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安辛续集）》飒露紫

7、第七章

　　不久，他便来到了幽暗阴森的宫牢大门前。门前的侍卫见来人是九音郡主，虽然心下甚是奇怪，然自是未敢阻止。九音走在满是蟑螂老鼠横行当道污泥秽水四处蔓延的地牢中，眉头渐渐紧锁。走至一处牢前，他停了下来。
　　铁槛之后是一个看不真切的人影，隐隐约约缩成一团，靠在墙角。
　　九音欲张开口，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只咬了咬嘴唇，却只是看着，不敢出一声。
　　“冤枉啊！我冤枉啊――”身后陡然传来的声音将九音吓了一跳。
　　此时袁公公慢慢抬起头，九音看到一张饱尽沧桑的脸孔，脸上有许多黑黑灰灰的污秽，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是清亮有神的。
　　“袁公公……九音来看你了。”
　　袁公公似乎惊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起身似乎要上前行礼。九音连忙制止住，隔着铁栏蹲下小声问道：“还受得住么？”
　　袁公公用沙哑的声音回道：“郡主殿下莫要为奴才担心，奴才这一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九音点点头，继续道：“公公，不几天我就想办法把你弄出来，你一定要挺住。这几天可汗还在气头上，过些时日我想他老人家就会消气了，你莫要担心。还有……”说到这里，用一种更加微细的声音问道：“可汗怎会发现？是有人告密吗？你知道是谁吗？”
　　“奴才不知，那天待奴才从村中出来时便被禁宫侍卫抓来了这里。”
　　九音紧皱自己秀美的双眉，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你知道慕怜的底细吗？”
　　“奴才只知她好像不是契丹人，在宫中待了两年，周围倒也没什么是非。只是不知为何可汗突然很喜欢她。”
　　“我觉得可汗宠她的时间与你被抓住的时间有些巧了，这个丫头不简单。”
　　袁公公愣了一下，叹道：“这宫中谁又是简单的，活着本来就不是一件易事啊。”
　　九音将一只手伸入牢笼中，轻轻抚了抚袁公公花白干枯的头发，说道：“袁公公，其实罪人是我。若非我私自让你与分离了五十年的亲人相聚，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到底，我九音向来说一不二，从不食言。”
　　袁公公听到此话立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郡主这样说就是折杀老奴了。奴才能与自己的亲人见上一面，并且还能经常互通音讯，此生已无所憾。奴才今生无以为报，只有来生为郡主当牛做马了！”
　　九音的眼有些热，好久才说道：“你这样我可承受不起，何况你照顾我那么多年，若不是你经常在可汗面前说我的好，我也不会得到可汗如此的宠爱。”说到这里他站起，继续道：“我走了。过会儿会有人给你送来衣裤与饭食，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到时我一定查出是谁告的密，为你报仇。”
　　大概是怕袁公公再说那样让他眼热的话，九音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走出宫牢，银亮如水的月光立刻从头顶倾泻下来。九音深吸一口气，发现原来户外的一虫一草竟是如此的可爱，即便是那乌黑的石墙也很安详，好像很静静地睡着了。
　　跨上马，立起身，整了整思绪，九音飞奔向自己的府邸，那，正有一个讨厌的人等着他去应对。

　　众人候着，没有人出声，在这华丽的大厅中。美丽的雕花窗格外是一片的姹紫嫣红，还有几个婢女守着。
　　这处府邸的主人是个女人，她美丽，大方，知礼，却始终未婚配。她的父亲就是当今大辽的可汗耶律木德，他的胞弟便是当今的世子耶律云圣。也许她只是单纯地想过清静的日子，也许这世上并没有她看得入眼的男子，总之她把自己的青春芳华全部献给了自己的父亲与弟弟。所以她得到了其他女人不敢想也从不想的东西――权利。
　　这大厅中的男子俱是朝廷中的显贵，或是皇室宗族之人。有的是真心仰慕这个大辽的第一公主，有的是趋于权势不得不赴宴应酬，有的则是心怀鬼胎，想从中观察风吹草动。总之，耶律云祗把能请的都请来了。没有人猜透这个已是三十过半的女子心中到底有什么算盘。
　　此时的她着一身惹眼的盛装华服，头带插金玉的高翅冠，颈上是一色的紫水晶。她就站在自己府邸的门口，身后是若干面目清秀的侍女，整个风景仿佛是一副浓墨重彩的壁画。
　　此时的九音，正坐在镜前，淡淡地抹着粉色的胭脂，接着又描了一遍细长的双眉。铜镜中的自己是铜黄色的，仿若是一具染上厚尘的绝美石雕。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每天都要坐在这镜前装扮自己。胭脂水粉，金银玉翠，绫罗绸缎，还有一个女子九音。女子？难道就这样成为一个女子？一生一世？
　　他站起身，抱起自己心爱的古琴，走出自己的闺房。不久，他独自驾马来到了耶律云祗的府邸。
　　朱红的铁门前除了两具威严的石狮，还有一排整整齐齐的官轿。九音下了马，一个马童立刻赶了过来，利索地将马牵进了马厩。九音抬起脸，朝站在石阶上门槛旁的耶律云祗笑了起来。耶律云祗款款向她走来，也笑着。
　　“你这小丫头，又是这般单枪匹马地过来，堂堂大辽郡主就不能找个仆人么？”
　　九音吐了吐舌头，装傻道：“公主姐姐，我习惯了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再说身后本就有了一个跟屁虫，再多来些的话我可照顾不来啊。”
　　耶律云祗牵起他的手，听到他说的跟屁虫便向四周看了看，问道：“他也来了？”
　　九音鬼头鬼脑地笑道：“呵呵，你猜啊。”
　　耶律云祗点了点他的脑袋，摇头道：“都十六岁的丫头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地，慢慢走进府院。走到半途中，耶律云祗却陡地停了下来，转头上上下下打量起九音。
　　“怎么了么？”
　　“九音，你又长高了……”
　　听了这话，九音冒起了冷汗，于是他赶紧掩饰道：“哎呀，这种年纪不就是长身子骨的时候嘛。”
　　耶律云祗颇有深意地摇头笑道：“不然,你这样的长法最后怕是连那些大汉在你面前都会自惭形秽了。”
　　是的，耶律云祗在女子中已算是比较高挑的了，可此时的九音居然比她还高半个头。幸好他的身段比较修长纤细，否则一个女子这般高实在是有些奇怪。
　　“是吗？那就让那些丑男人自惭形秽好了，我才高兴呢。”
　　“九音，一个女人长得太美未必是好事。我今天大肆宴请群臣，你知道我的最终目的么？”
　　九音立刻放下自己特有的带有嘲弄的笑容，正色道：“九音明白……”说着又笑了起来，继续道：“您是要让我为他们弹一曲，对否？”
　　耶律云祗赞赏地点点头，将他牵入了大厅。
　　不久，悠扬的琴声响彻在大辽第一公主的府邸中。时而如风吹落叶，飒飒作响；时而又如骇浪惊涛，激烈壮阔。如此精彩而又大气的琴声竟被一十六岁少女信手拈来，众人的眼中皆是赞赏与惊异之色。此时竟没有一个人再吃东西，俱沉浸在这波谲云诡的乐声与九音倾国倾城的美貌之中了。
　　“啪！”席中有一人忽然将手中的银筷使劲地搁在了几上，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而琴声也戛然而止。
　　九音抬起头，与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对视上。
　　“飒木统领难道对九音的琴声不满意？”九音媚笑起来。
　　壮实的飒木立刻躬身赔罪道：“莫将刚刚不小心将筷子撂在了几上，打扰了各位的雅兴还请恕罪。”
　　“也罢……”耶律云祗抬起一只手，道：“各位还是先尝尝鄙府的美食吧，再这么弹下去各位的肚子可就委屈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再次回复到先前的轻松。飒木回到自己的毡毯上，低头撕着一只鲜嫩的羊腿。九音收起膝上的古琴，冷冷地看着他。当飒木再次抬起头来是时，却看见九音仍旧对着他妩媚地笑着，他很不识趣地瞪向九音。
　　此时，九音慢慢抬起自己的那双纤纤玉手，将手轻悬在几上，然后张开作拨琴状。飒木冷冷看着那双犹如午夜兰花的手，拿起酒杯仰颈喝空。那细白的手犹若纤葱，指尖上蕴染着淡淡的红，忽然，那绝美的指猛然大力张开，好像瞬间撑开的花朵。手下没有琴，却分明看见那十指在拨弄着琴弦，仿佛真有乐声飘荡开来。又是一瞬，那双不似人间的手已经收回，并轻巧地拿起了几上的银筷。飒木不动声色，只是瞪着。
　　“你的内力倒是不弱。”
　　“你的琴声实在是乱人心，请以后莫要如此所为。”
　　“我天生只会弹这样的琴，抱歉了。”
　　“你如此就是为祸世人。”
　　“那是他们自己意志不坚定，纯属活该。”
　　两人并没有说一句话，却用眼神过了几个回合。飒木再次仰颈喝光了杯中的酒，九音吃了一口酥点，窃笑起来。
　　宴毕，独萧恒宰相被留了下来。在这偌大的朝廷内，只有这个大臣是真正爱惜耶律云圣，也真正知道世子价值的人。虽然只此一人，但耶律云祗认为这已足矣。一点火星便能烧毁整片大草原，所以她不怕那一望无垠的大草原，怕的是连一点点的火星都没有。只是最后没有想到的是飒木也留了下来。
　　待到与萧恒商议完政事后，耶律云袛才召见他。
　　“飒木大统领前来鄙府所为何事？”耶律云祗微笑着问道。
　　“莫将有事请教公主殿下。”
　　耶律云祗点点头，招待他与她对坐于毡毯上。九音在一旁陪酒。
　　“飒木大统领有话请讲，莫要拘礼。”耶律云祗一边为其倒酒一边问道。
　　飒木有些受宠若惊，他赶紧拿起酒杯饮下，然后说道：“莫将只是想知道公主殿下会否让世子殿下归来。”
　　耶律云祗掩面而笑，道：“我若有让他回来的能耐，他早已到了我的身边儿了，还用得着我在这里日思夜想么？”
　　飒木却不苟言笑地紧逼道：“若公主殿下没有这个能耐，那天底下就没有能够让世子回来的人了。”
　　耶律云祗又为他倒上满满一杯酒，却沉思良久。此时飒木用余光瞥向一边的九音，后者却在专心地抠着自己的小手，完全旁若无人的模样。
　　耶律云祗忽然叹息一声，道：“你为何希望他回来呢？天底下的人不都希望他消失在这个宫廷中么？”
　　“公主殿下！”飒木陡地站起，继续正色道：“我飒木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世子于我有再生之恩，如今我只恨无力回报，望公主殿下成全！”
　　耶律云祗仰首望着他，接着缓缓站起，只道：“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下。”说完便出了厅室。
　　此时，九音挑了一块酥点扔进口中，嘴里发出刺耳的“喀兹”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只与他有两尺之遥的飒木，飒木正眼看向他，眼神也十分阴冷。
　　“看我不顺眼么？”九音忽然冷笑道。
　　“我只不喜欢拿别人的性命当儿戏的行径。”
　　“废话，你们四处烧杀就不是拿别人的性命当儿戏了？”
　　飒木一时语塞，只得猛地喝下一口闷酒。
　　“你我都是想要助世子一臂之力的人，希望……”
　　“对于关于世子殿下的事，我自然会不带任何偏私。”飒木打断他。
　　“你真是太没有规矩了……”九音不怒反笑，“和那个呆木头一模一样，这样也好，我不喜欢唯唯诺诺的人。”
　　飒木不再理会他，两人沉默着各自喝酒吃东西。不一会儿，耶律云祗的一个贴身婢女走进来，将飒木传走了。
　　九音忽然觉得很无趣，立刻起身想要回去，却被管家留了下来，并被带到了耶律云祗的闺房中。这次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公主到底有打什么主意了，难道要让他留宿？这可不行啊……
　　想到这里，九音心下着急起来。自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成长变化之后，他就没再和耶律云祗合睡过了。该想什么理由逃脱呢？就这样不吱一声地走了，她会不会生气？正犹豫着，耶律云祗已经款款走了进来，九音发现她的身后没有奴仆。
　　“天色已晚，我看你就别回家了。我们好久都没有秉烛夜谈了呢。”
　　“公主姐姐，那个呆木头见我不回家会着急的。”
　　“哟，你何时那么在乎他的感受？你不是最喜欢与他对着干么？”
　　“我不是在乎他，我是怕他半夜潜入姐姐的府中，最后闹得鸡犬不宁那就不好了。”
　　“没关系，我差人告知他一声不就行了？”
　　“他神出鬼没，我怕公主姐姐派去的人找不到他。”
　　“你那么不想和我一起夜谈么？”
　　看着耶律云祗冷下来的脸，九音只得不停得抱以傻笑。
　　“你别装傻了，赵九音，或者我该叫你大宋小王爷？”
　　这下轮到九音冷下脸来，好久才冷笑道：“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按说你本来应该做我的后母呢。”
　　“咱俩还真是颇有渊源呢。”耶律云祗的神情比翻书还快，此时又是一脸温和的笑容。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世为何从不说出来呢？”
　　“我不会伤害对我弟弟有好处的人。”
　　“不然我是不是早就死了？”
　　“怎么会？九音，你若是我，而我若是你，你难道会这么便宜我？”
　　“不会”，九音冷笑起来，“我会利用你挑起宋国的宫廷矛盾。”
　　“好好作你的郡主，但是不许亲近我的弟弟，他需要的是能够给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九音踱到雕刻着精美凤凰的窗口旁，冷冷说道：“你错了，我的好姐姐，你的弟弟需要的是自由，你不能给他，我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