

　　然后我抽着烟，蹲在一边，斜睨巷口，不远处小胖子抱着一堆零食向我跑来。

　　车子一个颠簸，我便醒了。

　　这是一个梦还是尘封的记忆？

　　那个小胖子，叫什么来着？

　　当我到达纳木错的时候，我的心情异常平静，藏獒的叫喊声中，简陋的板房都变得温馨。纳木错有着美好的传说，据说圣湖是雪山的眼泪，唐古拉和纳木错相守千年，足够凄美。若我饿死，让纳木错成为我的墓地，是最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