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景良辰》浮云君sa

7、流言蜚语

　　月眉喜欢院子里的那个石塌。
　　有一半隐在花阴里，是沁凉的，有一半被白天的日头晒得干干暖暖，靠在上面看医书，总是看着看着便睡了。不知为何，她在这里觉得自在。可能是卫衡天常年在边城，京城这宅子小而浅窄，没有几个下人，花木又收拾得极好，疏密有致。
　　以前在深宅大院里，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多得是窥探的好奇的眼光，什么时候都得打起精神来，不然死无葬身之地。记得小的时候，母亲早逝，父亲总是盼着自己做个自在无忧的人。自在无忧是极难的，象此刻，虽然脱离了刘家，竟然兜兜转转又在京城碰见了，虽说大家再无瓜葛，心却乱了。
　　您瞧，不就是下堂妇么，低头不见抬头见，躲不开逃不了这尴尬身份，临走时周姑娘那轻蔑嘲笑的，刻意对着卫衡天瞥过去的一眼象一根刺似的扎在她眼睛里。
　　回到卫府，她便找到青娘，告诉她遇到了刘俊良——青娘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我早知道他们来了京城。我上街的时候就碰到了老爷的长随，他正给那位太太配药呢，大概就这几个月，就该生了吧。”
　　说着她又兴奋起来：“老太太可真是个厉害人，虽说那位太太被扶正了，她也接了两个小丫头进来，说是给老爷找的妾，为老爷开枝散叶。那位太太气急了，动了胎气，老爷也没办法，干脆找了个借口，说是来京城开分店，就带了她出来，找的宅子就离这不远，说是要长住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月眉叹了口气。
　　“告诉你不是平白让你不高兴么。我想着横竖也没那么巧，偌大的京城就被碰见了。可就是那么巧不是。”青娘对着日头缝着裙褂。“老爷对她可真好。她命好。”
　　月眉沉默下来，半靠在石塌上，青娘在她身边做着针线，日子仿佛静谧绵长，却让人觉得静谧之下藏着的暗涌，正慢慢袭来。

　　晚上卫衡天差人来说不回来吃饭了，同僚有应酬。
　　月眉并不知道，卫衡天是去叶家做客，叶夫人带着自己侄女儿正陪在他左右等着开席。门口又有下人迎进来两个人，淡淡地站着，是穿着鸦青绸衫，束发戴着白玉冠的男子以及身边笑吟吟的女子，正是白天刚见过的刘俊良夫妻。
　　免不了再被引见一番，卫衡天对刘俊良没有什么好印象，淡淡地招呼一声，便打算走开，却见刘夫人笑着拦住他，歪着头，故作不知地问他：“梁妹妹呢？在哪里？我找她说说话。”
　　“梁姑娘是我的客人，我并不曾带她过来。”卫衡天回道。
　　霎时叶夫人也看向了他，自是想起来那天在院子里靠着睡着了的女子，大约就是周玉儿说的梁姑娘。
　　卫衡天走了开去，叶夫人与周玉儿却一见如故，两三句话后，周玉儿便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那日在卫府所见的女子。只见周玉儿低了头笑笑，用手帕掩住了嘴，一双眼骨碌碌地四下看看，神秘地凑近去：“夫君交代了，不许乱说，免得耽误人家的好事。”
　　叶夫人一听更是心痒难搔：“好妹妹，你说罢，姐姐绝对不会四处去胡柴。”
　　刘俊良与叶府本不相识，只是在初进京时，买了叶府的一处宅子，与叶大人一见如故。叶夫人正与周玉儿窃窃私语，却见已经开席，便各自归座。男女分桌，中间隔着屏风，周玉儿更是与叶夫人说得热络，不用多时，卫衡天与梁月眉的底子便被两人交换完毕，对望一眼，各自一笑。

　　不用两天，便有流言传出来，说卫衡天被一个下堂妇纠缠，那女子住在卫府，缠着卫衡天要成亲，只是她因无出下堂，卫衡天为子嗣计却只肯纳她为妾，却不肯聘为正妻。
　　卫衡天很快就听到了这个流言，月眉却不知道，只是莫名地觉得青娘看自己的眼光似乎有了什么——怜惜？青娘喜欢四处走动，左邻右舍的仆妇丫鬟都与她相熟，自有八卦的人来打听她的小姐到底是不是流言所说的那样。
　　卫衡天心知流言无可辩白，眼见污水连天，月眉难免被流言所伤，此时让她搬出去，不但辜负梁医生对自己的托付，更是不知流言会编排她到什么程度，只能装做不知，私下对仆役亲卫都再三交代，决不许有一字一句的流言流入月眉的耳中。

　　只是叶夫人却再度上门了。
　　先打听清楚了，是卫将军并不在府邸的时候，才忙忙地带了仆妇过来。门上亦拦不住，只见她一路含笑，分花拂柳，直往中院而至。
　　月眉摆了桌子，正在廊下抄书。
　　叶夫人袖着手，直到她抄完一页抬头，才热络地笑着迎上去：“梁姑娘！”
　　月眉愣了愣，不知道面前这面如满月，笑得仿佛至交好友的妇人是谁。
　　“梁姑娘，我家大人与卫将军是知交。我前几天来过一次，可巧姑娘正午睡，便没有打搅姑娘，今儿特地送点小食来给姑娘尝尝。”
　　说着仆妇拿来提篮，提篮里是个小盒子，打开盒子果然是做得十分细巧的糕点，月眉谢过，叶夫人拉着她的手，便坐到石塌上，紧紧与她挨着，一下一下抚着她的手，一边端详着她。
　　月眉自幼丧母，哪见过这么亲近的架势，想躲又想推开，一脸尴尬。
　　“梁姑娘真真长得好相貌。”叶夫人端详了半晌，啧啧地叹息道：“难怪卫将军舍不得。”
　　月眉心一跳，直觉下面不会有好话，侧过脸去瞧她。
　　“蜚短流长，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到底......”叶夫人含笑说了两句，又突然住了口。
　　“夫人有何见教，请直说吧。”月眉见她吞吞吐吐，也知道她一定有话说，干脆地接口道。
　　叶夫人又是浮起一脸笑容，“我有个内侄女，本有意许配给卫大人。只是卫大人却对姑娘.....”说着她笑一笑，含义深远地抿了抿嘴，目光流转间，有一丝讥诮：“姑娘如此年轻美貌，不愿为妾也是在理，不过姑娘再嫁之身，卫大人位高权重，姑娘怕是难为正室呢！”
　　月眉本淡淡地听着，突然听到不愿为妾已经是烧红了耳朵，再听到那句讥诮的难为正室，已经是面红耳赤，腾地站了起来，奋力压住了火气，冷冷地道：“不明白夫人说这些话的意思，告退。”
　　话毕转身就走，把叶夫人撂在了院子里。
　　叶夫人也不生气，仍微笑着，目送她走得没了影子，才与仆妇离开。

　　青娘被下人找了来，见月眉在收拾东西，就有点猜到怕是有话漏到她耳朵里了。只不过听了月眉气愤地转述，才笑着说：“姑娘原来在生气。打算搬走么？”
　　“自然。留在这里被人嚼舌根不成？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月眉拧着眉说。
　　“搬走也不见得人家就不嚼舌根了。”青娘闲闲地坐了下来。“姑娘也不要急着收拾，横竖京里也没个熟悉的人，不如等将军回来，向将军告辞，明儿再托了将军帮着找处宅子吧。”
　　月眉听着也是，只是手上仍收拾着医书，心里汹涌，羞耻难言，恨不得一时三刻便走了，再无瓜葛才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青娘与月眉都没象往常那样说话，卫衡天已经知道白天叶夫人来过，便也不找话题，吃过饭，青娘收拾桌子，月眉便为他斟茶。
　　见他闷头饮茶，月眉想了想，才低声开口：“承蒙将军这些日子的照顾，只是我爹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接我，我住在将军这里多有不便......”
　　“你想搬出去？”卫衡天扬眉问道。
　　“是。”
　　“你单身一个女子住在外头，可也多有不便。”卫衡天皱住了眉头。
　　“众口铄金，愿将军成全。”月眉低下了头，一泡眼泪就含在眼眶里，盘旋着不肯落下。
　　卫衡天盯着她低垂的脑袋，只见她一动也不动，面前的砖地上却出现了两点水渍。他知道她在落泪，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她，应当让她住出去，才能躲避流言。但心中却有揪痛——不是不放心，却是舍不得。
　　他长叹一声，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仍不抬头，却退了一步。泪扑簌簌地落在砖地上，晕开一点一点深色的印。
　　“月眉。”他柔声唤她。“我昨天已经见过你父亲。”
　　月眉一惊，抬起了头，红着眼，睫毛上仍挂着泪珠，不由让卫衡天心为之一颤。
　　“三皇子病情已经渐稳定，他应当很快就能回家。我本已向你父亲求亲，等他回来，问过你，若你愿意，便可成亲。你不要怕别人怎么说。有我呢。”他伸长了手臂，虚揽着她的肩膀，想给她一点安慰。“什么为妻为妾，我的事，哪轮得到别人说话。”
　　月眉浑身一颤，多时焦虑不安的心似乎终有了着落般，松弛了下来，不知是为了父亲很快能回来，还是为了那句有我呢的许诺。
　　望向他的眼睛，只见含着笑，温柔似水。