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安辛续集）》飒露紫

2、第二章

　　“五弟不在父皇身边待着，前来此处到底所谓何事啊？”监斩的大皇子耶律晋真冷声问道。
　　云圣像是没有听见，只是一步步慢慢走近跪在邢台上等候赴往黄泉的男子飒木，周围的侍卫自然是不敢拦阻的。周围顿时静了下来，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吹着。
　　耶律晋真早已青了脸，他一步跨到云圣跟前，冷笑道：“五弟，莫不是昨晚尚未睡醒吧。要不作大哥的差人把你送回去继续安睡如何？”
　　“放了他。”云圣慢慢说道。
　　“谁啊？”
　　“大皇兄，这个犯人所犯何事尚不明朗，你怎么就能如此随便斩人？”
　　“不明朗？”耶律晋真脸色稍稍变了变，“本王实在不明朗你在说什么？”
　　“世子殿下！小的本就是该死之人，请殿下不必再为小人求情了。殿下的恩情小人愿以来生再报。”飒木忽然说道。
　　云圣看着被刑具压得根本就抬不起头来的壮汉，心中着实难受得紧。他向来是个看不得别人难受的，更何况这个人又是因为自己才落得如此下场！
　　“大皇兄！这事若闹大，传到了父皇的耳中怕是不好的，还望大皇兄慎重行事。我前来也是替大皇兄着想，更何况把他放了也是有因由的。现在正在举行比武大会，飒木参加若能得胜而归便可被赦免，这也是我堂堂大辽国历来的规矩。”
　　耶律晋真本就已被说得有些心虚，想着他的话却也是不错的，何况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大辽世子拉下脸来对着干也不明智，反正来日方长。
　　云圣见他不再言语，知是答应了，并亲自上台解了飒木的刑具。
　　“只盼你在父皇那里能有所交待，为兄的也就能够放宽心了。”
　　听着毫无关切之意的关切之语，云圣只淡淡地回道：“多谢大皇兄关心，云圣自当将此事善终。”
　　此时，那比武台上已是鲜血斑驳，一个武士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快要看不出人形了。此时人群中却爆出震天的欢呼声，仿佛是在庆祝什么节日。九音不再像先前那样兴味盎然，而是又乖乖坐回了马上。
　　“不好看么？”青锋不知何时已跨到九音的背后。
　　九音直感到耳朵后根泛着慑人的阴气，他觉得青锋有时真的像一个幽灵。只见他定了定神，强装欢笑：“很好玩啊，怎么？你看着害怕啦？”
　　“他们是签了生死状的。契丹人的嗜血你总算见识了吧。”
　　“呆木头，你快看，又有人上去啦！”九音又跳到马背上，仿佛忘记了先前那惊心动魄的血腥场面。但那马似乎是一时承受不住如此突如其来的动作，竟撒出前蹄仰颈嘶鸣起来，场面立时一阵混乱。青锋赶紧收拉缰绳，九音知是自己的责任只得又缩回青锋怀中。
　　有一双眼睛望了来，九音敏感地察觉出来，仔细一看竟是那日在林间遇见的清秀少年。此时幸好马很快又安静了下来，青锋的脸上却已是青筋暴露了。
　　“今天我必须要教训你了，九音，你实在太不听话了。”冷冷的声音响起，冰渣渣的。
　　九音缩在马前，他知今天是断然躲不过去了。耳边的风呼啸着，欢呼声再次响起，他很想再次跳起来观看，只是……
　　良久，他的耳边却没有响起其他的声音，他偷偷摸摸地回头看去，却见青锋直起身体正目不转睛地看向那比武的地方。青锋的眼睛本是属细长的那种，此时却有如铜铃那么大。看得九音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你……在看什么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啦。”九音忍不住问道。
　　“那把刀是你爹的……”
　　“啊？”
　　“台上那个人使的刀是你爹的。”
　　九音慢悠悠地再次站在马背上，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年轻男子正举刀奋力砍向对手。九音死死盯着那把几乎能遮住他弱小身躯的大刀，仿佛自己的灵魂已定在了上面。
　　“我爹也有那个人那么高大么？”
　　“这个……”青锋是个不懂说谎的人，安辛常因此笑他，可他总是改不过来，“这个……你爹倒是个很高的人，他很英勇。”
　　此时台上的人已经分出了胜负，但似乎并没有发生杀戮。飒木带着满身的伤痕血迹昂然屹立其上，那把刀似也覆上了主人的刚烈勇猛之气，直挺挺地垂在他手中。
　　就在此时本已聚拢的人群再次散开，原来是一队皇宫侍卫插入了人群，为首的则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监。不一会儿那老太监便在一个白衣少年的面前停下。忽然如一阵风般，老太监和身后的侍卫全部跪拜下来，并齐声说道：“拜见世子殿下。”
　　这下可了不得，那一干老百姓全都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连头也不敢抬。青锋赶紧把身下那匹惹人眼的坐骑和怀里惹人眼的小孩子藏到一处角落里，静观其变。
　　云圣微微皱眉，示意众人平身后却转身抬头望向城头的大辽皇帝，沉默不语。
　　“殿下，皇上让您赶紧回去。”老公公走近他低声说道。
　　“我知道。”说完他唤来飒木，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路前行，“不要惊动百姓。”下了这道令，他命飒木牵来一匹马，径自跨上去。飒木牵着缰绳从一处小径走了。

　　此时城楼上的老可汗耶律木德已看得有些乏了，在看到云圣走上城楼之后，他转身对周围的一干将臣下令道：“朕有些乏了，众卿家先看着吧。起驾回宫！”
　　“陛下，世子殿下正要来此觐见您。”宰相萧恒上前禀示道。
　　耶律木德看了一眼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丞相，只转身慢慢踱向城楼门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让他回宫见朕，朕现在累了。”
　　只要有心眼的人自然听得懂这里面的含意，这个可汗不只自己乏了，他还希望群臣都乏了。更何况这些在可汗身边混了那么多年月的人哪个不清楚可汗的禀性呢？即使是那些缺心眼的看着别人的脸色也就明白了。
　　于是乎耶律木德走了，群臣也就跟着都走了，都是道着自己乏。只有萧恒还留在上面，像一棵弯曲的老树迎风微微晃颤着。不久，云圣走了上来。看着楼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冷风呼啸而过，还有一个老头有些费力地挺立在那里，便回头看向把他召来的公公。
　　“世子殿下恕罪！奴才……奴才……”老公公吓得赶紧跪在了地上。
　　“袁公公，不必如此，我不会怪你。可能是父皇累了，你起来吧。这里那么冷，你跪在那里会受不住的。”
　　“殿下……”
　　听到声音，云圣转身看向萧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然后慢悠悠地说道：“我回宫中去，你们什么都不用说了。”
　　此时萧恒又看向他身后的飒木，云圣立刻说道：“他是大辽的勇士，刚刚得胜。我领他去见父皇。”
　　见萧恒的神色略有些为难，云圣淡淡一笑：“父皇是个惜英雄的人。”
　　“殿下，您才是个惜英雄的人。微臣与您一道去觐见皇上。”

　　半月后，皇宫的一处偏院中。
　　九音着一身鲜绿色的衣衫，坐在一堵残破的宫墙上，摇晃着自己穿着明黄羊皮靴的小脚，目不转睛地看着院内悠然垂钓的云圣。头顶上，排成人字形的的大雁飞翔而过。云圣抬起头，看着悠远明净的天空，目光映着阳光，却沉静如水。这几日，太阳十分勤勉地行走在碧空之上。寒气被驱赶了不少，于是大地依托着空气中的温暖，一切都是那么软绵绵暖洋洋的。
　　“小郡主喜欢爬树么？”云圣背对着九音，笑道。
　　九音反问道：“世子喜欢钓鱼么？不过你的技艺好烂，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却一条也没有钓到。”
　　“这样很好，我不喜欢伤害生命。就让他们自由自在地游着吧。”
　　“笑话，那你先前为何又要钓他们呢？这样做岂非自相矛盾？”
　　“我在钓自己的鱼，与池里的又有何相干呢？”
　　九音不解地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最后不满地嘟着小嘴：“你当我是小孩就欺负我。什么乱七八糟的，和我打哑谜么？我才不理你这一套！”说完便像一只小鸟般跳下墙来。
　　云圣放下钓竿，走到他近前，蹲下，笑道：“等小女娃长成大姑娘以后就会明白的。”
　　九音背过身，用脚无聊地踢着石子，嘟努道：“我才不会长成大姑娘呢。”
　　云圣笑得两眼已然变成了一双弯月，他摸了模九音那扎着童角辫的头，道：“难道要长成一个壮汉吗？好啊，我等着看。”
　　“这可是你说的……”九音猛一转身，诡秘地笑道：“我若是真的变成了壮汉，你还和不和我玩？”
　　“这样啊……”云圣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良久才迟疑道：“这个……我喜欢和女孩子啊……”
　　没想九音居然立马沉下脸来，猛地跳了开来，冷笑道：“既如此，不如现在就这么着，省得我的大世子哥哥到时为难。”
　　云圣呆了呆，随即坐回池边，又拿起了钓竿垂钓起来，然后说道：“到时我就变成女子和你玩，好不好？”
　　九音听着也呆住了，随即红了脸，呸道：“就会捉弄人！大傻蛋！”然后一溜烟地蹦上墙，一眨眼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云圣看着清澈的鱼池，自言自语道：“功夫还真不错，是不是从小拜猫为师？”
　　自那日比武大赛，已经过了约有半月光景。青锋带着九音投奔了安辛的师父耶律木璟。没想到向来孤僻精怪的九音见了这个慈眉善目的玉锦王爷竟然亲得不得了，哄得老人家居然认他做了养女。于是九音成了大辽国堂堂的郡主。而云圣因那天违律救下了飒木后便被罚面壁思过三个月。幸好耶律木德惜才，飒木终究是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命，同时还被赏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九音本在异乡就人生地不熟，又加上自己那爱冷嘲热讽的脾性，也只有宅心仁厚的云圣他还算看得顺眼。于是便经常跑来找他玩耍。不到几日，两人便似相处了几年般亲近得不得了了。
　　此时，云圣在晌午温暖的阳光下打起了盹儿，这几日来他是睡着比醒着少，却也比平日自在不少。
　　就在他梦到自己居然钓上鱼的时候，墙外响起九音那特有的清脆声音：“世子，骑马出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