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第三部·心字沉香》木玉琼棠

13、千金药方（中）

　　尹祯毕竟是朝堂上待过的人，“民为贵”的儒家思想从法先王时代开始就是历朝历代治国的原则，木兰朝虽是关外夷族在中原建立的政权，但清河帝深受汉学影响，倡导儒学，重用汉臣，也注重民意。

　　因《泽州方》的传世，两溪、新安的百姓并未深受高价西药之苦，在尹祯的策动下，当地百姓联名签署的万民陈情书。

　　江南赈济营
　　进来传报的奴才将万民陈情书呈上，主座上，四皇子回过那一张清冷的面容。国难之时，哄抬药价，四皇子深恶痛绝，下令凡是与此案相关人等一律从重处罚，没想到，事情的原委并非州郡府衙上报的原因——不法外国传教士大量囤积西药。看来这两溪、安清的药价静水流深，是有人刻意操纵市价，发国难财，连官府也参与其中！

　　“来人，着高玉年全力查办！”

　　自去岁，素有冷面王之称的四王爷主理山东水患，严苛之名震慑朝堂，州郡官吏皆是谈“四”色变，生怕治下不力，被这冷面四王当廷参奏。

　　安清府衙的官吏与刑名师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汲汲换了便服，行到安清城中一处闹中取静的西洋建筑前，那建筑外围围着个草坪庭院，几个面容姣好、身着西洋服色的少女将知府大人引入洋房内，若在平时，这被酒色掏了身子的赵大人定要多看几眼，然而此时却哪有那个心思。一进洋房，就见着满屋子藤州药材商，赵大人六神无主，见着两溪府衙的谢大人也在，直当见着救星，赶紧小步行到他身边坐下。

　　洋房殿阁内议论声此起彼伏，藤州大药材行的商人还好，小药材铺的掌柜皆是愁容不展，一起参与囤积西药，形成垄断，大商团自是分去大块蛋糕，小商团但求果腹部，不得不看着大商团的脸色行事，高价购入西药囤积，现如今朝廷严查，大商团自是能用重金贿赂朝廷官吏免除追责，小商团便要成为替罪之羊。

　　所幸两溪传教士梅尔森好巧不巧于此时购入大量西药，商团才好不容易将责任推卸给洋人，却没想到两溪、安清的乡绅百姓竟联名上书陈情。各大商行不得不大量抛售所囤积的西药，平息此事，但两溪、安清一带又传出《泽州方》。因这《泽州方》在乡野传开，又无需诊金，照着方子就能抓药，从而变相抑制了原本特效西药的价值，对于原本囤积西药坐地起价的药商无异于釜底抽薪。一时间，药材商囤积的大量西药，价格跳水，无市可卖，商团们赔得血本无归，哀鸿遍野，卷入其中的两位知府赵大人、徐大人为保顶戴，更是寝食难安！众人一经合计，不得不上门求助这洋房主人。

　　就在众人火烧眉毛的时候，洋房主人终于出现。那人一袭紫袍，黑发慵懒地垂在脑后，唯有眉间一点朱砂如血。赵大人、谢大人、一众药材商见到此人犹如见到救星！

　　“九爷！”

　　九皇子道：“赵大人、谢大人，可知道这《泽州方》从何处传出？”

　　赵谢二人面面相觑……

　　另一厢

　　杜凌霄道：“这附近几个乡县都找过了，突遭洪水，难民离散，这样毫无方向地找人终不是办法。”

　　一直沉默的闳亦沔突然道：“或许，我们确实是方向错了。当年我与阿苏误掳纳兰姑娘时，她正女扮男装，扮作铃医，于浣花州一代乡野行医。”

　　杜凌霄回眸：“你是说？州姑娘会乔装改扮？女扮男装？”

　　“这一路沿途水患泛滥，若是一路行医，倒也像是纳兰姑娘会做的事。”洪亦勉若有所思，“以纳兰姑娘的医术，可能还会很出名……”

　　杜、闳两人言讫，都是一阵沉默。

　　这时，茶寮外的官道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差点撞到路边灾民，小苏郡王一身便服在茶寮前勒马，将马鞭与银子扔给茶小二，便三步并两步冲向杜、闳那一桌，“找到她了！《泽州方》，必定是她！”

　　“《泽州方》？”闳亦沔若有所思。

　　“是藤州両溪、安清乡野一带流传出来防治疫病的野方子，说是正是这方子有效控制了那里的疫情，纳兰泽州一定在那里！”小苏郡王口气笃定，与其说他是相信纳兰泽州的医术，不如说，他是相信十四爷选女人的眼光。

　　“事不宜迟，这就出发吧。”杜凌霄一握凩王剑，三人快马赶往両溪、安清。

　　两溪、安清

　　当尹祯快马前往安覃营救梅尔森返回途中，正遇见苏惋颜的青色车架去而复返。

　　苏惋颜贴身婢女玲珑见着那双熟悉的血眸，只大叫道：“尹先生！尹先生！”

　　尹祯在马车前翻身下马：“怎么了？”

　　“是……是小姐！”玲珑语音颤抖。

　　尹祯也早看出来，这玲珑恐怕也是六神无主，没了法子，才会见他如见救命稻草。当下也顾不得男女大防，调帘上了马车，只见苏惋颜面色惨白，喘息困难，瑟瑟发抖。这症状，和州儿在隔离间内的样子像极，皱眉道：“是也染了疫病吗？教堂配发的预防药剂，没有按时服用吗？”

　　“小姐……小姐一直有陈年的喘疾……”玲珑惊慌失措，“可能……可能之前，小姐的病就复发了，只是当时一门心思担心小少爷，便一直没有注意……这十八爷脱了险……小姐……”

　　“药呢？”尹祯回眸。

　　玲珑颤颤巍巍将掌心摊开，正是教堂分发的预防西药片，但又很快收紧手心，摇头道：“小姐的喘疾，不能随便服药……”

　　尹祯不由分说，一个箭步将喘息困难的苏惋颜打横抱起放上马背，又翻身上马：“回教堂。”话音刚落，马蹄声已在数丈之外。

　　颠簸中，喘息困难的苏惋颜无意识睁开眼睑，眼前，绿影重重中只有一张模糊的面容，她仿佛见到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个在她心里留下了位置的少年，她下意识地叹息一声：“阿夜……”

　　马上的身影一顿……

　　乡野中的教堂前，尹祯抱着苏惋颜三步并两步冲进教堂后的木棚医院。

　　“尹先生！”教堂门口的少年一惊，道，“这……这不是上次那位姑娘？！”

　　医院照顾病患的纳兰泽州听到动静，转身回首，与尹祯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她快步走到苏惋颜的病床前，凝神探诊，苏惋颜意识模糊，呼吸困难，口唇青紫，早已分不清来人。纳兰泽州解开她的交襟，她的颈侧布满细密的红点，是疫病的症状。州儿闭目两指探苏惋颜腕脉，脉象极是虚弱，这却并非一般疫病的脉象，只怕苏惋颜之前就一直有什么隐疾，而那隐疾极应是哮喘一类的喘症，两病叠发。州儿不再迟疑，解开患者的上衣与裙带，以免胸部和腹部受压，在苏惋颜鼻侧盈香穴，后颈两侧风池穴施针，暂时先缓解呼吸浅快，而后让苏惋颜侧卧，在后背肺部两叶按摩疏导……

　　离教堂有段距离的乡野小丘，红色的野蔷薇遍地，仲夏之末的晚风轻拂纳兰泽州白色的修女头巾，她轻轻拢了拢，回眸问道：“这位苏姑娘，你只怕不只是‘知道身份’那么容易吧？”

　　一身黑衣的男子上前一步，反而将她的白色头巾卸下，让她柔软的黑发落到自己修长的手指上，他便迎着那指间青丝捧起女人的小脸，笑道：“难得见你吃醋的样子，我很喜欢。”男人缓缓低头，将额头抵上女人的，“我是知道她的身份，只是因为他父亲白塔穆顺亲王曾予我有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