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安辛续集）》飒露紫

3、第三章

　　云圣往那处墙望去，仿佛双眼仍旧在梦中望着他钓着的那条鱼。
　　不一会儿，九音从墙外跳了下来，向云圣瞪眼道：“喂，不敢出去就吱一声，让我在墙外干等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云圣这时仿佛才醒来，只迷糊道：“我们去哪里？”
　　“我们去城外的草原上看牧民牧羊啊。”
　　云圣又呆了半天，才又问道：“好啊，但我们怎么出去？”
　　九音冷笑道：“我才不管你怎么出去，反正我在那棵我们常去的老树下等你。”
　　云圣仰头看了看那高大残破却仍旧坚固守护着皇宫的墙，只答了声：“哦，好。”
　　“记住――”九音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像一只猫般跳上墙，“过期不候！”
　　云圣低下头，慢慢地在墙边踱起了步，时不时地又四处慢慢望着，仿佛在无所事事地观赏着这处偏院中凋敝残败的风景。他记得有人说过这曾经是座冷宫――就是那些犯了事或者已经年老色衰的老宫女待的地方－－所以一定有人曾经想逃出去吧……她们真的很可怜，一个皇帝而已，何必让如此多的人来服侍呢？有的女子连皇帝的脸都没有见过吧。想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自己大概一生下来就将罪恶带给那些没有自由的人了吧。
　　一炷香的工夫，九音已经策马飞奔至那棵老树下。他下马靠在如岩石般坚硬的树身上，放眼望着周围广袤的原野。羊群隐约抛撒在远处，仿佛天上的白云飘入其上，朦朦胧胧，让这块空旷的土地上充满了安详。他随手拔下身边的一株草，小心折起，然后悠然地吹奏起来。乐声朴素而欢快，仿佛吹动着这大片大片的草，抚摸着初春的风。
　　又有一炷香的工夫，云圣骑着一匹白马从远方奔驰而来。少年仍旧是穿着一身如雪的白衣，仍旧如初次相遇那样带着满眼的温暖。停驻，下马，慢慢地静静地微笑，撒下一袭初春的阳光。
　　“那么久，你到底从哪里钻出来的？”九音抬眼不满地望着他。
　　“从一个奇怪的地方。”
　　九音不再理会他，却绕到树后开始挖起土来。
　　云圣走上前，轻轻将他拉向一旁，“傻丫头，哪有这样挖的。”接着，便拔出身边的佩剑用力地掘起土来。不一会儿，一架被土掩得灰蒙蒙的破旧古琴显了出来。九音惊喜地连忙想抱出来，却再次被云圣止住。只见他小心而废力地抱出琴，直到用手将尘土完全拭净之后才放至九音的面前。
　　九音没有接，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这不是你想要的？”
　　九音这才抱过琴来，低头望着自己从小不离手的古琴又是怔了一会儿。
　　“为何要把琴埋起来？”
　　“太大了。”
　　“太大了？”
　　“现在不怕啦，我可以有很大的地方摆它了呢。”
　　“……你之前没有地方摆吗？”
　　“之前我没有家啊……”
　　说完，两人顿时安静下来。云圣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如百合花般美丽而又一尘不染的女孩，眼中蕴藏着怜惜。
　　九音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端正地坐下，慢悠悠地拨弄着琴弦。一下两下，顺着掠过草原那初春的风，渐渐成了曲调。
　　“这琴艺是谁教你的呢？”云圣坐在他身旁，问道。
　　九音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只专注着玉白小手中那一根根颤动的弦。
　　云圣仰头看向悠远的天空，感受着身边小小的幸福。他希望时间就此停驻，希望这动人的乐曲永远流淌在春风中。
　　忽然，琴声如截断的流水猛然停住。云圣望向九音，发现九音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云圣点点头。
　　“那把刀……”九音顿了一下，继续道：“你知道飒木护卫的刀是从哪里来的吗？”
　　“那是我的。”
　　九音睁大水汪汪的眼睛，用一种从没有过的目光看向云圣。
　　“怎么了？”
　　“那把刀是你的？”
　　云圣笑了笑，摇头道：“不，他原来的主人是一个很威武的大将军，而且是你们南朝那里的。”
　　听到这里，九音怔了半晌才道：“那刀你送给飒木护卫了？”
　　“没有，只是借他一用而已。那把刀我是舍不得送人的，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再会一会那个南朝大将军。”
　　“那就是说我想要的话你是不会给我的是不是？”
　　普天之下大概就只有九音这个臭小孩敢向堂堂的大辽世子直接要东西了吧，而且还是心爱之物。
　　云圣愣了半天，然后缓缓摇头。
　　“好，什么时候给我？”
　　“随时都可以。”
　　九音忽然冷笑一声，凑近云圣的脸：“你不心疼啊？”
　　“可是你喜欢。”云圣用一种低柔而又飘忽的声音说着，此时他的眼神也是飘忽的，本就浅色的眼眸显得更加迷蒙，“你既那么喜欢就拿去吧，我只是觉得你与那位大将军倒真有几分神似。那刀给你倒也合适。”
　　九音却抱琴转过身，冷冷说道：“世子真是会讲笑话，哪有一个女孩长得像大男人的？”
　　云圣正欲开口，却见九音忽然又转过身来警觉地对他说道：“世子，有一小队人马正往这边来。”
　　云圣定睛向声音的方向望去，果见有若干男子正在远处策马狂奔。
　　待到那些人再近些时，云圣才说道：“是六弟言沁，大概他又在和侍从伴当赛马吧。”
　　“咱们走吧。”九音立刻拉住云圣的手。
　　“不必，他若是来找我的现在走也来不及了。他若是外出野游，那即使看见我也不会理会。”
　　九音一挑眉，笑讽道：“世子原来是不要人理的啊。”
　　果然，待那群人奔至他们附近，为首的一个看起来年纪与云圣相仿的少年只往他们这里瞧了一眼，便继续扭头策马狂奔起来。
　　九音看了几眼，只觉得那马上的少年浓眉大眼，肤色暗黑，身手矫健，眉眼之间完全看不出与云圣的相似之处。他又看向云圣，与之相比，云圣真的过于文弱了。能生得如此眉清目秀的模样即使在秀雅的江南也是不多见的，更遑论这风野山高的北方之地？
　　觉察出九音关注的目光，云圣弯下腰点着他的鼻子笑道：“小郡主这样看我，难道是我的脸上有字么？”
　　谁知九音竟然依葫芦画瓢地也伸出小手轻轻点着云圣眉心中的一点红。两人就这么玩闹起来，完全没有觉察出耶律言沁又带着自己的手下奔至他们身边。
　　“我记得皇兄应该是还待在宫中面壁思过吧。”马上的人抬起头，俯视着他们。
　　“是吗？”云圣淡淡地回道。
　　耶律言沁从鼻孔中发出几声冷笑，却早已将目光定在了九音的身上。原来他之所以返回，全因想看这个着鲜绿色衣衫的如瓷娃娃般的小女孩。
　　“世子殿下在这里，你们还不下马行礼？”瓷娃娃的口中蹦出他最不想听到的话语。
　　言沁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身边的人，煞有介事地问道：“尔等还不速速下马行礼？”
　　九音翻了个白眼，转向云圣道：“世子殿下，我们走吧。这马嘶声好难听，我不想听了。”
　　耶律言沁立刻沉下脸，道：“你……”
　　此时却突然有人在他身后悄声阻道：“殿下，那小女娃是玉锦王爷刚认的养女九音郡主。”
　　耶律言沁瞪大眼，又上上下下打量起九音。此时云圣与九音早已各自上了马，正待离开时却立刻被耶律言沁手下的人围住了。
　　“放肆！”九音大吼一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耶律言沁立刻驱马横在九音的马前，对他笑道：“原来是九音郡主，刚刚失礼了。”
　　“没事啊，反正你也不懂得什么叫礼数么？不知者无罪。”
　　耶律言沁掩住怒气，仍旧操着不那么好看的笑容说道：“看郡主抱着琴，想必一定弹的一手好琴吧。到时可别忘赐奏一曲啊。”
　　“对牛弹琴？我不会。”
　　云圣忍不住笑了起来。耶律言沁哪受得住这般嘲弄？更何况是他最瞧不起的人嘲笑他？于是他立刻变了脸，伸出自己拿着马鞭的手指向云圣，斥道：“堂堂一个世子，居然跑出来偷偷和女孩子玩，到底羞不羞啊？”
　　九音刚想反唇相讥，却听见云圣淡然地说道：“父皇尚不知吧，六弟何不前去相告？”
　　耶律言沁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却又无计可施――毕竟是堂堂世子，又是自己的哥哥。虽然他这个世子多不被世人承认。
　　此时，一行仪仗队护卫着一座大轿走到他们近前。众人都认出了那大轿的主人，于是均噤了声。
　　很快，一双青黄色布帛靴悠慢地伸出黑底红边的轿帘，侍女连忙将轿帘掀开，一个面容清秀白皙服侍素雅飘逸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云圣赶紧下了马，迎向前道：“皇姊从何处来？”
　　只见那女子不答只微笑着对云圣点了点头，向众人扫视了一遍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在庙中为父皇与社稷祈福。”一边说着她一边挽着云圣的手，继续道：“还有，我还祈福我们兄弟姐妹能够相亲相爱。”
　　此时的耶律言沁却仍旧是一副发青的脸色，完全不闻身后的属下悄声的提醒，只一直将目光定在九音身上，也不知是气恼还是关心。那女子也立刻将目光移向九音。
　　九音早已下了马，此时立刻走上前向女子行了宫礼。耶律言沁好像也才反应过来，立刻率众人下马行了礼。九音这才从众人口中得知这个颇有威仪的女子叫作云祗。
　　耶律云祗对耶律言沁说道：“我出宫那么些时日，心下念着父皇的身体。六弟，我先行一步了。”说完，拉着九音的手坐回了轿中。云圣径自上了马，随轿前行。
　　“马是好马，轿是好轿，只可惜这旁边的人有些煞风景。”耶律言沁不甘心地冷笑道。
　　云圣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不作任何回应，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可是轿里的九音却早已经气得快咬破自己的嘴唇了。
　　看着身旁女孩生气的模样，耶律云祗安抚着他的头，笑问道：“小郡主在这异地他乡还住得惯么？”
　　听到这话，九音呆了呆，他记得玉锦王爷曾对青锋说过一定会千方百计隐瞒他的身世，更不可让世人知道他是个宋人。所以如今除了一开始就知道九音是宋人的云圣外，周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而九音在自己两岁的时候曾被人带到过辽朝生活过一段时日――那个人就是现在的玉锦王爷，所以他从小就会说契丹语，因此也就没有人会怀疑。
　　可是――现在，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女子居然一口说出了这个秘密，这个女子……
　　“怎么了么？”
　　九音灿烂地笑起来，说道：“公主姐姐好漂亮。”
　　“九音小郡主才是真正的美人胚子。”
　　“其实我要说的是公主姐姐好厉害。”
　　耶律云祗愣了一下，道：“这话从何说起？”
　　“他们那群人见了世子殿下连正眼都未看上一次，见了公主姐姐却立刻下马行了礼啊。难道这不叫厉害吗？”
　　耶律云祗笑了起来，重新打量其这个女孩。九音也在观察着她。他发现这个大公主容貌与云圣确有几分相似，只是与她相比，反倒是云圣的眉眼更加阴柔。而耶律云祗的脸型更加饱满一些，显得雍容而华贵。
　　“因为我是大公主啊，是最大的。你们中原人不也有尊长的传统么？”
　　九音歪头想了想，道：“公主姐姐的大是指年纪大么？”
　　耶律云祗抬眼想了想，忽然道：“小郡主有随身侍卫吗？”
　　九音呆了一下，随即傻笑起来：“哎呀，我说公主姐姐厉害果然没错，连我那个一直像个跟屁虫似的呆木头都能觉察出。”接着便掀开帘子冲外面大叫道：“呆木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