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第三部·心字沉香》木玉琼棠

12、番外八十八 千金药方（上）

　　一个药方的研制，需要几千次，几万次的试炼，就好比人生，也是在千锤百炼之后，才能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道路，道路没有对错，但如果心中有悬壶济世的大愿，便不会介意眼前的挫败与得失。

　　中西对比，西药往往是一个通用的药剂，见效快的医治方法，却也伴随诸多副作用，中药依据患者的情况，用时复杂又多变，要结合两者所长，研制一个通用的中医药方，并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但是对于纳兰泽州来说，只有心之所向，百折不挠。

　　在尹祯的视角，那个在阳光下悉心钻研药方的身影，仿佛镀了一层纯金的光芒，闪闪发亮，那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应有的模样。在她的眼中，没有爱恨，没有怨憎，没有悲伤与绝望，是满怀憧憬希望，孜孜以求，只为以己医术之长，泽披这受病痛折磨的一方，哪怕此处尽是乡野，这条济世之路只她一人……

　　先注入病毒，再注射以西药化学手段萃取的中药药剂，只有亲身的试验才能最清楚药效和副作用。曾经，她为了他一人亲身试药，如今，她为了那么多人，又一次亲身试药。

　　“修女Sue！”
　　“修女Sue！”
　　“尹先生！”

　　被救治过的病人们担忧又希冀地祈祷着，乡野的孩子们也聚集到教堂医院里，他们都知道这个不知来自何方的修女，在为他们和他们的亲人的疾病，献出了毕生所学甚至是自己的身体做试验。

　　不知是症状还是药效起了，纳兰泽州软倒在尹祯的怀里，他轻轻将她抱起，走进事先准备好的隔离观察间里。有担忧的小孩子贴着透明茶色玻璃看进去，见到一身黑色修士袍的男人虔诚地在修女的额头落下一吻，又走到玻璃前，对他们耐心道：“小家伙们，修女Sue不会有事，都回去吧。这是传染病，记得回去用修女教过的方法洗手消毒……”

　　隔离室中，只有他和她。

　　将瑟瑟发抖的她整个拥入自己的怀里，尹祯以下颚轻触着州儿滚烫的额头，轻声向她说着什么，似闲话，又似哄慰……

　　他似乎又找回了那个最初走进他心里的她的模样，如果年轻时的他只是想将这份美好占为己有，那么如今的他，不会为了拥有而去折断她的翅膀，他想为她撑起一片天地，让她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自由翱翔，闪闪发亮。以至于很多年后，他还是能自豪地说：“我心爱的人曾为了万千病患，以自身试药，写下过《泽州方》。”

　　教堂医院，前来探望十八皇子病情的苏惋颜也看到了这幅场景，原来这修女和他的丈夫之间亦是一段倾心相付，互相厮守的感情，苏惋颜不由地想到和四皇子佞夜的相爱却不能相守，黯然神伤……

　　“郡主，这世上当真有为了医治别人而搭上自己性命的人吗，这都是做给谁看啊？”那个叫玲珑的婢女道，“还有这修女的丈夫也好生古怪，若不是他今日脱了斗蓬，我都不知道，他的眼睛竟是血红色的。”

　　“玲珑！”苏惋颜皱眉，“我是怎么教导你的，莫论他人事。这位修女姑娘能以所知医术救治一方土地，已是难得，你又何必恶语相向呢？”苏惋颜看了一眼那玻璃后紧紧相拥的身影，微微一笑道：“没想到，世间竟真有这样相互懂得，互相成就的夫妻，我，唯有羡慕而已。”

　　隔离室中，虚弱的纳兰泽州幽幽醒转，见到紧搂着自己，近在咫尺的尹祯，一时不辩今夕，敏锐的尹祯似有所感，也缓缓睁开血眸。

　　州儿凝望着他的眼，道：“你怎么来了？你疯了，这是传染病！”

　　尹祯见到醒来的她，又一瞬将她搂得更紧，那力道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我早就疯了。你以为你死了，我会就那么看着么？”

　　感受到他的后怕，州儿难得柔声道：“尹祯，那是我制的药，多少还是有把握的。”

　　《泽州方》，在纳兰泽州和尹祯离开隔离观察室后问世。两人并未将这千金难换的药方私藏，而是在听说藤州各地传染病依然肆虐之后，让村民孩童们走村窜巷将药方尽数传播出去，这个做法再一次让苏惋颜感到震撼。

　　自试药成功之后，纳兰泽州就没有再公开露面，反而是她的丈夫尹先生向教堂的熟人辞行：“诸位教友，待梅尔森神父回来，我和Sue便要告辞离开了。”

　　“两位要到哪里去呢？”一位年迈的基督教教友询问道。

　　“《泽州方》传世，虽然救治了此间百姓，但终究是未得到朝廷许可私著药方，也是怕给诸位惹上麻烦，我们夫妇二人准备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顿下来，Sue应该会开一个医馆，诸位不用担心……”

　　不日，十八皇子症状全部消除，算是大好了，只是不知是不是小孩子也懂得即将离开，这一日竟缠着纳兰泽州肩膀，不愿下来，奶娘刚要接过来就嚎啕大哭，最后还是尹祯连哄带骗，强行将奶娃子从州儿身上扯下来，交还给苏惋颜主仆一行。

　　苏惋颜向州儿敛衽道：“修女姑娘，多谢你对舍弟的救命之恩。我弟弟也是个认生的。但没想到对姑娘却颇为亲近喜爱呢。”

　　州儿笑道：“我也喜爱小少爷。只觉有缘。”并不介意奶娃子将眼泪鼻涕擦得满肩都是，其实，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原与尹祯也该有一对儿女的，想到山中墓穴里埋葬的儿女，只有一阵叹息。

　　“修女姑娘，能亲眼见到你为灾民试药，我真的很是感动，我更羡慕你与尹先生，伉俪情深。《泽州方》问世，你们非但没有私藏，反而让其流传出去救治更多人，我很钦佩。我知道，你与尹先生不日也要离开，虽不知你们又将定居何处，只是以后若遇到什么困难，可来江宁曹家，这一盒我自制的心字香，可做信物。”

　　州儿结果白色礼盒，轻轻打开，先是一阵淡淡的清香，而后藕色绢纸之后，是五瓣心字莲花的形状，花心上刻了拓印，但却是不识的字样，许是关外夷族的文字。

　　教堂茶色玻璃窗前，纳兰泽州手捧心香，目送那一队车架在奶娃子健康的啼哭声中姗姗远去，尹祯从身后拥住她：“就见你对这孩子最上心，别告诉我，你以自身试药，不是因为这孩子急着医治，却用不得西药。”

　　州儿回首，看了看男人的眉眼，又回看车队离开的方向，笑道：“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孩子与我有缘。”

　　“好了好了，人都走了。”男人又把她转回来看自己，却换来女子扬眉道：“小孩子的醋你也吃啊。”

　　诸事告于段落，便只等梅尔森何时回到教区，然而教区终于得到了神父的消息——梅尔森入狱了！

　　年前便有山东水患，而今又是江南水患，今圣清和大怒，下令严查，朝臣攀扯不知怎么就扯到太子门人贪私堤坝工程款，竟被几只獾獾撞塌了堤坝，才造成这汪洋泽国的景象，原来，竟并非天灾，而是人祸！玊相谋反之事刚刚平息，皇上有意稳住储位，便派遣与保皇党关系还算和谐的中立派审查，又派遣当朝四皇子、十二皇子主理水患，偏偏这水灾之后又爆发灾病，西药对于传染病的防治见效快，官宦人家、乡绅世豪争相抢购，药商囤积货物，一时间价格疯涨，连朝廷都无法备药。此次主理水患的四皇子是个冷面无私的主儿，当即下令严惩，正巧遇上梅尔森神父大量购买西药，又是洋人，更是免去审问，直接收押入监。

　　安远乡·教区

　　“梅尔森神父是好人啊！”“朝廷怎么能乱抓人啊……”

　　教区的村民哀声叹气，但这个朝廷说了算的时代，普通老百姓又能怎么样呢？

　　“尹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神父啊？”之前询问尹祯夫妇离开安全将去何处的那个年迈的基督教教徒来找两人商量对策。虽然此处的村民虽常年受到教堂的传教，但是真正信教的人却委实不多，若不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传染病，村里的孩童们可能还一直都以作弄神父为乐，而附近的人们也不会如此关心一个外国神父是不是被朝廷冤枉入狱与否。

　　尹祯没有立时回复那位教友，只是说了些安慰的话，便送走了他。

　　自试药之后，州儿便一直在教堂卧房修养，此时，站在门边看着背对着她的男人道：“你可是有什么法子了？”州儿终是了解他的，他骨子里终究是个血热之人。

　　尹祯转身，又将她扶回房里道：“如果说这处理水患的是别人，还不好说，如今却是我四哥，他眼中容不下沙子，这件事反而好办。”男人说着看向卧房窗外的蓝天。

　　州儿眉眼不由地柔情似水，原来他早就是打定主意要救梅尔森的，只是提起他那四哥时，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