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安辛续集）》飒露紫

10、第十章

　　云圣很专心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对青锋的话只是轻微地叹息了一下，然后等着青锋接下来可能会让他更加惊诧的话语。
　　“殿下，六皇子正在召集兵马，而大皇子似乎也有所行动。”
　　云圣果然很诧异，只见他转头看向青锋，问道：“为何？”
　　“属下也不是很清楚，但是陛下似乎已处在弥留之际，而且下了一道……诏书，遭到朝中上下一些大臣的激烈反对。”
　　“什么，父皇……”云圣攥紧手中的缰绳，脸上满是惶急之色。
　　“殿下，您不想知道诏书的内容么？”
　　云圣抬起手止住了青锋，浑身上下好像陡然没有了精气，只是弓着身垂着头无力地说道：“我们就在此处等待黑河他们，然后快速前往京城。”
　　青锋本来还想说九音的境况，看着将要失去世子地位，不，应该说是失去皇位的年轻男子，话还是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觉得这个人的内心越来越琢磨不透了，此时此刻的他对云圣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其实这并非是一件坏事，一个人如果很容易被人看透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是将自己与众人之间筑起一栋坚固的墙也同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啊。至少……至少要有一个人，可以使他敞开心扉吧。
　　“陛下，属下还是不得不说，京城很危险。”
　　“难道你让我在父亲重病的时候在外四处游荡？”云圣淡淡地说道。
　　天色逐渐暗下，两人都不再说话。云圣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坐在马背上，好像睡着了般。青锋没有看见，眼前这个男子的脸上轻轻地划过了一行泪。远处已经有了杂乱的声响，可他们周围还是静得出奇，一切仿佛都是那么的虚幻与混沌……

　　上京的北城内，皇城中直通往贵族大臣宅邸的南大门外，站着一群身着官服的官员。已是初夏的时节，又正值正午时候，他们的脸上都泌出了汗水。仆人就在不远的管道上等候自己的主人，手里都拿着扇子，有的还准备了凉茶，但是没有一个官员召唤他们。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臣站在最前方，默默等待着，汗水已经湿透了穿在他背上的用薄而透气的番罗制成的深灰色官服，但是他只是默默地等待着。而他身后的官员们有的已经热得快把衣襟扯破了。人群中稍稍传来了不满的嘘声，那老臣慢慢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立刻再次安静下来。
　　不久，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终于慢慢开启，人们看见了金銮大殿矗立在门内的世界中，绿琉璃瓦覆盖的门殿，汉白玉的桥梁，真实却又遥远。他们要等的人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却没有人站出来说话，只是默默地跪拜下来。
　　“对不起，让各位就等了，父皇重病缠身，我实在走不开。”耶律云祗一边说着一边让侍女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接着，她看向就站在她面前的老人，问道：“萧丞相，你们前来有何事要商？大热天的，还是让各位到鄙府中去再做打算，您看如何？”
　　萧丞相一步上前，却是欲言又止。耶律云祗看出了端倪，却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大公主殿下，陛下如今尚安否？微臣以及众位大臣只想知道真实情况。世子殿下如今尚在途中，一路上又不知会经历怎样的坎坷，我们十分忧心。如今陛下下了一纸诏书，让三皇子殿下代政，可谓是用心良苦。可是微臣还是希望能够看见世子殿下平安归来。”
　　耶律云祗换下笑容，幽幽地看向众人，良久才说道：“各位大人的心思我一清二楚，对于你们如此关心小弟云圣的心我也十分感激。我早已派了一大队人马去接应，相信不多时便会返回宫中。父皇虽身染恙疾，然头脑清晰，仍旧能够明辨是非。我相信等到云圣归来后，自会给大家一个交待。”
　　“公主殿下！”忽然，一个年轻的官员一步踏上前，单腿跪了一下后立刻直起身，大声说道：“公主陛下，微臣的官职不大，现在斗胆在您跟前说几句不敬之言。如今，三皇子摄政，拥护者有之，反对者有之，这都是情理中的事，反正当今朝廷本来就一直不安稳。大皇子与六皇子殿下居然招募兵士，天天舞刀弄枪，居心叵测。南边儿的宋如今也不太安分，时常侵犯边疆，要知道向来一向是宋怕我大辽的啊。公主殿下，如此内忧外患之时，微臣与各位都异常忧愤与焦急。不论如何，我们会与世子殿下共同进退，只盼您能够赐予我们肝脑涂地，鞠躬尽瘁的机会。”
　　耶律云祗听完他的话后，慢慢走上前，用自己的手帕子轻轻给他擦了擦汗。后者受宠若惊，连忙跪在了地上。耶律云祗赶忙扶起他，说道：“你们的忠心我怎么会不明白。我在宫中的日子就是我活的岁数，你们害怕的我自然也会害怕，你们不明白的我却能够明白。若各位还信任我，就请再等些时日。太阳总有出来的一天，各位将来一定也会因为自己有一颗赤胆之心而成为我们大辽的肱骨之臣。这天气也热了，各位就请安心回去休息吧。”
　　萧丞相看着耶律云祗，终究是点下了头。于是人群最终还是散去了。
　　不久，耶律云祗回到了宫中，九音在耶律木德的寝宫外的大殿中等着她。看着他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一样四脚八叉地仰卧在那冰凉的石几上，便立刻皱眉低声叱道：“一个堂堂郡主如此不成体统，像个什么样？快起来！”
　　“公主姐姐还有心思管我么？更何况这宫中几乎都是姐姐的人了，还怕什么呢？”九音笑道，表情中分明有一丝嘲弄。
　　耶律云祗自然不理会她，只是伸手将他猛地拉起，并趁机在他耳边问道：“御医怎么说？”
　　“偶染风寒，大体无恙，这大热天的也能染风寒哦。”九音也悄声说道。
　　耶律云祗的妙目中闪出一丝阴冷，只见她唤来身边的两个侍卫并命他们进入到寝宫内。不一会儿，一个被蒙着嘴的男人被那两个侍卫押了出来。一切都毫无声响地进行着，好像一幕哑剧。九音也悄无声响地看着。
　　待到那倒霉的男人被拖至九音面前，一旁的耶律云祗忽然转头对九音命令道：“杀了他。”
　　那男人拼命地摇头，全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却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九音皱了皱眉，对耶律云祗说道：“姐姐，你是否做得太过了？”
　　“你真会说笑，杀一个人自有道理。”
　　九音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于是他只好抽出随身携带的佩剑，慢慢横向那男人的脖颈。
　　“你的剑怎么在抖？”耶律云祗很少见地冷笑起来。
　　九音并不掩饰，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男人。忽然，耶律云祗从他手中夺过剑一下刺向男人的喉咙，男人当场倒下。血流了一地，只不过很快被擦得一丝痕迹都没有了。
　　耶律云祗走了进去，那里面躺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九音不想跟进去，他不敢看那样的眼神。
　　“父皇……”耶律云祗跪倒在自己父亲的榻旁，并握住老人干枯的双手，不久，她的泪便下来了。
　　“女儿，你的泪有多少是真诚的？”沙哑的声音响起。
　　耶律云祗摇摇头，并不说什么。她不想辩解了，早就预料到会如此，这是她必然付出的代价。
　　“女儿，父皇不怪你，也不会怪九音，她是一个好孩子。朕本就是快要回归草原的人，在这之前朕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才会想在最后的时日看一看生养我大辽万民的草原与山林。没想到居然被九音的一副药给请了回来。”
　　“父皇，九音只是让您睡了一天而已，他真的没有……”
　　“朕知道，你们是怕朕宣读那诏书么？朕作了一世的皇帝，谁是忠是奸都一清二楚。”
　　“父皇，您操劳了一世，也孤独了一世，世人都惧怕您，可是女儿知道您是一个好父亲。”
　　“朕这样对待你的弟弟，你还说朕好？”
　　耶律云祗闭上眼，颤声道：“是的，女儿不明白，您为何不能容他？”
　　“你们都错了，都错了……”耶律木德似乎在笑，然后便停息下来，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父皇！”耶律云祗脸色惨白，上前探了探鼻息后才镇定下来。
　　“公主，三皇子殿下在宫外。”一个宫女禀报道。
　　耶律云祗立刻走了出来，发现九音早已不在。走出行宫，却看见九音与耶律宏基正面对面地说着什么。耶律宏基的身后只有两个侍从，他的表情也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和旁人随意地聊着。
　　看见公主前来，耶律宏基立刻迎上来，道了一声“妹妹”。
　　耶律云祗点点头。
　　耶律宏基说道：“我想见父皇。”
　　耶律云祗摇头道：“父皇如今龙体不适，不想见任何人。”
　　耶律宏基顿了一顿，继续平静地说道：“父皇在你们的手中，你们又有何畏惧至此？我只是想见一见自己的父亲，妹妹，你太不近人情了。”
　　“畏惧？我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九音在一旁忽然冷笑道。
　　“父皇的恙疾全都是你的辛勤结果，你当然不会知道。”此时此刻，九音在他眼中看见了怒火。这个男人一向都是不苟言笑，没想到也会有愤怒的时候。
　　九音怔住了，他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再次冷冷地笑了：“既然大家都知道，那么你就来杀我吧，只不知你是否有这个本事了。”
　　“三哥，你真的误会他了，他是你故人的孩子，你忘了么？”耶律云祗叹道。
　　“我怎么会忘呢？”顿了一顿，耶律宏基继续说道：“你们让我见见父皇，一切不都消停了么？你们让我相信你们，可是你们又何尝信任过我？”
　　“对不起……”耶律云祗轻轻抱住自己的弟弟，“哥哥，你若是个有心人就应该明白作姐姐的心，我只想等云圣回来。”
　　“这么多年了，我有过什么动作不全在你的眼里么？你忘了云圣这几年是在什么地方过的了么？”
　　九音冷眼旁观着这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他知道这两人此时都是真心的，也知道这两人同时也是虚伪的。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被卷入这场真心而又虚伪的漩涡中了，只知自己再也逃不开。那个人怎么还不回来呢？他真的……很想他啊。
　　慢慢从他们的身边走过，九音不再理会那漩涡中的两人。也没有人叫住他。不知何时，袁公公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他向四周看了看，自己竟然来到了一处凉亭中。天边已经红霞漫天，袁公公的脸色却是那样的苍黄。
　　“我真的没有下毒，你相信我么？”
　　袁公公坐在石凳上，摸了摸放在他膝盖上的女孩的的头，“郡主殿下，你是个好孩子，老奴相信你。”
　　“我只是让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睡了一天，这样，他就不用宣读那纸诏书了。”
　　“老奴明白，不如此便没有让可汗回京的理由。老奴还明白，你这样做都是为了他。”
　　“我好害怕可汗就这样死去，这样的话我觉得凶手就是我。可汗对我那么好……”
　　袁公公的膝盖热了，他惊讶地低头看向九音，这个女孩可是从来没有哭过的呀……

　　云圣坐在一个柴堆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的周围全是一处处的农家，土墙，瓦顶，还有隐隐约约的时断时续的狗吠声，可是他的眼中除了映满星月，剩下的就是孤独。不一会儿，他从腰间拿出一个皮囊，往嘴里倒了一口酒。
　　今天，这个柴堆就是他的家。
　　附近似乎有一些微的动静，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又喝了一口酒后，他在柴堆上铺下一些甘草，然后靠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那声响逐渐大了起来，不久，云圣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在银亮的月色下，他看见一
　　个女子正在离他不到两尺的距离处好奇地望着她。见云圣醒来，她吓得立刻窜到身旁的草堆后面了。云圣似乎也是惊了一下，他忽地跳起来，猛地将草堆拨开，居然一下便抓住了那女子的臂膀。
　　“九音！”云圣将女孩近乎粗鲁地拉倒自己的面前，呼唤的声音发着颤。
　　女孩畏惧地望着他，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云圣一把抱住那女孩，女孩几乎喘不过气来。
　　“公子，饶命……”
　　听到声音，云圣顿了半天，他稍稍松了手却仍不愿放开女孩，就这样面对面地看了半天，他的眼中逐渐流泄出失望。
　　“对不起，我太失礼了……”云圣赶忙放开女孩。
　　女孩似乎没有先前那样害怕了，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俊朗青年眉心间那殷红的硃砂痣。
　　“你多大了？看起来还只是个孩子，我怎么会认错人呢……”云圣似乎在问女孩，又似乎在自语。
　　“我十五了，公子。”
　　云圣友善地笑了笑，又问道：“叫什么名字？”
　　见女孩似乎半天都不吱声，云圣微笑道：“没关系，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我叫慕怜，公子，是一个丫头。”
　　“我叫……圣。”
　　“公子，你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没办法，我要赶路，只能走到哪里就睡在哪里。已经习惯这种随遇而安的日子了。姑娘，你又是从何处而来？为何深夜不归家呢？”
　　“有人要杀我。”
　　云圣点点头，微笑道：“不用怕。”然后转身朝柴堆处说道：“出来吧，你就是要杀她的人么？”
　　果真，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绛红裙裳的妖冶女子从黑夜中慢慢隐现。
　　“你要英雄救美么？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还是算了吧。”女子的声音没有任何杀意，却有叹息。
　　云圣走近那女子，同样叹道：“有人在我面前将要离去，我怎可以算了。你不要杀她好不好，她只是个孩子。”
　　女子的目光越过云圣，看向战战兢兢的慕怜，然后说道：“世子殿下，你会后悔的，而且我不是要杀她。唉－－你好自为之吧。”话音落地，女子飞身跃走，一会儿便毫无踪影地消失了。”
　　当云圣回过头来时，慕怜已经跪在了地上，“拜见世子殿下。”
　　云圣扶起她，问道：“那个女子是谁？为何知道我？”
　　“殿下，奴婢原来是可汗的贴身侍女。那女人叫莫眉井，但应该不是宫中之人。她似乎认识九音郡主。其他的我就什么都不知了。”
　　云圣微皱眉头，他并没有问那句最关键的问题――“她为何要杀你？”沉默了半晌，他说道：“你随我回宫中吧，我带你回去。”

　　此时的另一个地方，有两个男人正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喝酒。
　　“你为什么不阻止世子？”问话的人是有着一双乌黑双瞳的黑河。
　　“我说过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他。”回答的人是面无表情的青锋。
　　“废话，你这个贴身侍卫是吃屁的吗？”
　　面对辱骂的话语，青锋旧用一种平稳的语气回道：“没吃过，你见过我吃过？我不太记得了。世子留下的纸条中好像也没有这个命令。”说完，他仰颈灌下一杯酒。
　　黑河……彻底无语，只有冷笑的份儿。
　　“报！一个叫大钰的男子自称是世子殿下的书童，想要见两位大人。”一个士兵进帐通报道。
　　黑河与青锋对望了一下，黑河立刻传令道：“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