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安辛续集）》飒露紫

5、第五章

　　“世子殿下，该回去了。”青锋走上前说道。
　　云圣回头看向他――仍旧是那没有一丝杂质的青丝被整齐地束起，仍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只是这一切怎么会有那么一丝的沧桑？
　　云圣转过身，问道：“青锋大哥，你贵庚？”
　　“殿下，卑职三十有五了。”
　　云圣微微一笑：“云祗姐姐也已经二十有八了。她总来这里探望我，若是嫁于他人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
　　见青锋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云圣便走近他继续道：“不知她送你的信物你可曾带在身边？”
　　青锋直起身，从腰带处解下用红绳系起的小牛角，拿至云圣的面前。云圣却并没有看，只是用手轻轻推回青锋的怀中，垂下眼问道：“不知青锋大哥可否认识南朝的一位大将军？他名叫赵临海。”
　　青锋怔了一下，随即便颔首道：“卑职不大熟悉，不过略有耳闻。”
　　“父皇曾经欲与南朝和亲，欲将云祗姐姐嫁于南朝，而南朝皇帝选定的便是他。只是我那位姐姐虽表面性格温柔婉约，却生的一副刚烈的性子。她竟用绝食逼着父皇欺瞒南朝皇帝，宣称她已病势。”
　　青锋仔细聆听着，却仍旧沉默。
　　“我虽与云祗姐姐同为一母所生，但是父皇最疼爱的是她。众皇子中大概除了三哥外，任何人都比不上她在父皇心中的地位。所以父皇才容许她一直伴其身后。我不清楚你如何想，但是云祗姐姐对你……”
　　“世子殿下！”一个男子的声音打断了云圣将要说出口的话。
　　青锋迅速护在云圣身前，绷直身体，将手放在剑柄上。
　　“原来是元大人，有何要事？”云圣对急急赶来的一个胖男人问道。
　　只见这个男人约有四十，皮肤倒是保养得不错，只是满脸油光，看起来实在是不舒服。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吏，一个个的表情都与这位元大人的一样滑稽――好像一副想解手却又找不到茅房的模样。
　　“是九音来了，对吗？”
　　元大人赶紧点点头，一边擦汗一边道：“九音郡主殿下带了一大批人来官衙作客，无奈官衙太小，卑职……卑职实在无力招待他们……那个，所以来请示世子殿下。”
　　云圣点点头，直接从楼阁上纵身跃至一匹马上。抬头，正好与青锋对望。
　　“我先行一步。”
　　青锋看着骏马架起烟尘飞奔而去，便也跃下楼欲驾马跟去。元大人赶紧扑到隔栏上大声喊到：“青锋大人，还请留步！”
　　青锋已经跨上了自己的黑马，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去：“何事？”
　　“您……您等我一下，我这就下去。”
　　青锋抬手止住，道：“有什么就说，快。”
　　“那个……您是知道的，九音郡主殿下比较……那个，直率，世子殿下性格又厚道，所以这个……也只有您能够管得住郡主殿下。青锋大人……”
　　青锋不等他说完，便点点头：“我明白，我会留意的，您不用担心。”
　　元大人立刻释怀地笑道：“我就知道青锋大人向来是热心肠的。世子殿下亏得有您照顾和教导，才有那么一副好身手，嘿嘿……”
　　青锋离去的路线与元大人话语的长度相应成章，最后只留下一段烟尘送给了那个仍旧滔滔不绝摇头晃脑的胖男人。
　　“元……元大人，我们现在到底是回去不回去？”一个小吏颤巍巍地打断了元大人的滔滔不绝。
　　没想元大人立刻变作另一副脸孔，向那倒霉的人斥道：“废话，你想找死你去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此时的云圣已经快到达衙门口，却早已看见远远的一色炫目的黄立在冰冷的石狮旁，煞是惹眼。待他至门口时，那一抹黄色早已跃至门内。他却不急着进门，只是看着眼前的情景苦笑――这里已经不是堂堂衙门的入口了，到处都是黄巴巴的牛屎，铺天盖地，鲜艳得勘比明晃晃的黄金。只有大牌匾尚是完好无损，却可笑地倒挂在那里。
　　云圣下了马，走进门内。
　　一进门他更是哭笑不得。只见府院中央支着一口大破鼎，下面的火烧得正旺，发出剧烈的“噼啪”声。鼎内发出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味的肉香味，却闻不出煮的是什么肉。他又皱眉看向四周，却见护院的两棵大树上都各挂上了一个血淋淋的羊头。整个府院都显示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怪异。
　　云圣定了定神，对着他背后的九音低声斥道：“九音，你太乱来了，这是衙门。”
　　正坐在墙头上的九音悠闲地晃着双腿，看着他咯咯直笑，直到笑够了才抹了抹眼泪道：“世子，我只是想告诉这城里的人这衙门啊做的就是那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
　　“原来你烧的是狗肉啊。”云圣不咸不淡地说道。
　　“是啊，怎么样？香吧。”
　　“还好，我以为是人肉。”
　　听了这话，九音的俏脸立刻沉了下来，顷刻间便跳到云圣面前，冷笑道：“原来在世子眼中我就是一个吃人肉的大魔头啊。”
　　“你又长高了，声音……怎么也变粗了？”云圣像是没有听到，只满眼温柔地看着他，温柔地快要滴出水来。
　　冰冷将怒气取而代之，九音王往后退了好几步，才说道：“不劳世子殿下烦心。”
　　淡色双眸中滑过一丝失落，他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丫头不再愿意缠着他抱着他了，也记不清从何时开始小丫头摇身一变，腰身开始纤细，眼神更加妩媚。
　　承受不住眼前男子的眼神，九音转过身，对着衙门的正堂内大声命令道：“大家都出来吧。”
　　不久，一大队破衣烂衫的流民乞丐鱼贯而出。
　　“那狗肉是给他们吃的？”云圣问向九音。
　　“是啊”，九音的嘴角滑过一丝戏谑的笑，只见他朝那群人拍拍手，于是他们立刻整齐地安静下来。
　　云圣眼神里透出某种惊讶，他又仔仔细细观察起来，随后淡色的眉逐渐深锁。
　　九音命人挑出一大块狗肉，自己咬了一大口，点点头，便下令分发给众人。接着。他将狗肉拿到云圣面前，笑问道：“吃否？”
　　云圣叹了一声，看向仍旧欢快沸腾的大鼎以及以一种标准的姿势蹲在地上大快朵颐的流民，便对身后的书童大钰吩咐道：“去买些干粮来，馒头烧饼什么的都可以。”说完便从袖中掏出几粒碎银给了大钰。
　　此时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个头颇为高大，浓眉大眼的中年男子。他的吃相并不文雅，但是怎么说呢，感觉特别威武豪迈，并不同于这里的其他人。最主要的是，这个人的内力绝对深厚。
　　注意到云圣的视线，九音唤来了那人。那人站在云圣面前居然比他高一个头，实际上云圣并不算矮，可是站在这个人的面前却分明有一种压迫感。那人的眼瞳也很特别，如他的浓色眉毛一般是纯黑的。
　　“你叫什么名字？”
　　“启禀世子殿下，小的叫黑河。”
　　云圣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看向九音，道：“九音，你随我出去一下。”
　　这次九音居然乖乖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走至一个小巷内。云圣对着一面大户人家的院墙，慢慢抚摸其上的绿苔。九音在他背后冷眼看着，不耐道：“世子，你拉我出来就是为了摸墙的？”
　　“九音，这绿藓之所以会长在这堵墙上只因去其实破败不堪，终年无人清理。而流民之所以为流民，其原因也是一样的。可是他们的眼神是清澈而知礼的，他们的衣服虽破却不邋遢。”
　　九音笑了笑，眉眼处却完全没有笑容：“说话绕什么圈子？”
　　“九音”，云圣猛地转身，握住他的手，继续道：“他们是什么人我不管，你且把他们都带回去吧。我不需要那么多人来为我卖命，他们该过平静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九音的笑意多了一丝清冷，“他们早就已经没有过平静生活的资格了，早就该去见阎王了。好啊，你叫他们回去，我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再把他们送到刑场上去，让刽子手大伯伯多辛苦几天。”
　　云圣的眼神中显出一抹无奈以及悲凉，好久好久才说道：“那么我必须收留他们了。”
　　九音忽然使劲抓起一把墙上的杂草，在手里拼命地蹂躏着，直到成了干燥的粉末便们猛地撒向身后。
　　“我好不容易把那群犯了军规或家规的死囚带过来，你不能不收。你的性命你的将来不是你一个人的。”
　　云圣苦笑道：“原来我是那么重要，从小到大我都认为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谢谢你还能给我有用的机会。”
　　“后山不是你开辟的么？你可以把他们安置在那里。”
　　“那是我给鳏寡无依的人开辟的领地。”
　　“我才不管，你自己看着办。要不让他们帮着那些腿脚不便的种地不就行了？”
　　两人又对视良久，好不容易，云圣点了点头。
　　笑容逐渐在九音的脸上舒展开，如一朵绽放的兰。
　　“不过，你必须命人把那里清理干净。”云圣忽然正色起来。
　　“我――”九音将自己的俏脸贴近云圣脸庞，“不干！”
　　“你已经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云圣抓住他的手，怎么也不放。
　　“是啊，我知道啊，我可是在普渡众生，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着百姓么？我这么做正是想要让世人知道，那个姓元的，包括那些所谓的父母官全都是一堆臭狗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狗。你听过么？俗语有云苛政猛于虎，你懂么？你们辽人总说我们宋人是一群扶不起的阿斗，是待宰的羔羊。你们自称是狼，可我从没见过看着东面敌人的迅速强大而坐视不管的大蠢狼！我看你们也就只剩下狼皮了吧。”
　　“你是说东面的女真人吗？”
　　“哟，原来你尚关心社稷安危啊，我以为你只知道成天钓鱼晒太阳呢。”
　　云圣摇摇头，转身又走向衙门，边走边道：“钓鱼晒太阳又有何不可？在这世上谁真正能享受这份悠闲呢？”
　　看着逐渐远去的素白纤瘦的背影，九音寂寞地喃喃着：“我可以陪你，可是大家都不会愿意的……”
　　他又望着逐渐显出暮色的天空，寂寞地笑了。
　　“九音，你笑什么？”
　　听到那冰喳喳的声音，九音自然知道是谁走到了他的背后。他并不急着转身，而是满不在乎地踱着步。
　　“站住。”刹那间，声音已经响起在他的耳朵根处。
　　“把那里收拾干净。”
　　九音冷笑一声，说道：“我要不干呢？”
　　“哦，那样啊，元大人会帮你收拾的。”
　　九音愣了一下，回头，看到一个黑发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男子的脸上有了几缕细纹，以前可是没有的啊。于是那本来吐出的恶毒话语被他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下无聊地哼了一声。
　　“你是大郡主，笨蛋。”
　　“是啊，我是大郡主，你一个小小贴身护卫胆敢骂我笨蛋。”九音笑了起来，他发现真正的活宝其实应该是眼前的这个大木头青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