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安辛续集）》飒露紫

9、第九章

　　“他们实在太可笑啦，一个个就好像苍蝇蚊子似的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我稍微对谁笑一下，那些人就好像是巴儿狗般的。要是他们知道我是个男的，不知是不是会气得吐血呢？”
　　“你可别做得太过分了，你难道不懂得因爱成恨的道理么？”
　　“在恨我之前他们呢早就死光了吧，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两个声音同时笑起来，在黑暗的宫院中显得异常诡异。其中一人正赤裸全身，坐在一处清澈的池内洗浴。头顶上的一弯残月是银色的，洒在他细白嫩滑的肌肤上，仿若那丝毫没有瑕疵的白玉。另一人着一身暗红衣衫，站在近旁的岸上，仿若一只妖冶的蝶。这是一个绝美的女子，有着一副明艳动人的脸庞。虽然那一双妙目旁已有了些许的细纹，但只是平添几分成熟的风韵而已。她，就是那位井庆阁中的花魁――莫眉井。
　　“这是死水，你如何在这里洗浴？”
　　“师父，这次您判断错了，您怎么就能肯定这是一处死水呢？死水可能那么干净么？”
　　莫眉井一挑双眉，轻笑道：“是哦，没想这深宫幽苑的居然还别有洞天。”
　　“这是世子发现的……”
　　“你的世子现在可找不到人喽。”莫眉井冷笑起来。
　　“他自有打算。”九音的笑脸陡然冷下，可语气却丝毫没有变化。月光下他的脸庞泛着些许绿玉般的青色，只见他故意将举出水的手猛地伸入水中，于是立刻溅起很大的水花。
　　莫眉井轻巧地躲了开去，继续冷笑道：“从小你这小家伙就没有个徒弟的模样。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把我当作师父看。不过再怎么说你的琴艺和武艺可都是我教的，你爹和你爹的那位生死之交还在他们的手上，我们可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蚱蜢。”
　　九音冷笑一声便猛地站起，随着“哗”的一声响，那一圈潭水像雪莲般在他周身猛地绽放开。虽然知道他本就是男儿身，但是莫眉井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她向来是看惯了他女孩模样的，就是先前他也只是坐在水中背对着她。带着些微的感叹，莫眉井默默转过了身。
　　似乎是有意为之，九音并没有急着穿衣，只是慢慢上岸来面无表情地问道：“师父还有何吩咐？”
　　只见莫眉井嫣然一笑：“没有什么，只要你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就行了。为师的走了。”说完便轻盈地一转身，在红衣飘舞之瞬便悄然没了踪影。
　　自己的身份？九音自嘲地笑了起来――自己还真想忘了呢。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春捺钵时间。作为大辽的传统，同时也作为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可汗实际上并不长居于京城，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如同逐草而居的牧民，根据四季的变化不停地更换自己的行宫，这就是“捺钵”。每一季的捺钵都有其特定的含意和政治作用。只是耶律木德年事已高，又是百病缠身，便不再像往常那样外出了。
　　今年不知为何他心血来潮，再次带领自己的斡鲁朵（皇帝，个别后妃、亲王个人掌管的政治、经济、军事机构）以及王公大臣贵族武将，来到长春州附近的混同江边开始进行捕猎的活动。
　　九音也跟随在耶律木德的身边前往。沿途中有万民的称颂欢呼之声，有大地苏醒的一片绿意盎然，有花儿绽放的姹紫嫣红，以及九音的思念。
　　此时的他正坐在自己的坐骑上，着一身紧身青紫猎装，守候在树旁。他并不是在狩猎，而是在为其他人的狩猎保护沿途经过的猎物。不一会儿，一只左翅已受箭伤的大雁扑棱棱地从天上滑落到他的坐下。
　　他歪头看了老半天，只见那大雁的身上已经开始滴血，褐色的羽毛因为它的挣扎如同落叶般在它身上脱落飞舞。
　　“笨蛋。”九音咕努了一下，便很灵巧地用手中的马鞭套住大雁的脖子然后甩到马上。大概是失血过多，大雁已经不能动弹了。九音抚摸了几下，便拉起自己的斗篷，将大雁藏入其间。
　　过了一会儿，一堆狩猎的人马便奔了过来，为首的便是大辽六皇子耶律言沁。
　　“九音……”看见护守的人竟然是小郡主，这个家伙的脸上立刻荡漾出花痴一般的微笑。
　　看在他还算顺眼的份上，九音也抱以妩媚的回笑。两人就这么对笑了老半天，惹得周围的人满脸的不耐烦。九音由媚笑逐渐变成冷笑，然后问道：“众位是在寻找一只大雁么？”
　　耶律言沁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嘴巴不只是用来笑的，于是立刻回道：“是的，刚刚本王射落了一只南回的大雁，难道郡主看到了？”
　　九音点点头，抬起手朝自己的后方指了指，说道：“朝那里滑去了，你们赶快追吧，可别让他跑了。”
　　耶律言沁哪顾得上去追雁？只见他回头对身后的同来者说道：“你们先去追吧，谁追到就算是谁射的。”
　　“殿下，九音会一直待在这里不会走的。大雁既然是您射的，我看还是不要让别人代劳了吧。”
　　耶律言沁听了这番话直点头，便率领众人朝九音身后奔去。末了还不忘再回头看几眼。待九音肯定他们往那处去了之后，便立刻掀开斗篷，小心翼翼地抱着受伤的大雁下了马，用自己随身带的金疮药给大雁敷上。
　　“小郡主当真是有一副慈悲心肠，真让人敬佩。”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算苍老，但是也并不像年轻人那样清亮。九音连头也没有回――他自然知道身后的人姓甚名谁，他更知道这个无耻的男人早就在他身后监视他很久了。
　　“怎么，大皇子殿下是要告诉六皇子殿下么？反正他们就在不远处。”九音头也不抬，一直小心翼翼地包扎大雁的伤口。
　　“怎么会，怎么会呢？”耶律晋真轻笑道。
　　待到九音处理完毕后，他才站起转过身，怀抱着大雁正对着已然下马来的男人。如果说九音对于年轻强壮的耶律言沁多多少少只是觉得一般的讨厌的话，那么对于眼前的这个刚过不惑的男人便是极端讨厌了。阴险、自私、狠毒、虚伪，是的，他就是这么看这个大辽的大皇子的。一看见他九音就觉得看到了一堆蛆！
　　“大皇子殿下也是来捕猎的么？”
　　“本王的职责与郡主一样。”耶律晋真用一种很腻的声音说道。
　　九音不愿再与他多罗嗦一句，用斗篷轻轻包起大雁上了马。
　　“大皇子殿下，九音得为这只呆雁找个养伤的地方，就先行告辞了。”说完便拉起缰绳绝尘而去了，也不管那大皇子的脸色早已变作了一团青。
　　过不久，九音带着自己辛苦救下的大雁来到耶律木德的宫帐中。此时，暮怜正在老可汗的榻旁喂着汤药，看见九音的到来只得恭敬地侧身欠了一下。
　　“陛下！”九音蹦到耶律木德的身旁，差点让暮怜栽倒下来，“我从六皇子那里救下一只大雁，我们一起养着它可好？”九音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边的暮怜。
　　暮怜仍旧恭顺地低着头，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般惹人怜爱。
　　“都到了出嫁的年龄，怎么还是那么顽皮呢？”耶律木德靠在用软枕包了若干层的塌背上，笑着笑着便咳嗽起来。
　　暮怜连忙上前轻抚他的胸口，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九音赶忙将大雁放至炭炉近旁，又赶到耶律木德身旁蹲下，轻握住他的一只手，关切地说道：“陛下，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远不如京城舒适啊。您看您的身体……”
　　耶律木德忽然抬起手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你以为朕来这里只是为狩猎么？”
　　暮怜忽然抬起头，眼神中闪出一抹不同于平时那种温顺的光。九音的脸有些白，他自然已经猜到了，可是猜到自己又能做什么？最要命的是耶律云祗远在离这里至少有十天路程的京城，自己只能单枪匹马地应付！
　　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自己能够参与进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心念电转，表面上却是恍然大悟道：“陛下，您是要让世子殿下回来吗？”
　　“不是。”绵绵细雨般的话音从暮怜小巧的嘴中流淌出来。
　　九音并不想理会此时忽然不懂规矩的乖巧女子，只是看着闭上眼养神的可汗，没想到他居然点了点头。
　　“您不知道吗？郡主殿下，世子殿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九音睁大眼，猛地转头看向她，有些茫然地问道：“你说什么？”
　　“传位诏书已经拟出，小九音……”耶律木德忽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能够洞悉一切的只有在老人脸上才会显出的睿智的笑容，“小九音，朕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呢？可是，天下人并不知道朕的心思啊……”
　　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感伤，九音这次是真的也是第一次为这个处在万人之上的老人感到难过，于是他第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之中，任由一个他最讨厌的小丫头在他身边说话。
　　“陛下的意思是借着这次出巡狩猎的时机，各大番王、将领、大臣以及官员都随来觐见的时候宣布诏书。”
　　九音愣了半天，只问道：“可是——世子殿下还在路上啊。”
　　耶律木德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容恢复了昔日的模样。九音等着接下来的话，可是耶律木德已换作一副安睡的模样，而暮怜也像是嘴巴被缝上般一个字都不再吐露。
　　“陛下……”
　　“陛下要睡一会儿了，大人们狩猎完毕后就会到，还请郡主殿下莫要担心。”
　　自己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九音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这么狠心。云圣是他所有儿子中最为仁厚的，且是嫡子，大辽向来的规矩就是立嫡，可是为什么这个男人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非得破坏这个祖宗传下的规矩呢？
　　“九音明白，待到那时九音再来侍奉陛下。”说完，他走过去抱起那只大雁走出了宫帐，不想迎面碰上了耶律宏基。
　　“三皇子殿下不用进去探望了，陛下已经入睡了。”
　　耶律宏基似乎并不相信他，可他也没有进去，只是看着九音怀中的大鸟，说道：“它受伤了，你不该抱着它走来走去，该放到一处温暖的地方。”
　　九音并不接话，只是笑笑，眼神中却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只是转瞬即逝，却不知他眼前的人察觉否？
　　“小郡主这是怎么了？”
　　“三皇子殿下，如今您知道世子殿下的下落么？”
　　“他不是在我的番地里么？怎么了？又想他了？”
　　九音摇摇头，抱着大鸟走了开去。此时暮怜也走了出来，正好看见耶律宏基。九音又走了几步才回头看去，发现宫帐门口只剩下了守门的侍卫。那么快就进去了？冷笑两声，他知道该动手了。

　　“你见过陛下的诏书了？”
　　袁公公摇头道：“陛下怎会让奴才看那么重要的东西？不过陛下把诏书给了暮怜。”
　　“什么？”正蹲在地上给大雁喂谷粒的九音猛地站起，仿佛受到了霹雳。
　　“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给一个侍女？！”
　　“奴才也是十分的纳闷，按理说陛下向来都不相信任何人的，况且以前宣读诏书的事儿向来都是奴才的职责。陛下这次的所为实在有违常情。”
　　此时那只稍微恢复了一些元气的大雁吓得一摇一拐地扑扇着自己长长的大翅直向后退。九音怔怔地望着惊慌失措的大鸟，忽然觉得此时的自己像极了它。陡然冷笑了两声，这次是把袁公公吓了一跳。
　　“袁公公，我希望你能够帮我。”
　　袁公公顿了一下，随即说道：“郡主殿下请吩咐，奴才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没有那么严重。”九音摇摇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后，他走上前对着袁公公耳语了起来。

　　已是晌午的时候，初春的太阳暖洋洋的，惹得人直想缩到床上睡一觉。暮怜端着耶律木德吃剩下的残根剩饭，走在营地中。走了一会儿，便开始打哈欠。
　　树林中晃动着人影，暮怜似乎并未察觉。待她走至营地的边缘处，那人影便陡然晃至她面前。
　　暮怜看见来人，睁大了水汪汪的大眼睛：“你……”话未说完，便被那人影如风般地卷走了。

　　狩猎完毕后，王宫大臣全部被召见至议事宫帐中。九音却仍在耶律木德的身边，不愿离开。
　　“陛下，大臣们都到了。”袁公公进来禀报道。
　　“陛下，九音刚刚做了一碗补汤，您先喝一碗提提神再去吧。”说着九音便将那碗补汤端至耶律木德的面前。
　　耶律木德看了一眼自己最宠爱的小郡主，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叹息替代，接着他拿起勺喝了几口便摇摇头止住了。
　　“走吧，那些人该是等得脖子都直了吧。对了……”在袁公公的搀扶下站起的老可汗向四周看了看，问道：“暮怜呢？”
　　“可能已在大臣们那里照应了吧，我刚刚还见她往那走去。”九音笑着回道。
　　耶律木德点了点头，赞道：“这丫头总能猜中朕的心思，可比九音乖巧可爱多了。”
　　九音嘟起了嘴巴，耶律木德呵呵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议事宫帐中。

　　眼前的景色飞快地倒退着，远处青的山，头上碧的天，脚下绿的草，一切的美丽仿如幻影般，盛开着，消失着，在他的眼前。他骑在一匹矫健的白马上，眉心中镶嵌着一点红，淡色的发丝随风飘舞，这个年轻男子有一种柔性的俊美，就仿佛是天边的白云飘落至草原上。
　　忽然，一匹黑马挡住了他的去路，马上的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用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
　　“世子殿下，您怎么可以一人独行？”
　　“大队人马就在后面，我只是先行一步。父皇叫我飞马回城，我怎敢耽搁？”
　　“殿下，我们所走的路大多是没有人烟的野地。”
　　云圣向四周看了看，笑道：“我觉得景色很好啊，青锋，你不觉得么？”
　　青锋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殿下，黑河将那些盗匪全部都杀了。”
　　“知道了。”
　　“是按您吩咐活剐的。”
　　云圣直起身，刚欲开口说话，青锋又说道：“说笑的。”
　　云圣苦笑起来，道：“我那是气急了才这么说的。禽兽还不吃同类，那些人本就该下地狱。只不过……”云圣抬起头，仰望茫茫苍天，叹息道：“我们若像他们那般，岂非与他们一样么？”
　　“殿下，他们全是死在铡刀下。”
　　云圣点点头，“没想到你与黑河早就计划好要一举歼灭那处匪窝，我差点破坏了你们的计划。只是，我觉得那似乎只是冰山一角……”
　　“殿下，京城那里似乎有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