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安辛续集）》飒露紫

1、第一章

　　“其实你不必骗我。”赵梓玄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将自己冰寒彻骨的目光慢慢转向身旁的青锋。
　　青锋抬头看向万人之上的天子，静静地，那紧紧的双唇抿成一条刚硬的棱线。
　　赵梓玄敛住将要爆发的怒气，走上前，猛地抓住青锋的一只手，瞪视良久却不说一句话。
　　手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温暖。只是两人都是如此，反倒没了感觉。
　　“陸下现在要如何做？”青锋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梓玄冷笑了一声，却仍不说话。其实他们根本不需要言语，也或者他们本身就穷于言辞。
　　此时，惨白的熏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慢游走着，慵懒而阴冷地缠绕在他们四周。青锋很冷，那种冷不只是覆在皮囊上，而且还刺入骨头，深入骨髓。
　　“陸下，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青锋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要压住身上的恶寒。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该怎么成全？”赵梓玄慢慢地张开口。如果一种声音可以化一种物件的话，那他的声音就应该是一滩殷红的血。
　　看着眼前男子的表情，赵梓玄很享受地笑了起来。他放开青锋，慢慢向后退着。直到双方都看不到对方双眼中的自己。
　　“其实联最该杀的人就是你。”赵梓玄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是那声音却陡然平和了许多。
　　青锋全身一震，因为他看见身着龙袍的高大的男人脸上已然灰败下来，仿佛先前所有的暴虐和阴冷一抽而空。他立刻跪了下来，“陸下，我还是你从小长大的兄弟。”
　　赵梓玄赶忙上前扶起他，“昨晚，我梦见临风了，他求我放了所有的人，我……答应了他。”
　　“陸下……”青锋低下了头，“青锋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四年后，大宋边境的深山密林中，一棵荗盛的松树下，一曲悠扬的古琴声飘散开来。
　　弹琴的是一双肌肤胜雪的小手，弹琴的人是一个有着灵动双眸的女孩。琴声落地，女孩抬起头，用那仿佛嵌入了两潭碧水的双眸看向远方。
　　忽然，女孩冷笑起来，本就雪白的脸上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出来吧，再看下去我看连尿都憋不住了吧。”
　　不一会儿，两个蒙面黑衣人从树上跳下来，却远远地站在那里不敢上前。
　　女孩不再理会他们，又慢悠悠地拨弄起琴弦来。两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提刀慢慢走向前。眼见只差几步，女孩猛地抬头，黑衣人立刻顿住。
　　“哈哈哈……”女孩“啪”地一声两手压下仍旧颤动的琴弦，毫无顾及地大笑起来，“你们的样子好好玩……哈哈……”
　　“少废话，有一个青面男子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跟你在一起，是不是？”
　　女孩仍是笑，笑到浑身无力，笑到低下了腰。两个男人终于按耐不住，其中一个猛地窜上前举起了刀。
　　白光一闪，却是举刀的黑衣人倒在了地上，只见一根绷断的琴弦横嵌在他的喉间，鲜红的血滴落下来，从女孩的手指上。
　　另一个吓得后退了一步。女孩抬起头，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天真地笑着。带着苍白的面容，一丝血从她嘴角处慢慢滑落下来。幸存下来的黑衣人又后退了一步。
　　天真的笑容开始变得冰冷，就在此时，锋利的剑尖冲从背后出黑衣人的胸膛。没有血，长剑抽出的刹那黑衣人猛地倒下。接着，另一双眼睛看向女孩。那是一双属于男人的细长而又深邃的眼睛。
　　“你能否不要乱跑。”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要不答应呢？”
　　“我会让你答应的。”
　　“哼……”女孩冷笑起来，但是脸色更加苍白了，“一个呆木头吓唬起人来只会更呆。”
　　被叫作呆木头的人便是青锋——那个冷面的提刀侍卫。只见他用布擦了擦沾了鲜血的剑，然后将剑收起，走上前，一把抱住女孩走至树后，上了马。他知道怀中的女孩已经害怕了，因为他感到她在发抖，虽然她仍旧面不改地瞪着他。
　　青锋紧紧抱住了女孩，“你很冷吗？”
　　“你管我！”
　　“我们去辽国。”
　　“……”
　　“那里安全。”青锋拉住缰绳驱马向前，“九音，你愿意一直做女孩？”
　　“你是说到了那里我就不必这样了吗？”
　　“是吗？那样最好。”
　　“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是吗？”
　　“……”
　　九音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嘟起小嘴。自这个“王八蛋”自以为是地充当他的侍卫以来这样白痴的对话经常发生，也不知是九音太聪明了，还是青锋真的是个呆木头，抑或是青锋根本就是在装傻？

　　天色逐渐暗下，天边仍旧残存着一片暗红的霞光。在这北边儿的山林中，高大而挺直的树木被包裹在暮色中，像是威严而又阴郁的侍卫。
　　一个身着白衣的弱冠少年精疲力尽地走在林间。他有着一副淡而细致的眉，眉心中是一点暗红朱砂痣。瞳眸也是淡的，仿佛那清澈的湖水。这本是一个瘦弱的少年，恰恰这画龙点精的一笔许了他几分灵气。可惜这个本应看上去白净文秀的少年此时却是满目的疲乏，时不时地就要靠在树上歇息一下，眼看是支撑不住就要倒下了。
　　不知何时，他的眼前出现一袭粉色衣衫。那衣衫的主人听到声响敏捷地转过身，布衫发出沙沙的声音，好似那满当当的砂粒在瓷瓶中欢快地作响。于是少年看见一个肤色雪白面容精致的女孩怀抱一支破旧的古琴，那破旧的古琴几乎遮住了女孩娇小的身躯，更加显得娇悄可爱。此时，女孩正直勾勾地看向她，丝毫没有怕生的模样。
　　少年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然后微笑着走向女孩。女孩看见少年浅色的双眸注满温暖，看见他瘦弱的身躯慢慢地向前挪着步。
　　“你与家人走丢了么？”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也很温柔，如那暖风吹过枝丫。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用那水汪汪的映着晚霞光辉的眼睛。少年略俯下身，仍旧微笑着。
　　不远处响起诡异的响动。少年浑身一震，脸色更加苍白。他立刻护住女孩，往一棵树的后处躲去。
　　这是一棵坚硬而古老的雪松，繁茂的枝叶低低地压在他们的上方，仿佛一位深沉而静谧的老人用自己宽广的身躯保护着他们。
　　此时密林中隐隐晃动的几团身影，仿若不知名的鬼魅。逐渐靠近，脚步踩压在枯枝烂叶上发出的暗哑而肃杀的声音敲击着少年的心。女孩能感觉到那剧烈的心跳，因为她就背靠在少年的胸膛上。
　　此时少年轻轻地用手臂护着她，低声说道：“对不起，那些人是来找我的。现在他们还未走近，你快走吧，去找你的家人。莫让他们抓了去。”
　　女孩未动，只仰头瞟了他一眼。少年顿了一下，更加仔细地看着她，“你是汉民？”这句话竟是用汉语。
　　女孩还是未动，仿佛忽然变作了一块木头。少年不急不恼，只叹了一声便走出了大树的掩护。此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红光，在层层枝叶的笼罩下却只剩下了惨淡的夜色。女孩看着白衣少年渐渐没入密林中，仿若消散的尘雾。
　　“是世子！”声音如一声惊雷平地而起，立时有几只鸟兽从黑暗中奔出飞起，接着又窜入黑暗中。
　　不一会儿，女孩眼前的树影诡异地染上火红，火红在晃动，惹得树影也张牙舞爪。女孩的眼里并没有害怕，只闪过一丝紧张。只见她微微探出头，看见了一群拿着火把的契丹士
　　兵。那少年就站在他们中间，没有被束缚，没有人押解，却也逃不走。
　　“世子殿下，小的们也不想。可若不杀您，小的们就得死。”
　　“我明白……”少年垂下他的淡色双眸，居然平静地笑了起来，只是那跳动的火光抚摸着他的脸，看起来有些凄凉。“我也累了，要杀便杀吧。”
　　面对一个束手就擒的猎物，这群兵士却面面相觑。
　　“人都送上门来了你们还等什么呢？”一个嘲讽的声音从树后响起。声音很清亮，也充满稚气，却仍然掩不住如尖如刺的嘲意。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少年吸了一口气。接着女孩不慌不忙地抱着琴走了出来。少年赶忙护到女孩面前，众人没有阻拦。
　　一个魁梧的将官模样的男子慢慢走上前，低下头。女孩能够听到他深深的呼吸声。背对火光，男子的正面只有一团黑暗，女孩却嗅到了让人安心的气息。
　　“世子殿下，末将该如何？末将实不知……”
　　女孩感到被叫作世子的人也在深呼吸，她忽然毫无顾忌地笑道：“你们原来也喜欢玩过家家的游戏？”
　　“放肆！”将官猛地抬起头。女孩看见了愤怒，从黑暗中的一双眼中。
　　少年赶紧贴近女孩，只说道：“飒木将军，不用为我伤神了，我从了你们便是。只是这个女孩是我刚刚碰到的，怕是与家人走丢了，希望你们不要与她计较。”
　　飒木缓缓抽出剑，似乎是听了世子的令才如此。忽然，他将剑猛地插在了地上。“世子，您走吧！”
　　“飒木，你想违抗军令吗？”话音刚落便有几名士兵上前抽出了刀。
　　只见飒木冷笑一声，回首瞠目道：“你们谁也不许动他一根汗毛。有谁不信就上来试试！”
　　有些人居然吓得倒退几步，气氛顿时僵住。飒木深深吐出一口气，回头望向已然怔住的世子。女孩忽然很煞风景地说了声：“四肢发达的笨蛋。”
　　飒木愣了一下，世子立刻捂住其口。飒木却只瞟了一眼，随即转身换作一副沉稳的语气对众人道：“各位兄弟，我本是个乡野村夫，后家乡遭逢乱兵。幸被世子殿下救下。所以我的这条命是殿下的。你们谁如果想捉拿世子就先过了我这一关！”说完便猛得拨出刀，很有气势横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是真正的绝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此时，世子转头看向女孩，轻声说道：“不用怕，一会儿就结束了。即使我死了，你也不会有事。”
　　女孩本来还想回以冷笑，不过看着眼前这个男孩的表情竟是如此的认真，终究还是忍住了。她不明白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这个人能够凭什么保护她呢？
　　此时只有火把上的红色火苗还在起劲地窜动着，其余的则全化作了一堆堆石块。女孩抱紧自己怀中的古琴，准备作最后的一击……
　　忽然不远处陡然惊起很大的响动，接着便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那里的人听着，我是玉璟王爷。本王现命尔等速速后退！只要未被本王看到，本王一个都不追究。但若诸位还是执迷不悟，那本王也不会亏待诸位。本王这有上好的大刀，已经磨得锃亮正等着各位呢。”
　　众兵士面面相觑。飒木冷笑一声，低声道：“玉璟王爷来了，各位还是随我走吧。”
　　“是啊是啊，自已的命先得保住才能杀别人嘛。”女孩大声附和着。
　　众人皆吓一跳，这小妮子分明就是要把人引来嘛。无法，他们立刻像一阵风般撤走了。
　　“世子，保重！”丢下这句话，飒木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不一会儿，果见有一群人驱马直奔过来。待至世子的跟前便立刻下了马，为首的一位长者单腿跪下拜道：“世子殿下，让您受惊了。”
　　“皇叔……”世子也不知是喜是忧，只紧紧攥住了耶律木璟的手并让其平身。
　　“让世子身陷囹圄。老身来迟，实应受罚！”
　　“何来此言呢？我让各位如此烦心，我又该当何罪。”
　　耶律木璟叹了一声，他知道他的这个世子殿下是从未怪罪过任何一个人的。此时世子向后望去，却陡然发现那个如天仙般的女孩早已不知所终。
　　“殿下在看什么？”
　　世子转过头，无奈地笑了笑，“我在看是否有神仙助我，让你们来得如此及时。”
　　女孩已被人劫到了树上。她的琴仍在自己的怀里，而她的背后则是一个男人。
　　“九音，那个长胡子的人便是我们要投靠的人。”
　　九音盯了半晌，只轻声说道：“那你为何不下去找他？”
　　“这种时候？怕他太惊喜了。”
　　九音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却忽然被青锋狠狠在头上锤了一拳。
　　“以后不许再随便乱跑！”
　　九音捂着头，撅着嘴，一声不吭。
　　青锋看着她一副委曲的模样，脸上却丝毫没有怜悯之情，仍旧冷着脸说道：“命是你自己的。若自己不珍惜，便没有人会救你。逃亡那么久，你应该知道，这世上的人并非都会如这少年般如此仁慈。”

　　两日后，青锋带着九音驱马至于辽国都城门口。还未至门前便远远望见城门口之前挤满了人。其上搭了一个颇大的木台，似有人在上面比武。台下不时传来阵阵喝采声，而那高高的城楼之上则站着一群衣着华贵之人。虽看不真切，但也必是一群皇公贵族。
　　青锋在很远处便停了马，仰着脖子远远眺望着那高高的城楼。九音却有些不满，骂道：“呆木头，发什么呆？往前走啊！”
　　“你是不是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九音一边白他的眼一边硬生生地答道：“是啊是啊。”
　　“没什么好看的，比武而已。况且都是死人的事，你那么想看着别人被杀死吗？”
　　九音未吱一声，且奇怪地安静下来。忽然，他猛地横起一脚竟一下就将青锋踢下了马。两人都是愣了一下。九音没想自己居然那么容易就得逞，青锋则是只将所有的精力投向那远处的城楼上，压根就没有想到九音会来这么一招。
　　还是九音比呆木头反应，只朝跌坐在地上的人吐了吐舌头，便拉起缰绳一溜烟地跑了。
　　“到底像谁？真的是赵临海那家伙生的？”青锋已坐了起来，盘着腿歪着头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此时，在这座城中的另一边，一白衣少年也在策马奋力奔走着。至城边刑场前才猛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