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远》莲见青纪

6、徐逸

　　“左转第三个房间……”苏雅念叨着，停在一扇门前，“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他轻轻地叩门，门内很快就传来应答声：“请进。”
　　苏雅推开门，一个年轻男子微笑着从榻上起身：“天泽，苏少侠。”
　　男子卸了头上的冠带，故此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上和胸前。外衣也脱下了，整齐地折叠在床头。
　　他的面容也如清风朗月般，让人看着就产生一种安心，舒适之感。
　　这……这人就是徐镖头？！苏雅总觉得有些不敢置信。在他的想象中，镖头都应该是像李临济那样蓄着胡子的壮汉才是。最不济也要是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大侠。总之，是怎样也无法联想到面前这个人的模样，更何况，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竟然就当上了镖头。

　　李天泽见了男子，倒像是瞌睡一下子被赶走了一般，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徐哥！”
　　男子笑着说：“好像有一年多都没看见天泽了呢，不知你的武艺有没有精进呢？”
　　李天泽瞬间就蔫了，默然不语。
　　苏雅因为不熟，所以并没有像李天泽那样随性，只是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徐镖头。”
　　徐逸看出了他的尴尬，走上钱来微笑着说道：“不必见外，像他们一样叫我徐哥便是。”

　　苏雅也不再扭捏，略带恭敬地叫了一声。

　　苏雅和李天泽都是新人，有很多规矩都需要交代。徐逸就耐心地给他们讲解。刚开始，他还会问问李天泽一些问题，让他来回答。可是后来，当他发现这个小少爷真的像几年前一样，对走镖之事真的是一窍不通时，彻底无奈了。只得从最基本的和他们讲起。

　　两个人都听得很认真，好像接触了一个之前从没有接触过的世界，处处都觉得很惊奇。

　　“江湖上带重要物品上路分为两种走法——轻走和重走……”

　　轻走和重走？苏雅疑惑了，这轻和重，不会指的是物品的重量吧？他不觉自己已经把问题小声念叨出来了。
　　徐逸好脾气地轻笑一声：“不是的啊。”
　　李天泽在一边插嘴道：“是不是指得是护镖人数的多少？”

　　徐逸又摇摇头：“两个人说得都不对。行走江湖，带重要物品上路其实有很多种办法的。不一定要请镖局。更何况，对于小户人家来说，如果护送什么东西都要请镖局的话，可绝对是付不起镖利的。这时候，他们通常选择轻走，也就是秘密上路。请得起镖局的，大多都是大户人家，所以这种请护镖护持上路的方式，就是重走。这些江湖术语，嗯说得难听一点也就是黑话，是你们一定要记住的，否则将来会让人笑话的。”
　　李天泽抱着头哀嚎：“这么多，好难记啊！徐哥你是怎么才能把这么一大套东西背得一字不差的啊！”
　　苏雅拍拍他的头道：“这些如果只是当作书本上的知识来背的话，确实有些困难。但如果走几趟镖，在实际中练习运用一下的话，自然是会习惯的。”

　　徐逸点头赞赏道：“苏雅说得不错，天泽你应该像他多学学才是。”
　　李天泽看了一眼苏雅，觉得自己的小自尊受到了伤害，他虽然不务正业，但好歹也自幼在镖局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但该一窍不通的还是一窍不通，反倒不如刚刚接触这个行业的苏雅有悟性。

　　徐逸见他们了解了这一点，就继续讲了下去：“其实作这门生意靠得并不全是武功高低，最重要的是做足面上功夫，黑白两道都不能得罪。义父之所以能把镖局开得这么红火也是这个原因。他有人场，义父年轻闯荡江湖之时武功了得且素有侠名。各路盗匪都惧他三分，江湖人士也都敬他三分，而和朝廷的关系也都打点得很好，这才能把生意做下去。所以，除非特殊情况，你们千万不要得罪别人。同时不管是哪条道上的人，对他们都要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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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逸把最要紧的事情挑拣着给他们说了说，就赶他们回去睡觉，再三嘱咐他们明日卯时务必起身在院中集合练武，不可贪睡。
　　苏雅和李天泽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不是吧，我今天刚到镖局啊！风尘仆仆的怎么着也该歇息两天才是啊。而且，我在家中至少都是要睡到辰时的……徐哥，徐哥哥，好哥哥能不能通融一下啊！”
　　苏雅虽没像他表现得那样夸张，却也皱起了眉头：“恐怕，是有些早了……”
　　徐逸好笑地看着他们道：“通融是绝不可能的。毕竟是这并不是我的决定。鸿业镖局的规矩已经延续了近百年从未变更，不可例外。更何况……”
　　徐逸故意拖长了声调，促狭地眯起了眼睛：“义父特意嘱托过我，对你们两个不可例外，反而要严格要求，让你们早日成器呢。特别是你，小少爷！”

　　李天泽闻言像个猴子似的窜了起来，嘴里大叫着：“不要啊，我早有预感要倒霉。没想到，这倒的真的不是一般的霉啊！那个老头子着实可恶！”

　　“呵呵……”徐逸轻笑着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义父会听到的哦。他可是特意让我留意你的表现然后汇报给他呢。”
　　李天泽：“……”

　　苏雅第一次觉得，在这个男人温和恭谨的外表下，其实也隐藏着孩子气而可爱的一面。可是无论怎样，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青年，已经是一个温柔可靠，可以独当一面的谦谦君子了。自己却还是那样一副玩玩闹闹不可靠的样子，还真的是有点说不过去呢。

　　看着瞬间就蔫了的两个小孩儿，徐逸也不难为他们，只是又站起身把他们从房间里推了出去。“好了，别闹了，快回去睡！明天若是不按时起身，早饭可不会给你们多留一份的。”

　　“哎哎我还有话要说，有话要说啊！”李天泽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许逸眯起眼睛温柔地微笑，往外推的力气却加大了，然后“砰”地一声撞上门，悠闲地躺回床上闭目就寝，两耳不闻门外事。

　　小小的门隔开了截然不同的两方世界。门外，李天泽颓然靠着门滑下，丝毫不注意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雅实在看不过去，努力把他拽起来，拖下了楼。

　　回到了两人同住的房间里，夜色已将房间染成一团漆黑。苏雅摸索着点亮了一盏油灯，小小的火苗跃动起来，涌动成美丽的光团。
　　漂泊了数日，终于暂且安定下来。

　　苏雅不知道他还会在这里待多久，但既然也没什么好的去处，却是不如在这里多学一些东西，多多练习武艺，争取有所突破。
　　哎，既然决定去闯荡江湖，不努力一点可是不行的。太弱小的话，说不好哪一天得罪了什么人就会被干掉了。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那些传说中的血雨腥风，总觉得离自己其实还是很远的，遂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时辰确实不早了，苏雅脱掉外衣，迅速钻入被子中。吹灭灯火的一瞬间，他听到了李天泽的叹息声。
　　苏雅不知他这样是作何意，也便沉默着等他先开口。
　　“苏雅。我……其实并非不想努力练好武功的。”
　　苏雅继续不言，安静地等待着他说下去。
　　“小的时候，我也是很努力地练武的。和很多同样大的孩子一起……毕竟，谁年幼的时候没有一个成为一代大侠的梦想呢？可是，当你渐渐长大以后，就会发现这真的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了。努力的人那么多，然而武功这种东西，终究还是要靠天赋的。当初，教我的师父都明白我其实真的不是这块料。可是，叔叔，还有爹娘，他们都不愿意相信，我也不愿意相信的。因为我是李家这代唯一的男子，所以鸿业镖局这百年基业断然不能毁在我手中。可是，不管怎么努力，我一直明白，我都真的没有办法像叔叔还有徐哥他们那样厉害的。”

　　苏雅不知道该怎样去劝解他，对于他自己来说，一直是无欲无求的。没有什么人生目标，亦没有什么大的烦恼。整个十八年，就是这么糊里糊涂地过来了。他明白，师父其实是很厉害的人，能挑上自己当徒弟，是因为自己的天赋。在某些方面，他用不着付出很大的努力就能够做到那些别人辛辛苦苦都无法做到的事。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其实这样就可以了吧，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呢？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他完全无法了解这样的心情。

　　所以他只能试探着说：“可是因为这种原因就放弃的话，只会更糟糕不是吗？就算没有办法成为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同样可以努力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是么？并不是只有武功高强的人才能成为被景仰的存在。”

　　“谢谢你啊，苏雅。好像这样的话是第一有人和我这么说呢……”李天泽的声音有些模糊，大概确实是困倦了。
　　此刻无论屋外或屋内都是沉寂的黑暗，那是万古不变的永恒。对面的人的表情亦是看不清楚的，只有通过话语和呼吸声来推断他的心情。

　　这就是很多人喜欢黑夜的原因，因为它可以隐去一切悲喜，温柔而善解人意地包容着万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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