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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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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初冬,十六卫中最大的安平卫乱。
安平卫乃安平郡王属地,被举有反迹,帝召安平郡王入京,安平遂反。
这是卫衡天执掌十六卫后的第一次出征。
皇帝在京外设帐,赐酒,为他践行。
军队已经开拔,十万军队,绵延数里,旌旗如林,卫衡天勒马回望京城,肃穆无言。无人会知他十数年戎马生涯,第一次有了牵挂和隐痛,眼中光芒寂灭,终于催马前行。
入夜,大军驻扎,赶了一天的掌车老汉也解下马匹喂食饮马,车就地停着,车里钻下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老汉见了赶紧招呼到:“陈医生,就在这前头有条河,走几步就到了,你去洗把脸,舀点水来吧。我来生个火。”
陈医生笑着应了,拿了个陶罐就寻着去了。
找了个僻静的草丛,略洗了洗脸,看着河水里模糊的倒影里,容貌依旧,不过眼稍处有个寸长的胎记,看着甚为扎眼。
站起来舒展了下身子,微微叹息一声。
她正是穿着男装,随军而来,新上任的军医陈均,也就是改了母姓,也改了名字的梁月眉。
军队里原有医生,不过擅长的是跌打损伤,军队里大部分也就是这,但安平卫近南疆,多山,多瘴,所以大军开拔之前就征召对此擅长的医生。
月眉是从父亲处知道这个消息的,听到的时候心里一动,自己学医十几年,几乎从未学以致用,眼看自己将终老深闺,与其在此郁郁,不如去做个随军医生吧,想来十万军队里,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卫衡天不可能会发现自己。
有了打算,便开始准备,用了特殊的药水加上了胎记,又多备了换洗衣物,她本对药物十分熟悉,医术亦家学渊源,去应征自然很快就过了,备下会用到的药草药物,便随军启程。梁医生自从做了院判,大部分时间都要在皇宫值夜,她留下书信,说自己心情郁结,打算做游方郎中,云游数月,便会回京。
青娘也想跟着去,但月眉求她留下来替自己照顾父亲,只得留了下来。
她有自己的医车,可以眠在车里,令她喜出望外,第一次随军,瞅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心情激越,倒是很兴奋地掀开车帘,看了一路。不过到了下午就累了,在车里打了个盹。
取了水,与那老汉略用了点干粮,老汉便去营帐睡了,她就睡在车里,摊开卷起的铺盖,闻着草药香,觉得心里十分安定。想着某个人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在这茫茫的营帐中,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有个人离得自己那么近,便安安心心地睡着了。
次日大军继续前进。行军途中十分枯燥,愈近安平,沿途流民便愈多,而望眼可见的地方皆呈现着初冬时期特有的荒芜与冷肃,即便是村落,亦无多少村民,能走的都携儿带女离乡别井,不能走的则安安静静呆着等死,看着大军路过,麻木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似乎都有一种不知打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悲哀之感。
安平卫是第一大郡,群山环绕,前有天险,易守难攻,安平郡王叛乱的信心也来自于此。
通往安平城有两条路,均需穿山,大路易行,但两侧环山,密林峭壁,十分容易中埋伏,小路难行,需要翻山,且路窄林密,不过山路难行,要在这样的路上设伏亦绝不容易,所以当大军驻扎在山前,而卫将军派出两队人前去小路拓路,众人都觉理所当然。
这两队人不到正午便抬下来三四人,都是中了林间瘴气昏迷的。
军队出发之前月眉便已经准备好了一些克制瘴毒的丸药,不过因为从没实践过,所以自己也无必然治愈的把握。看到有军士抬了人过来,便与老汉一起化开了丸药,把药液灌进去,不到一刻,喝了药的军士都悠悠醒转,月眉十分快活,这是自己第一次治病救人,这些军士的复原让她对自己做的药丸也有了信心,便将从前制的药丸都给了张副将去分发,而自己则留在后营,继续熬药。
拓山的两队人日夜不停,几天功夫也只推行了一半,大军静默驻扎等候,只是卫衡天却开始心神不宁。
梁医生的信与第一批军需同时到达。
梁医生已经发现月眉不见了,亦推测月眉可能来到战乱的地区以救助流民,请卫衡天留意。
卫衡天难以控制内心焦躁。
他自然明白,月眉寄住在他家的事被有心人宣扬之后,她已无闺誉可言,在京城里,不管她父亲能做到什么官职,她的再嫁之路都将崎岖不平,而京城良媛的交际圈也不可能有她的位置,她的未来自是十分黑暗,为不使自己及自己的军队牵涉到夺嫡的纠葛中去,他与梁医生决定婚约暂时作罢,不过他内心也想到,如果这件事能在三五年内有眉目,如果那时她尚未嫁人,那自己肯定也愿意再度履行婚约。只是谁也不能预料这事究竟在什么时候有眉目,说不定三五年,说不定十数年,他也不愿意轻易开口许诺,免得她在深闺郁郁守候。
现在她一走了之,这些地方都兵荒马乱,哪是她一个女人能呆的地方?
卫衡天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手紧紧攥着信纸,已经将信纸都捏得破了,他的眼定定看向群山,似乎想从那郁郁密林中,找到他想看到的面孔。
月眉却不知道这些。她自去京城那时生病起,就知道自己身体纤弱,重新捡起以前老爹教的吐纳功夫,练的是粗浅的一套拳,也是她唯一会的五禽戏。练了数月,自觉身体轻盈,内息充沛,有时轻轻一纵跃,都能跳出好远,她知道自己这点功夫只够自保,但也欣喜异常。
老爹在京城时闲暇,用银针刺穴,替她通了经络,因此调息进境迅速,她自己浑然不觉,实际上已经颇有功底,呼吸绵密平缓,负重亦不觉辛苦,不再有娇怯之态,所以扮起男人来也十分自然,没有破绽。
熬了几天药,终于听说路快拓完,很快便将开拔至安平城外。
实际上,拓宽林中小路,是个障眼法。拓路是真的在认真开拓,时间一日日过去,安平城的探子也相信了大军将从林中穿过的消息,眼见快要拓完,安平城守军便早早在林外设置埋伏,准备在大军出林的时候用火攻及射箭,必然能使大军混乱。
那边在设伏,近晚时分,大军却悄悄开拔了。走的并不是这些日子来一直在开拓的山路,却是直通安平的大路。
大路平坦宽敞,在无人伏击的状态下,大军通过只用了半晚时间,十万人只闻脚步胸甲铿锵,马蹄得得,而无一人声,静静穿过,天亮前,安平城外便筑起军营,旌旗招展,刺痛了安平郡王等候喜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