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安辛续集）》飒露紫

6、第六章

　　“那个……”略带发抖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九音不回头也知道是哪个人。青锋倒是回了头，见是元大人便郑重其事地点头道：“元大人，我正在教导她。”
　　“放肆――”九音懒散地将自己的音调拖得有如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长，“你胆敢说教导我？你凭什么啊――”
　　青锋也不理他，只问元大人道：“您前来所为何事？”
　　“下官前来是想问郡主殿下不知在此安住几日，下官好及时安排，让郡主殿下能够吃住便宜。”元大人笑嘻嘻地回道。
　　“不用安排什么，只要不像你们住在妓院里就好。”
　　元大人干笑几声，打着哈哈道：“郡主殿下小小年纪真是会说笑啊，当真是冰雪聪明。”
　　听到自己被这么形容，九音当下就心犯恶心。于是他也学着干笑几声，转身便走。
　　青锋伴着“恭送郡主殿下”的声音也跟着九音走了。九音自顾自地走着，一点也不理会身后的人，直到走至一处密林间的小木屋旁，两人才默默停下。
　　“九音，你几乎一年就来一次，一住就是几个月。宫中无人照应，一来二去你什么风声都探查不到。此事大大不好，我希望你今后莫要再如此懒散疏忽。世子殿下这里自有我来照理，你尽可放心。明天就请回去，好好服侍可汗。”
　　九音背对着他，用脚尖踢着路边的石子，冷笑道：“我是大郡主，你凭什么命令我？我就喜欢跑来这里，你休要管我。“
　　“九音……”青锋少有地欲言又止，但最后他还是慢慢开了口：“九音，你至少注意一下你渐渐突出的喉结。上次我给你的皮你为何不贴上去？”
　　一瞬间，青锋仿佛看见九音在颤抖。他走上前，轻轻拍向他尚不宽阔的肩。忽然，九音猛地推开了他。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整天不男不女的！你以为我喜欢！？”九音低吼着，疯狂地扯下头上那五彩晶莹的发饰并砸向青锋，“看到那些皇子大臣的看我的嘴脸我恨不得把他们都吃了！你让我一直待在那里？你知不知道我会疯掉！”
　　青锋愣了半天，直到九音的剧烈喘息逐渐平息下来，才慢慢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发钗等物。然后慢慢走近九音，慢慢地开始梳理他的头发。
　　此时，细密如锦缎的黑发几乎遮盖了九音的大半张脸，他的脸本来就很苍白，如此再被如墨石般的长发一映衬，就更显得妖冶异常。
　　青锋想起了他的爹娘，都是模样如玉般的妙人，却也都是孤苦无依，性格乖张，生的孩子竟比他们还甚。
　　“你这样才不至于暴露身份。这是安辛的主意，要算账你找他便是。”青锋一边说一边将他的长发慢慢盘起。
　　“你别拿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当作借口，我只想知道我何时能不再这么窝囊下去。”
　　“有朝一日你将赵梓玄杀了，便能恢复自由身。”

　　天色暗下，此时碧翠的树林中仿佛罩上了一层灰暗而凝结的雾气，死寂如常。那木屋也似凝结在这暗色中，牢固而朦胧着。半支的木窗内透出一片晃动的烛光。烛光并不温馨，只有清冷。
　　九音和衣卧在屋内的木塌上，苍白的脸色在烛光的照映下仍旧没有一丝血色。他闭着双眼，仿佛一座水晶雕塑。
　　木门被敲响，九音慢慢坐起去开了门。
　　身体竟在瞬间被紧紧裹住，容不得半丝喘息。九音的脸靠在那个人的肩上，肩膀不再像曾经那般瘦弱无力，而是宽阔且温暖。他感觉到白衣之内那温暖的身体，从此，他再未忘记过那温暖的白色。
　　“三……三皇叔被刺杀，现在生命垂危。求你带上青锋快走，替我照顾他……”云圣的声音带着喘息，焦急，还有悲恸。
　　“我刚从上京来，怎么没有听说……”
　　“是云祗姐差人告知于我的。我本就是众矢之的，不能与你一起回去，这样只会为你们添乱。替我，替我照顾三皇叔！”
　　“大笨蛋……”
　　明明是骂人的话语，可那语气中分别没有丝毫埋怨，有的只是说不尽的怜惜。云圣的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住了九音那肤白胜雪的脸颊。
　　九音却像是被刀尖刺中一般猛地推开了他。
　　惊慌失措起来――不只是九音。
　　“我去把青锋叫来，你们……现在就启程吧。”云圣恢复了往日平和的表情，走出了木屋。
　　九音无力地瘫坐在木塌上，无尽的寂寞流泄出他那水灵灵的双眼中。
　　对不起……

　　两年后，九音十七岁。此时的他正值豆蔻年华，如云的秀发以及赛雪的肌肤仿若上天恩赐，还有那双眸如秋水般慑人心魄，勘比那瑶池的仙女。他的美貌已经传遍泱泱辽国，慕名前来求婚的男子络绎不绝。只可惜没有任何一个能够让他多看一眼，任是谁也不可能猜中他惊天动地的心思。
　　耶律木璟早已在两年前因年老体弱又遭受暗杀而鹤归西去了，九音本是他的养女，大郡主的头衔只是个华丽的摆设。没想九音有一颗玲珑心，不仅讨得了玉锦王爷的喜爱，同时还蒙受了当今可汗的宠爱。于是乎，没有任何子嗣的玉锦王爷的所有封地都顺理成章地归九音所有。如此，九音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辽郡主，如今的他便是真正的贵族了。
　　云圣仍旧在那处属于他三哥的封地内。他的存在似乎比远处的风景还要淡漠，几乎没有人进言让他回来继承王位。朝廷上下早已以各皇子为中心形成了不同的派系，党争派斗愈演愈烈。只是那万人之上的耶律木德却迟迟不愿表态，谁也猜不透这位老可汗心中到底如何所想。
　　而此刻，那个万人之上的人正坐在一座清雅的水榭内，听着近旁一处石桥上的佳人弹拨着一架破旧的古琴。此时正值秋高气爽，大雁南飞之时。琴声也正如这微显凉意的时节般萧瑟，但萧瑟中又带着青春的欢快。倾听着如此动人的乐声，好像眼前立刻出现一潭深水，慢慢地起伏着一圈圈的涟漪。
　　耶律木德慢慢地品完了一盏茶，半闭着双目靠在软椅上。他的一旁有一个年纪与九音相仿的侍女，九音时不时地抬眼望向她，用一种犀利如剑的眼神。那侍女似乎并没有察觉，只是静等耶律木璟将茶喝完，适时地又倒满一杯茶。
　　“琴声怎么变了……”耶律木德睁开松弛的双眼，看向九音。
　　“九音看陛下像是要睡着了，便想换一曲更加沉静的。”九音立刻回道。
　　耶律木德笑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向他招了招。九音连忙走到近旁，那侍女立刻退至一边。
　　“你，去看过云圣了么？”
　　九音顿了一下，便摇头道：“九音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世子殿下了。”
　　“想他否？”
　　九音微微一笑，道：“如今我只想着怎样让陛下的身体更加康健。”
　　耶律木德大概觉得这话十分的受用，立刻笑得连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九音立刻抓住这得来不易的时机，赶紧问道：“只不知那袁公公该是如何了？我好像有半月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了。”
　　耶律木德的脸的皱纹再次紧缩在了脸上，只见他慢慢说道：“他犯了罪，朕让他好好反省一下。”
　　“陛下”，九音轻轻跪在耶律木德的腿前，柔声道：“袁公公跟在您跟前已有四十年有余了，他平时待我也颇为不错。九音知道现在说这些并不适宜，但是只要九音一想到一个已经快入棺材的老人还要受这般折磨，心下真的不忍。您也应该了解袁公公的为人，他必不会有意犯事，还请陛下开恩！”说完，九音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耶律木德望向他，只见那柔顺的法丝抚在纤细的颈旁，竟有说不出的娇弱。他叹了一声，道：“朕也不想罚他，只是不想他依主凌弱，竟做个豪奴。再过些日子，等他知道错了，朕自会放了他。”
　　九音暗忖自己多说无益，便没再说什么，只当从长计议。他又看向那一直躬身站在近旁的纤细侍女，便向耶律木德问道：“这位婢女我从未见过，我看陛下如此中意于她，只不知该如何称呼？”
　　耶律木德微微笑着，却不发一语地朝那侍女抬了一下下巴。那侍女会意后连忙上前恭顺地答道：“回郡主殿下，奴婢贱名慕怜，来宫中已两年有余。”
　　九音见她双眉细如柳叶，瞳眸明若秋水，双颊饱满，下巴瘦削。模样不只标志，还十分的惹人怜爱。也怪不得耶律木德这种脾气暴虐古怪的老头会让她一人贴身侍奉。
　　“模样还真是娇美”，九音不断啧啧称赞，“陛下为何不纳入后宫，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暮怜听到此话，只是将原本就低着的头更加低得如一朵折断的小花，丝毫看不见她的表情。
　　耶律木德却是哈哈大笑道：“小九音也忒会胡说了，你个小蹄子也不怕我撕烂你的樱桃小嘴。朕只当慕怜是自己的女儿宠着，可从未有过这等想法。更何况慕怜只比你小一岁，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如何作得了娘娘啊。”
　　九音自己也笑了：“那我以后可要好好待她了，要是得罪了她，那我在您面前也没脸啦。”
　　九音又陪耶律木德说笑了一些时候，待到夕阳斜下才出了宫。一出宫门便飞身上马直奔一处，却不是家的方向。
　　不想途中竟一人一马拦截住。只见那契丹马颇为矫健，马上的人更是英俊威武。
　　“九音郡主这是欲之何往啊？”耶律言沁满脸笑意。
　　要是换了一般的姑娘小姐大概早就红了脸吧，可九音只觉得此人真是忒让人讨厌了些，莫名其妙地挡着自己的去路，莫名其妙地对自己笑，自己还不得不莫名其妙地应付他，娘的！烦死了！
　　“我去……”九音转了转自己的大眼睛，笑道：“我才不告诉你！”
　　耶律言沁嘿嘿直笑，一个劲地驱马贴着九音。
　　九音问道：“那六皇子殿下又是要去哪里呢？”
　　“哦，我闲来无事便到处走走，不想竟碰见了郡主殿下。我们何不同行？”
　　九音在心里暗骂：“放他娘的屁！明明派人跟踪我，还在这不要脸卖乖！”
　　耶律言沁一直看着九音，一直嘿嘿直笑，像是傻了般。九音皮笑肉不笑，脑里早已转了几十道弯。
　　“那个……六皇子殿下，九音有一个不情之请，只是不知您是否能答应？”
　　“九音郡主尽管说，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九音捂着嘴直笑，“没有那么严重。我马上要去置办一些姑娘家的东西，您跟着也没什么意思。要不您先到寒舍稍作休息，过会儿我自会回去与您秉烛夜谈如何？”
　　耶律言沁哪有不依的理？自然是点头同意了，过一会儿便屁颠颠地驾马走了。
　　九音看着背影冷笑一声，便策马奔向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