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千金药方(下) ...
-
“我从小生在帝王之家,家中序齿排行二十三。
“因为父亲早年登基,少年时便有擒奸佞、削三番、收昙丸、平定罕月贺兰等功绩,壮年时已是海清河晏,清明盛世,我便托生于这盛世之始,出生时,天降红光,被视为这木兰朝祯祥之兆。父皇与皇祖母都对我极是喜爱,在我此前,家中又已有不少才干一流的哥哥们。故而我少时是个二世祖,捉鹰逗鸟,很是自由,在读书和六艺上却很懒散,甚至于,六岁时还不会骑马,而我比我大两岁的哥哥已经能射杀熊皮了。
“这木兰江山乃是先祖水泽佞氏骑弓马得的天下,夷族子孙不会弓马就是个笑话,我有个亲哥哥,因此看管我十分严厉,我却总是能逃则逃,能躲就躲,直到清和三十四年,我亲哥又攥住我骑马涉猎,我照样躲他却被逮着好几次,于是我索性到围场以外躲他,却没想到经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好事儿。”
“那年,我私出围场不久,就误入狼巢。现在想来,那里是天子围场,方圆百里都应是被清空过的,有狼,还是狼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尹祯讥诮一笑,“原来当时是我的贴身护卫受了太子之命,将我送入预先布置的狼群群聚之地,想置我死地。不过我毕竟是伴着红光出生的皇子,命运便是如此眷顾,太子一党所设的死地正巧在白塔穆顺族多年寻找的水源处,白塔穆顺王爷及护卫斩杀群狼,对我算是有救命之恩。
“当年,初遭兄弟背叛,不是没有心灰意冷,也曾想过,就在大漠里待上一辈子算了,当年王爷明知我是木兰朝皇子,却允我在白塔部避难,还为我挡下之后各方派来的几波刺客,我更是十分感激,但是真正让我脱胎换骨的,是王爷对我启蒙之恩。
“巧合的是,清和三十八年,正值父皇第三次西征罕月贺兰,罕月海(沙漠之名)以南的白塔诸部位于罕月白塔与木兰朝之间,地理位置极其特殊,地缘政治错综复杂,南白塔诸部之一的穆顺王乃是当年白塔祖先亘毒罕的嫡系后裔,拥有白塔部落至高无上的黄金血胤,我恰在此时出现在白塔旧王族穆顺王帐本身就十分微妙,甚至可能当年设下这一局的人就已经算到之后的这一步,仅漠南白塔诸部的势力就有不少人想将我推上风口浪尖,或是向木兰朝索取好处,或是干脆杀了我,投诚罕月贺兰。纵是我窝在这戈壁草原一辈子不出去,一辈子不回佞氏皇族,要害我之人也不可能就此罢手,我唯一能做的,是拥有保全自己的实力。”
“一个男人,在年少时,总会遇到一个成年男性,或是长辈,或是年纪稍长的同辈,哪怕短时相交,他的一言一行,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少年之后的言行和今后的人生。穆顺王之于我,可能不及裕亲王之于八哥,却也是难得让我如师父般敬重的人。
“我在白塔数月,穆顺王待我如子侄,时常带在身边管教,我的马术、箭术算是最先由他所授,当时我年幼,又是养尊处优懒惯了的,如不是他耐心开导,我也不可能苦练骑射武艺,有如今的身手。也是他让我明白,任何外力即便能护着我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是一世,任何随从、护卫甚至是死士都不如自己练就一身好身手来得一劳永逸,因为那样,我不止可以回护自己,还能回护我想回护之人。
尹祯说到回护之人的时候,目光灼灼看着眼前的女子。那个在钱塘用陈思静王安慰他的少女,他没有保护好,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受伤,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甚至失去了两个孩子,他追悔莫及,事到如今,眼前这个他不惜动用夷族禁术换回来的她,他定会将她捧在掌中,好好保护,再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罕月贺兰倒是白塔族自亘毒罕后鲜有的天降可汗,既有军事谋略,又有政治手段,可惜,终是吃了血脉不纯的亏,只因其并非亘毒罕嫡系后裔,他虽以武力让罕月海以北诸部臣服,却遭到罕月海以南诸部的嘲笑鄙夷。而穆顺王一族却是亘毒罕孙白塔嫡系,西南白塔唯一可以牵制罕月贺兰族的白塔势力。只是,亘毒罕的时代已经远去,交给穆顺王爷的是一个拥有着最纯的血统,却四分五裂、岌岌可危的部族,更是罕月贺兰和木兰朝两边都极为忌惮的白塔皇族血胤,而他的女儿一出生就被封为穆顺郡主,送入文阙城,名为优待,实为质子。”
“没想到,郡主也是个可怜之人。”州儿叹息,“可她怎么会没有认出你?”
“我们也就在小时候皇祖母处见过一两次,我后来栖身军营,这些年东奔西跑,帮父皇和八哥处理事务,一年也见不了一次。若不是见到十八弟,我也认不出她的身份。”
“你终于敢承认了,那是你弟弟。”州儿抬眸,笑,“那之前还撵人家,果然是你们天家的兄弟情……”尹祯自然是没有让州儿说完的,低头就吞了她的话音……
且说四爷这一彻查,哄抬西药价格大量囤积赢取暴利一事因《泽州方》不攻自破,出人意料的是,一直从事皇商生意的九皇子瞄准时机,悉数高价购下西药救市,趁机捞取注重民生的好名声。朝廷宗亲谁人不赞一声“九王爷不愧是这木兰朝第一皇商”,连一直厌恶九皇子商贾身份的父皇清和都难得和颜悦色地夸赞了他几句。
然而九皇子的内心却颇不平静:“泽州方……纳兰泽州……”虽明知与那女人并无关系,九皇子还是银牙咬碎,一纸《泽州方》,让他数月间损失数十万两白银,甚至有差点被老四查到老底儿的风险,表面上还要用高价购下原先囤积的物量,明明亏到吐血,还要装出赈济的样子,让麾下马队、船队将西药免费赠予各州府。
九皇子银牙咬碎:“难道,纳兰泽州竟然没死?”
“清和四十三年五月,庆云霪雨,三旬不止。六月,东明、定州霪雨三旬不止;霑化霪雨连日,漂没民舍无算;高苑霪雨六十日;昌邑、掖县霪雨害稼;高密霪雨弥月,禾稼尽没。而后所发的灾病更是随水患难民扩散,龙隐江南北均有爆发。王爷此番赈济江南,兼之查出药商囤积哄抬药价,于官声名声皆有益处,所谋之事又进一步。”无似道谦卑躬身,四皇子闲敲棋子:“无先生也无愧为当时诸葛,出此一计,便能让八弟九弟好忙一阵子了。”
“九王重利益,却难有远见,十王虽出身高贵,但才干不足,八王、九王、十王之中唯有八王,贤名在外,能堪大任,但八王先天不足,乃是死穴。此番后党伏诛,太子元气大伤,三王虽心思活络,但却无实干,诸皇子之中,唯有十三王、十四王文武兼备,是为王爷劲敌。是拉拢之,还是先除之,全凭王爷决断。”
四皇子似想到什么:“来人。”
近卫高玉年进来道:“爷。”
四皇子问:“这万民陈情书是从何处得来?”
……
另一厢
杜凌霄、闳亦沔、纳尔苏三人来到两溪、安清,这一带的灾情因为《泽州方》明显比别处来得轻些。
“老人家,这《泽州方》到底是何人所写?”小苏郡王逮着一个过路的老丈问道。
“不管是谁写的,能治好这疫病,就是好方子!”绿色的稻田前,老丈锊须感叹,“三位公子也是来找这写《泽州方》的人吧?”
“老人家何以有次一说?”闳亦沔问。
“前一阵子,疫病肆虐,两溪安元乡的神父免费给我们老百姓治病,没多久就被朝廷入了狱。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泽州方》,才让这疫情减轻下来,可你们一个个都想将人请了去,以后还有谁会为我们这等老百姓写免费方子呢?”
杜凌霄抱剑环胸道:“老丈误会了,我们并非朝廷的人,只是这方子主人兴许是个故人。”
“看三位公子的样子也不像是坏人,三位可以去安元乡问问,听说方子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两溪·安远乡
杜、闳、苏三人此时眼前就是这么一番景象,夕阳西下的乡村教堂前,小孩子们嬉闹着跑过,有些病患络绎从教堂边的临时医院里进出,当地极少的几个基督教信众分发着药物和食物。
“倒竟有些禅趣。”杜凌霄感慨。
“这基督教是洋人信的教,这教堂便是洋人的‘寺院’。”闳亦沔道。
小苏郡王哼哼道:“没想到竟还有人信这玩意儿。”
“木兰朝入关之后,倒是有意借宗教势力治下,可惜汉人们自是不信关外的满月教,而夷人自己又不甘心丢弃祖宗家法。原本蔷薇朝国教道教昌盛,但夷人入关后,怕道教势力过大颠覆统治,便刻意打压。中原另一大教佛教,又因夷族入关后,西传佛教传入,与汉传佛教虽属同源,却不能相容,以至于如今中原竟无一宗教可被奉为国教,倒是让这西洋人的外教钻了空子。”杜凌霄道。
“不如先各自查问一下吧,也许能得到更多线索。”闳亦沔道。
见到闳亦沔杜凌霄已经各自下马,纳尔苏忙问道:“诶诶诶那个,纳兰泽州她信什么教,你们可知道?”
闳亦沔见着在教堂医院前维持秩序的少年人问道:“这位小兄弟,你们发放的是什么药材?”
“自然是《泽州方》。”
纳尔苏奇道:“教堂里也能发中药吗?”
少年人反问道:“教堂里为什么不能发中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