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安辛续集）》飒露紫

4、第四章

　　话音刚一落地，一个修长的身影陡然飞至他们面前。轿旁的侍从几乎都呆掉了，因为他们都不曾看见这个凭空出现的人到底是从何处而来。
　　轿子停下，青锋在轿旁单腿跪下，拜见道：“卑职拜见公主殿下。”
　　耶律云祗移至半遮半掩的窗口处，只看到青锋那因低头而滑落至耳旁的被束起的长发，还有那举至头前抱拳的手。头发色如黑夜，似乎能把人吸住；那抱拳的手，一如他的身形般修长，骨节突出，青筋显露，好似随时都能有力量爆发出来。
　　看了一会儿，耶律云祗示意侍女将帘子放下，隔着帘子问道：“你……是小郡主的护卫？”
　　“是。”
　　“为何刚刚不为小郡主解围？”
　　“卑职是见公主殿下前来便不敢妄自行动。”
　　耶律云祗笑道：“看来阁下是一个心细谨慎之人，小郡主由你保护，二皇叔一定非常放心了。”
　　九音撇了撇嘴，暗自想着这个呆木头平时杀气腾腾，今儿个却在公主面前收敛了许多，而且还变得很恭敬，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
　　云圣下了马，走到青锋近前，微笑道：“辛苦你了。”
　　“不敢，九音郡主天天缠着世子殿下您，您一定不堪其扰吧，您才是辛苦之至。”
　　此时九音几乎把嘴撇到了耳朵边。耶律云祗笑得捂住了嘴，将另一只手又移至窗边停了停，却还是垂了下来。
　　“青锋护卫，请上马。”云圣将缰绳牵与他，然后便钻入了轿中。
　　青锋倒也不推辞，道了一声谢便立刻上了马。
　　云圣一进轿中，九音就贴上前。云圣因为有自己的姐姐在身边却不敢太造次，只是一味地笑。
　　耶律云祗早将一切看在了眼里，也跟着云圣笑，笑得他直红了脸。
　　“你两个如此要好，我看让父皇作主给你们现在就定了亲如何？”
　　九音瞪大双眼，问道：“什么叫定亲？”
　　云圣的脸已经快成了茄子，好久才低声说道：“不知父皇身体如何，我已有半月没有看见他老人家了。”
　　耶律云祗换下笑容，道：“我也离宫一月有余，实在是惦念父皇。无奈祭祀大典实在让我脱不开身。三皇弟也办完了公，圣，我带你去见他。”
　　云圣的眼中立刻绽放出光彩：“三哥回来了？实在太好了。”
　　九音在自己的心中搜寻了一遍，终于想到他们口中的“三弟”是谁了——很好，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深夜，耶律木璟府中的一处密室中，有两个人借着烛光对坐在毡毯上。夜色消融在这暗黄的烛光中，那两人的面容却被裹在黑暗里。一切都很安静，两人似乎不愿打破这种死寂，不说一句话，只是沉默，一如这无声的黑夜。
　　“皇叔，您真要如此为之？”三皇子耶律宏基端起茶，打破了沉默。话语中透出的不是否定，不是迟疑，而是一种凝重。
　　“那侄儿有更好的办法吗？”耶律木璟苦笑道。
　　“可是云圣是当今的世子，他若是离开京城，怎么奠定将来的人脉根基？怎么树立威信？更何况他现在的境况您是最清楚的，谁都认为父皇总有一天会废掉他。他这若是走了，后果实在不堪设想。”耶律宏基手中的茶未少半滴，他低头看了看又将茶放回木几上，继续道：“莫非二皇叔有什么别的打算么？”
　　耶律木璟慢慢喝着杯中从中原进贡来的极品茶，良久才道：“你难道觉得云圣当真能当得了帝王吗？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保住他的命。”说到这里他慢慢闭上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陷入回忆。老人在陷入回忆中时总有一抹沧桑之意，耶律宏基看着他，耐心地等着接下来的话。“云圣这孩子虽是身在皇家之中，但确是最可怜的。刚生下来母亲就因难产撒手而去，我那位急躁的大哥――你的父皇便认定他是不祥之人，始终疏离他。所以他虽有个父亲，但却与那些孤苦伶仃的孤儿没有什么不同，不止如此，云圣几乎始终处于各种权利阴谋的中心。在他还未懂事之前又被送到宋国那里当了质子，过了六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后来你总算保他回来了，可这深宫大院的总是让人不放心他。要不是老夫还有他的那个同胞姐姐和你这个三哥拼命护着他，现在……唉……”
　　看着颓丧的皇叔，耶律宏基将想要说出的话又吞了回去。此时的耶律木璟即使在这昏暗的烛光中，那如沟如壑般的皱纹仍旧深深地埋在脸上，而眉毛胡子就像覆了一层雪――这个大名鼎鼎的大辽玉锦王爷如今真的是老了，却仍旧要殚精竭虑地支撑着全局，谋划着自己侄儿的未来。
　　想到这里，耶律宏基说道：“皇叔的意思是让云圣置身事外，平凡地了此一生，对否？”
　　耶律木璟宽心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宏基，在你面前老夫就不顾忌什么了。大哥心目中的皇位继承人是你，他之所以迟迟不废掉云圣这个徒有其表的世子之位……”
　　耶律宏基立刻抬起手止住了耶律木璟的话语，“皇叔，如果我有这个心思我也不会救出云圣。皇叔……我，我不喜欢这样。”
　　耶律木璟捋着自己花白而冗长的胡子，摇头道：“这又是怕什么，依老夫看，你如果当面向云圣那小子要皇位的话，他一定会拱手相送。他从来不在乎这个，只是别人都不明白。”
　　耶律宏基淡淡一笑，拿起杯子喝了第一口茶，不置可否。好久，才说道：“您让五弟去我的封地吧。到时候，我会把他亲自接到京城，登上皇位。”
　　耶律木璟听后，忽然仰天大笑，直到笑容里只剩下了无奈之后便走出了密室。
　　耶律宏基的目光随着烛光的燃尽而逐渐暗淡下来。不久，最后一滴腊滴出，屋子陷入完全的黑暗中。

　　三个月后，大辽都城上京的城门外。
　　云圣独自一人牵着一匹马，站在那棵孤立在草原上的老树下，静静地。三三两两的行人在他眼前一一晃过。他却丝毫没有感知，好像全身都被老树灌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耶律木璟领着若干侍卫骑马奔至他面前。
　　“皇叔……”云圣低下头。
　　耶律木璟下了马，雪白的眉毛皱成一团，他又向四周望了望才问道：“云圣，你是不是又把我派的人遣走了？”
　　云圣点点头。
　　“你啊……你……唉……”耶律木璟气得仰天长叹了许久。
　　“皇叔，云圣不想再要别人为我一个人的性命而拼命。请皇叔谅解云圣。”
　　耶律木璟慈爱地摸抚着他的头，叹道：“真是个傻孩子……”
　　两人又说了些道别的话后，云圣便上了马。耶律木璟在马下看着他，他却一直往城门方向看去，始终不愿拉起缰绳。耶律木璟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只能在心中苦笑。
　　不一会儿，果见青锋带着九音策马奔出了城门。九音的手中仍然是那口她心爱的古琴。
　　下了马，九音并没有走向前，只是紧抱着怀中的古琴立在马旁，不发一语地望着云圣。云圣也望着他，慢慢地，记忆像雾一般再次弥散在面前。与她相遇的第一次，她也是这么默默地抱琴望着他，只是那一次她的眼神中满是好奇与警惕，而现在……
　　不忍再看下去，云圣转过了头。
　　“世子殿下，临行之前九音再为您弹上一曲吧。”说完，女孩席地而坐，低头用小手灵巧地拨弄起琴弦。
　　此时，耶律木璟领着青锋至云圣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云圣，皇叔只希望你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云圣看向青锋，点头道：“皇叔是要青锋跟着我走是吗？”
　　耶律木璟点点头，等待着云圣的回应。
　　云圣却对青锋说道：“青锋阁下，你愿意随我前行吗？”
　　青锋认真地看向他，最后摇摇头。九音忽的站起，瞪向青锋。耶律木璟也捋着自己长长的白髯，不知青锋到底是什么想法。
　　“卑职的使命是守护九音郡主。之所以摇头，卑职并不是不想随云圣殿下前去，而是实在放不下九音。”
　　听到这里九音又坐了下来，继续拨弄着琴弦。只是此时的乐声不再悠扬，而是如暴风骤雨般激烈高昂，不断敲击着众人的心。
　　“但……”青锋继续说道：“九音如今已有安身之所，而殿下却身陷囹圄。所以卑职决定随殿下前去。”
　　“嘭”的一声响，琴声戛然而止，只见九音双手狠狠压在琴弦上，低头斥道：“去就去了，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你不知道三皇子殿下与公主姐姐正冒着让皇帝陛下生气的危险在努力说服他吗？时间本就不多，你还在这里耽搁，到时若坏了事我就把你剁了！”
　　青锋毫不动容，转身对九音道：“九音，多保重自己。”
　　九音刚欲说话，青锋却又道：“我们都不会让你去的，你别想了。”
　　九音冷笑几声，抱起琴便向城门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都不在我才高兴呢，一群大笨蛋！”
　　云圣怔怔地望着那纤瘦而又稚弱的背影，心中莫名地失落。青锋忽然煞风景地挡在他面前，颔首抱拳道：“请世子殿下下马！”
　　云圣深吸一口气，一脚跨在马上，青锋也立刻上了马。
　　“一路小心，就你俩人也好，不致太招摇而引人怀疑。此次你们去的地方乃是我那三侄儿的封地，离京城虽不远却是最安全的。云圣，你也不用担心我们，皇上最宠爱云祗和宏基，他们不会有事的。”耶律木璟说道。
　　云圣点点头，“皇叔多保重！”话音落地便策马向前狂奔去。
　　一路烟尘飞扬，将那两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远方。耶律木璟深深叹息着，这一路不知他们又要遭受什么艰险。不，也许会一路平安，那样……是最好的，然后就永远不要回到这里。

　　云圣站在建在半山腰间的高高楼台上，远眺着山下如诗如画的景色。此时，天已入凉，碧蓝的天空似也泛着凉气，伸展至无尽的天边。一切都清爽地好似用水洗净了一般，连秋风都没有一丝杂质。
　　他望着山脚下已升起炊烟的农家，眼神中满是宁静。离开上京已经过了五年，他现在才明白时间原来可以如此平静地流淌。这五年大概是他过得最安宁的五年，没有追杀，没有白眼，没有阴谋。现在他已过了弱冠之年，身体几乎与修长的青锋一般高，眉宇间已微微显露出男子才有的英气。只是往昔的清秀仍旧保留在他白皙的脸庞上，眉间的朱砂痣更加殷红，显得自然而灵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